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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籍散气的那一夜,三界都感觉到了震动。
不是地动山摇的那种震动,是更深层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原野上,忽然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缓缓转动,不剧烈,但你知道了,知道了就再也忘不掉的那种。
天界最先感觉到了变化。三十六重天的清气流动变得缓慢了一些,不是停滞,是——从容。以前清气在天界流动,像被鞭子抽着赶路的马,快是快,但急,急得人心慌。现在清气慢下来了,不急不慌,该流到哪就流到哪,像一条河在平原上慢慢地走,不赶路,也不停。云层变了。二十八重天的云海不再翻涌得那么厉害,云层的边缘变得柔和,像一块被谁用手轻轻抚平了的绸缎。
夕阳的金光穿过云层,洒在天界的白玉台阶上,温润的不再刺眼,像陈年的琥珀。天界的神仙们感觉到了,但大多数人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今天的天比昨天亮了一些,空气比昨天清新了一些,心里比昨天敞亮了一些。他们不知道这是因为人间有一百多年的执念散了,天道的负担轻了,清气的流动自然就顺畅了。
天枢院的星官最先察觉到变化。天权真君在观星台上看见北斗七星的光芒比往日清亮,七颗星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把被重新打磨过的勺子。他在记录簿上写下一行字:“建武二年五月廿二,北斗七星光耀异常,清气流转较平日缓三成,原因不详。”他不知道原因,但太白金星知道。
幽州的变化更大。鬼门关的黄泉路上,鬼魂们排着队往前走。以前鬼魂们在黄泉路上走,走得慢,走不动,像腿上绑了铅块。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他们的执念太重,重到走不动。阮籍散气之后,那些鬼魂们的脚步忽然轻了,不是变轻了,是——放下了。放下了生前放不下的东西,放下了死了还放不下的东西,放下了那些压了他们几百年、几千年的执念。他们走得快了,走得稳了,脸上有光了。奈何桥上的孟婆发现,今天喝汤的鬼魂比平时少了三成。不是鬼魂少了,是很多鬼魂不需要喝汤了。他们的执念散了,前世的事情记着也无所谓了,不用忘了,忘不忘都一样。孟婆把汤倒回锅里,盖上了盖子。她坐在桥头,看着鬼魂们走过,一个接一个,脚步轻快,像去赶集。
地藏王站在幽冥司的大殿里,手里拿着念珠,闭着眼睛。他没有念经,他在听。听三界的声音。他听见天界的清气在慢慢流动,听见人间的正气在慢慢回升,听见幽州的煞气在慢慢沉淀。他听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微微点了点头。
人间洛阳变化最大。洛水的河水清了。不是变得清澈见底的那种清,是——水里的浑浊沉淀了。以前洛水浑黄浑黄的,不是因为泥沙多,是因为人心里的浊气进了水里。阮籍散气之后,那些浊气慢慢散了,水自然就清了。河边的柳条不再蔫蔫的,重新挺直了在风里摇着,绿得发亮。洛阳城里的蝉声变了。以前蝉叫得心烦意乱,一声接一声,像催命鬼。现在蝉还在叫,但叫得不急了,不催了,像是在唱歌,像在说天气热,热就热吧,热完了就凉了。街上的人走路也不再急匆匆的,步子慢了,稳了。不是因为不忙了,是因为不那么急了。急也没有用,不急也不会更糟。
谢道韫站在谢府的花园里,看着池塘里的锦鲤。锦鲤游得慢了,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书房铺开纸,提笔写了一首诗。诗不长,只有四句:“一朝浊气散,万里碧空清。不问三界事,但闻钟磬声。”写完了,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她没有寄出去,没有给任何人看。她只是写了,写给自己看的。
陆悬鱼坐在新租的院子里,面前摆着一碗茶,茶是凉的,他没有喝。他看着院子里的槐树,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不再是蔫蔫的样子了。他看着井台上的云团,云团趴在井台上,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他看着天上的云,云在天上慢慢地飘着,不急不慌,像一艘一艘的船,不知道要驶向哪里。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流从胸口涌出来,不是大钱的气,是他自己的气。那股气在身体里转了一圈,从胸口到丹田,从丹田到眉心,从眉心到四肢,最后从指尖出去了。
天界,第十八重天,天枢院。
云气在天枢院的上空翻腾着。不是平时那种悠闲的飘动,是剧烈的、急促的、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样的翻腾。云层忽聚忽散,忽明忽暗,从底下往上看,像一锅烧开的水在翻滚。天枢院的匾额在云气中忽隐忽现,“天枢院”三个金漆大字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像一个人在喘气。
