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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武汉,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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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给妻子擦眼泪。他看到感染科的护士——她的母亲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捧着她的脸,一遍一遍地摸,像是要把女儿的脸刻进掌心里。
    然后他看到了王淑芬。
    她站在大厅的玻璃门外。
    隔着那道玻璃门,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那件羽绒服是他四年前给她买的。那年冬天特别冷,松花江冻得比往年厚,她穿着旧羽绒服去上班,回来跟他说拉链坏了。他去商场给她买了一件新的,红色的。售货员说今年流行这个颜色,他就买了。拿回家她一看就皱眉头——“大红大绿的,像村姑”。她把衣服挂在柜子里,标签都没剪。第二年冬天他问她怎么不穿,她说太艳了。第三年冬天他又问,她说等过年。第四年冬天——就是今年——她穿了。
    红得像一团火。
    在这座灰白色的大厅里,在那些穿黑色、藏蓝色、深棕色冬衣的人群里,她的红色羽绒服像一根点燃的火柴。像一座灯塔。像一个在风雪夜里亮着灯的窗口。
    李明远朝她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让路,是他们的目光跟着他一起移动。那些含着泪的眼睛,那些强撑着的笑脸,那些握紧的拳头和松开的手指,都跟着他一起,看向玻璃门外的红色身影。
    门是自动门。他走近的时候,门开了。冷风从外面灌进来,裹着雪粒和汽车尾气的味道。他的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气,他看不清她的脸。
    “淑芬。”
    “嗯。”
    “我走了。”
    “嗯。”
    “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别熬夜。”
    “你也是。”
    “孙子那边——”
    “有我呢。”
    “爸妈那边——”
    “放心吧。”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个药瓶,瓶身被他握得温热了。他把药瓶放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又按了一下,确认拉链拉好了。
    “还有——”
    “还有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隔着眼镜片上的雾气,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不是泪光。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东西。那种东西他在儿子出生那天见过——护士把儿子抱到她怀里,她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睛里就是这个光。他在她查出甲状腺结节那天见过——医生说是良性的,她放下检查报告,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也是这个光。他在三十一年前见过——民政局门口,她穿着红毛衣,头发刚烫过,卷卷的,风一吹就乱。她说“走吧”,眼睛里就是这个光。
    “还有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他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三十一年都没做过的事——至少在公共场合没做过。
    他弯下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她的脸是凉的。被风吹了一路,皮肤上还残留着冬天的温度。她的脸颊上有一小块粗糙的地方——是冻疮。每年冬天都犯,抹什么药都不管用。他亲到那块冻疮的时候,嘴唇上传来微微的凸起感,像亲吻一小片砂纸。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李主任,你亲老婆了!”
    是陈雨喊的。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刀剪开了大厅里沉闷的空气。她喊完之后自己先笑了,笑得弯下了腰,眼泪从眼眶里甩出来,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哭出来的。
    有人跟着笑了。有人鼓掌。有人吹了一声口哨。那些哭声、笑声、掌声、口哨声搅在一起,在大厅高高的穹顶下盘旋,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武汉,我们来了(第2/2页)
    李明远的脸红了。
    他今年五十七岁,头发白了大半,心脏里装着一根支架,是一个七岁孩子的爷爷。此刻他站在哈尔滨太平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里,脸红了。红从脖子根漫上来,漫过下巴,漫过脸颊,漫过耳朵尖。他低下头,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像是那里还留着温度。
    “你干什么?这么多人。”她小声说。声音小得只有他能听见。
    王淑芬瞪了他一眼。
    眼眶红红的。红血丝从眼角蔓延到瞳孔边缘,像一张细密的网。但她的嘴角是弯的。弯得像一道月牙,弯得像三十一年前她在民政局门口的那个笑容,弯得像她第一次抱着儿子的那个笑容。
    “亲我老婆,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一下,又一下。
    李明远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后又摊开的纸。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眼泪——至少他不承认那是眼泪。他说是眼镜片反光。他说是灯光。他说是风吹的。他说了很多理由,没有一个是真的。
    “走了。”
    他转身。
    转身的动作很快很坚定,他的背比三年前更驼了,冲锋衣穿在身上有点空荡荡的,肩膀那里垮着,像衣架不够宽撑不起来。他的脚步很快,快到陈雨要小跑才能跟上。
    走了几步。
    然后他停下来。
    转过身。
    大厅的灯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从地砖上铺过去,铺过那些行李箱的轮子,铺过那些贴着红色标签的拉杆,铺过那些沾着雪水和泥印的鞋底,一直铺到王淑芬的脚边。
    他朝她挥了挥手。
    手举得很高,举过头顶,像在很远很远的距离外打招呼。其实他们之间只隔了十几米。十几米,走回去只要十几步。但他没有再走回去。他只是站在那里,举着手,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大厅太吵了。广播在播登机通知,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一个孩子在大哭。所有这些声音加在一起,把他说的话淹没了。
    但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两个字。
    等我。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登机口的方向。
    王淑芬站在原地。