太白金星坐在正殿的主位上,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堆玉简。玉简是墨绿色的,大小不一,上面刻着不同的字迹——“监”“察”“报”“讯”。每一枚玉简都代表着一份来自三界的监察报告。太白金星已经看了两个时辰了,从傍晚看到天黑,从天黑看到夜深。他的脸色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越平静,心里就越不平静。
正殿里站着一排人。天枢院下属的密探机构分为若干司,各司其职。此刻站在正殿里的是各司的主管仙官。禄存星君站在最前面,他是天枢院监察司的总管,统管三界监察事务,天璇真君、天权真君等都在他之下。天璇真君负责人间监察;天权真君负责天界内部监察;文曲星君负责文书整理;武曲星君负责天兵调遣;还有几个品级较低的仙官,负责具体事务的——情报分析、密使派遣、天象观测,各司其职,各负其责。几十个人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的呼吸都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正殿里还是有一种沉重的、压迫感的气息,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闷。
太白金星把手中的玉简放下,抬起头环顾四周。他的目光从禄存星君的脸上扫到天璇真君的脸上,从天璇真君扫到天权真君,从天权真君扫到文曲星君,从文曲星君扫到武曲星君,然后扫到后面那些低阶仙官的脸上。每一个人被他的目光扫过,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禄存。”太白金星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正殿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禄存星君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在。”
“你说。”
禄存星君站直了身子,声音沉稳。“星君,监察司过去三个月的行动,我已经汇总完毕。按星君去年的吩咐,天枢院监察司对陆悬鱼采取了以下措施:第一,在洛阳布设天罗阵,预备在必要时困住陆悬鱼。阵已布好,但因王导反对未能启动,后已撤除。第二,派遣密使二十三人,分散在洛阳各处,跟踪陆悬鱼的行踪。密使曾多次接近陆悬鱼,但因貔貅感知灵敏,每次都被提前察觉,未能获取有效情报。第三,通过阀门暗中干扰陆悬鱼的生意,卡断他的进货渠道。此措施一度奏效,陆悬鱼的米面粮油和铁矿材料供应受阻,但后来陆悬鱼通过青州绕道进货,又通过会稽王司马昱的玉牌打通了洛阳的关节,生意已恢复正常。第四,在洛阳散布关于陆悬鱼和谢道韫的谣言,试图败坏陆悬鱼的名声。此措施初期有一定效果,谢道韫被王家禁足,陆悬鱼在洛阳的声誉受损。但后来阮籍散气,洛阳士风好转,谣言不攻自破。谢道韫已解禁,陆悬鱼的声誉也已恢复。第五,通过崔清玄和阀门向阮籍递话,试图挑拨阮籍与陆悬鱼的关系,阻挠陆悬鱼感化阮籍。此措施初期有效,阮籍曾对陆悬鱼产生戒心,但最终陆悬鱼仍成功感化了阮籍,阮籍散去财神之力。第六——”
“够了。”太白金星打断了他。他的手指在石桌上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嗒,嗒,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布局失败了。观察失败了。干涉失败了。指引阀门失败了。所有措施全部失败?!”
没有人说话。
太白金星站起来,走到禄存星君面前,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血丝。太白金星的眼睛没有血丝,他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像两口没有水的枯井。
“禄存,你在天枢院多少年了?”
“回星君,一千二百三十七年。”
“一千二百三十七年。你经手过多少案子?”
“一千四百余件。”
“失败过几次?”
禄存星君沉默了一下。“加上这次,五次。”
太白金星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正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夜明珠发出的极细微的嗡鸣声。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
“天璇。”
天璇真君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在。”
“你负责人间监察,洛阳是你的辖区。你说,问题出在哪里?”
天璇真君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用力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星君,问题不在我们的执行。密使的派遣、天罗阵的布设、谣言的散布,都按照计划执行了,没有失误。问题在于——陆悬鱼超出了我们的预判。我们预判他会在洛阳待一个月,他待了三个月。我们预判他会用常规手段解决问题,他用的是非常规手段。我们预判他会依靠慕容冲的力量,他依靠的是司马昱的力量。我们预判阮籍不会轻易被感化,他感化了。我们的预判,全部错了。”
太白金星的手指在桌上又敲了一下。“预判错了,不是错。预判错了不改,才是错。你们改了吗?”
没有人回答。
太白金星看着天璇真君。“天璇,你改了吗?”
天璇真君低下头。“改了。天罗阵撤了之后,我加派了密使,从二十三人增加到四十六人。但貔貅的感知能力比我们预判的强,加了人也近不了身。”
“那为什么不换方法?”
天璇真君抬起头,看着太白金星。“星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们一直在用老办法。跟踪、布阵、散布谣言、干扰生意。老办法对付凡人有用,对付陆悬鱼没用。他不是凡人。他是变数。对付变数,要用变数的办法。”
天璇真君沉默了。
太白金星站起来,走到正殿的窗前。窗外的云海在翻腾,云层忽聚忽散,忽明忽暗。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满殿的仙官。
“天枢院立院三千年。三千年,我们管过多少事?管过王朝更替,管过神仙升迁,管过鬼魂轮回。我们没输过。今天,我们输了。输给一个凡人。你们觉得,丢不丢人?”
没有人说话。
太白金星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一枚玉简。那是昨晚刚刚送来的——关于幻梦之局的详细报告。他原本不想提这件事,因为太丢人了。但此刻,他觉得有必要让在场的人知道,他们面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
“禄存,把幻梦之局的报告,念给大家听。”
禄存星君接过玉简,贴在额头上,默读了一遍。他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星君,这是上仙呈报的幻梦之局执行记录。上仙派遣三位高阶修士,以仙法将魂魄送入陆悬鱼的梦境,试图在梦中将其斩杀。三位修士携剑入梦。执行时间,五月十八日子时。”
太白金星点了点头。“念结果。”
禄存星君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三位修士入梦后,陆悬鱼梦中出现一枚铜钱,铜钱化为人形,乃一中年男子,以钱镖迎战三位修士。随后陆悬鱼的貔貅亦进入梦境,与陆悬鱼联手反击。三位修士,全部魂飞魄散。”
正殿里一片死寂。
太白金星环顾四周。“三个高阶修士,携剑入梦,杀一个凡人。结果呢?全死了。一个都没回来。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意味着,陆悬鱼不仅在人间能动用财神之力,在梦境中同样能动用。他的力量不受肉身限制,不受三界限制。他是——活的。”
文曲星君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星君,那三位修士,修为如何?”
“筑基之上。”太白金星的声音很冷,“三个打一个,打输了。你们说,丢不丢人?”
没有人敢说话。
太白金星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幻梦之局的失败,比之前所有措施的失败都严重。因为那是在我们的地盘上——梦境属于三界缝隙,归天枢院管辖。我们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一个凡人打败了。”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另一份卷宗。“还有,五月二十日夜,天枢院曾派遣三名黑衣刺客,趁夜色潜入陆悬鱼在洛阳的住处,试图以短刃行刺。那三人皆是天枢院培养多年的暗杀高手,曾为天庭处理过数次棘手之事。结果呢?三人刚翻入院墙,陆悬鱼的貔貅便已察觉,一声低吼惊醒了陆悬鱼。那三个刺客连陆悬鱼的衣角都没碰到,便被貔貅和陆悬鱼联手反制。三人身上的仙家法器被貔貅一口吞下,三人的魂魄当场灰飞烟灭,连尸体都化作了一缕青烟,什么都没留下。”
禄存星君补充道:“星君,那份报告我也看了。现场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只有院墙下三小堆灰烬。天亮后被风一吹,什么都没了。洛阳官府以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