    她没有追上去。没有喊他的名字。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穿着那件红色的羽绒服,像一根钉在地上的路标。人群从她身边流过,拖着行李箱,挎着背包,抹着眼泪。她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
    久到大厅里的人换了一拨。久到广播里念完了所有乘客的名字。久到保洁员推着洗地机从她身边经过,洗地机的水渍在地面上画出一道弧形的湿痕,湿痕慢慢干了,变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印子。
    她还在那里。
    红色的羽绒服在灰白色的大厅里,很显眼。
    像一团火。
    像一座灯塔。
    像一个在风雪夜里亮着灯的窗口。
    武汉。
    飞机降落的时候,李明远透过舷窗看到了这座城市的轮廓。
    从万米高空看下去,武汉像一个巨大的棋盘。长江和汉江是棋盘上最粗的两道线,把城市切成三块。桥是细一些的线,跨过江面,把被切开的部分重新缝合起来。房子是棋盘上的棋子,密密麻麻的,灰色的白色的红色的,排成没有尽头的队列。
    但他看到的不是这些。
    他看到的是一座被按了暂停键的城市。
    天河机场的跑道上停满了飞机。一架挨着一架,翅膀几乎碰到翅膀。那些飞机涂着各家航空公司的标志——红色的是南航,蓝色的是海航,绿色的是川航,白色的是厦航。它们肩并肩停在那里,像一排睡着了的大鸟。有的飞机的发动机上罩着黑色的防雨布,布上积了雨水,反射着灰色的天光。有的飞机的舱门开着,舷梯没有收,像一只鸟半张着嘴。
    没有一架在动。
    航站楼里没有人。
    不是人少,是没有人。自动步道空转着,橡胶履带一圈一圈地循环,发出单调的摩擦声。值机柜台的屏幕全黑着,上面贴着一张A4纸,写着“暂停服务”四个字。行李转盘静止不动,上面躺着一只没有人认领的红色行李箱,箱子上系着一条黄色的丝带。丝带的一端垂下来,在空调的风里轻轻晃动。
    只有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
    白色的防护服从头裹到脚,拉链从下巴拉到脚踝,接缝处用胶带封死。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防溅面屏反着光,把他们的脸变成一块一块的白色亮斑。他们在大厅里移动,像一群白色的幽灵。不说话。不交流。只有鞋套摩擦地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秋天的树叶落在地上。
    李明远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们的行李箱在转盘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鱼。有人弯腰去拎,拎不动——防护服不透气,弯个腰都费劲。有人蹲下去拉拉链,蹲下去就站不起来,要扶着转盘的边缘才能稳住。
    出了航站楼,大巴在等他们。
    车是那种旅游大巴,车身是白色的,侧面印着一行蓝色的字——“武汉公交集团”。司机戴着两层口罩,手上戴着橡胶手套。他看到李明远上车,点了一下头。隔着护目镜,李明远看不清他的眼神。但那个点头的动作,很慢,很深,像是在鞠一个看不见的躬。
    车开动了。
    窗外的武汉,像一座空城。
    街道是空的。双向六车道的马路,从前应该堵得水泄不通,现在一辆车都没有。红绿灯还在不知疲倦地变换颜色,红灯、绿灯、黄灯,按照设定好的节奏循环。没有车看它们。没有人等它们。它们只是亮着,暗下去,再亮起来,像一个被遗忘的演员在空无一人的剧场里对着幕布表演。
    店铺全关了。卷帘门拉到底,像一道一道紧闭的眼皮。门上的春联还是新的,红色的纸上写着黑色的字——“迎春接福”“恭喜发财”。有一个店铺的卷帘门上贴着一张A4纸,纸的四边用透明胶带粘着。纸上写着四个字:武汉加油。字是用记号笔写的,墨迹洇开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
    偶尔能看到一两个人。
    戴着口罩。低着头。走得很快。手上提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或者几袋方便面。他们从马路这边走到那边,身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很小,很小,像一张巨大的白纸上滴落的几滴墨点。有一个老人推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袋米。米袋很重,自行车往一边歪,他用力扶着车把,一步一步地走。口罩戴得不太严实,露出一截鼻梁。他的鼻梁很高,像一道山脊。
    李明远看着那个老人,直到大巴拐过街角,老人消失在视野里。
    坐在他旁边的陈雨也在看窗外。她的手指按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冰的,她的指腹在上面留下一个小小的雾印。她用指尖在雾印上画了一个笑脸。两笔弯的,代表眼睛。一笔更弯的,代表嘴巴。画完之后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掌把笑脸擦掉了。
    玻璃上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水痕。
    “李主任。”她说,眼睛还看着窗外。
    “嗯?”
    “我有点怕。”
    李明远没说话。他看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把他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一个老人的轮廓。颧骨很高,脸颊凹下去,像两片被风吹皱的水面。
    “不是怕死。”陈雨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大巴发动机的声音盖过。“是怕——”
    她没说完。
    但李明远知道她想说什么。跟王淑芬说的一样。跟所有人说的一样。是怕来不及。怕来不及把话说出口,怕来不及等一个人回来,怕来不及看着孩子长大,怕来不及把冰箱里的剩菜吃完,怕来不及在春天的早晨去早市买一把还带着露水的青菜。
    “怕是对的。”他说。
    陈雨转过头看着他。
    “怕的人才会小心。放心,只要咱们这个团队在一起,一定会让患者安康,大家平安。”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车厢里听得很清楚。他没说“别怕”。没说你不会有事的。没骗她。三十一年的从医生涯教会他一件事——不要跟病人说“没事”,要说“我会尽力的”。前一句是谎话,后一句是承诺。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些还没见到面的病人会怎样。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把三十个人全部带回去。不知道的事情,他不说。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会尽力的。
    驻地是一家快捷酒店。离医院步行十分钟的距离。酒店的大堂里堆满了物资——成箱的防护服、口罩、护目镜、消毒液,垒得像一面墙。墙的最上面放着一盆绿萝,不知道是谁放的。绿萝的叶子蔫蔫的,边缘有一点发黄,但还活着。在这座被按了暂停键的城市里,在这座被防护服和消毒水味道填满的酒店大堂里,它还在长。
    李明远放下行李,与武汉医疗系统领导对接后,他没有休息。没有打开行李箱把衣服挂起来。没有给手机充电。没有坐下来喘一口气。他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先去了对口支援医院。
    坐上了医院安排的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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