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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武汉,我们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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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司机戴着两层口罩。蓝色的医用外科口罩在外面,白色的N95在里面。口罩的金属条压在鼻梁上,压得很紧,鼻梁两侧的皮肤被勒出两道红印。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李明远,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发动了车。一路上两个人都不说话。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沙沙的,唱的是什么听不太清。车窗外的街道还是空的。路过一个公交站的时候,李明远看到站台上站着一个人。一个中年女人,戴着口罩,手里举着一块纸板。纸板上写着字,车开得太快,他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只看到最后三个字——“谢谢您”。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司机充满疲惫的声音传了过来,“谢谢你医生,感谢你们来帮助我们。”
    走进医院门厅看到一个巨大的鱼缸。
    这是李明远走进来注意到的第一件东西。不是预检分诊台,不是地上贴着的“一米线”标识,不是墙上挂着的疫情防控流程图,不是空气里弥漫的消毒水味道。
    是那个鱼缸。
    鱼缸很高,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里面养着一群红色的鹦鹉鱼。鱼缸的灯还亮着,蓝白色的光照在水里,把那些红色的鱼照得格外鲜艳。鱼在游。它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座城市被按了暂停键。不知道穿着防护服的人在大厅里走来走去。不知道空气里多了一种叫“新冠病毒”的东西。它们只是游。从左游到右,从上游到下,吐着泡泡,摆着尾巴。
    有一条鱼停在玻璃前面,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跟李明远说话。
    他站在鱼缸前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走向电梯。
    这原本是一家综合性三甲医院。现在,整栋楼都被改成了隔离病区。一楼大厅变成了物资存放点,成箱的防护服、口罩、护目镜垒得像一座山。纸箱上印着各种字样——“医用防护服”“GB19082-2009”“灭菌批次20200115”。有人蹲在纸箱旁边,用记号笔在箱子上写编号。笔尖摩擦纸箱的声音,吱吱的。
    电梯门上的标识是新的。红色的字,贴在银色的电梯门上——“污染区”“半污染区”“清洁区”。每一个字都有拳头那么大。红色的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像一张简化过的城市地铁图。
    李明远跟着医院工作人员乘电梯从六楼下来,每一层都停。四楼停得最久,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他听到走廊里传来监护仪的滴滴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古老的摩尔斯电码,在空气里传播着只有医生才能解读的消息。
    电梯门终于在一楼打开了。里面站着两个护士。她们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外面套着防护服,护目镜上全是雾气。其中一个靠着电梯壁,闭着眼睛。防护服的胸口位置用记号笔写着一个名字——刘芳。名字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五角星。不是规整的五角星,是随手画的,有一个角歪了,像被风吹弯的火苗。
    “几楼?”李明远问。
    那个叫刘芳的护士睁开眼,看了看他的冲锋衣,看了看他胸口的“黑龙江援鄂医疗队”字样。她的眼睛在护目镜后面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灯被打开的亮,是灰烬里还有一颗火星被吹了一下的亮。
    “三楼。”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ICU。”
    电梯里有四个人——两个护士,一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还有他。四个人各自站在电梯的一角,像四颗落在方形容器里的豆子。没有人说话。只有电梯运行的嗡嗡声,和呼吸声——那种被口罩和防护服层层过滤后的呼吸声,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水下喘气。
    三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李明远闻到了ICU的味道。不是消毒水的味道。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味道——血液、汗水、药物、恐惧和希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这种味道他在重症监护室闻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辨认出来。
    换衣区在走廊尽头。那里被塑料布隔成三个区域——清洁区、半污染区、污染区。塑料布是透明的,用胶带粘在天花板和地面上。有人用记号笔在塑料布上写了一行字:“此门常闭”。四个字写得很大,笔迹潦草,写到最后一个“闭”字的时候墨水快没了,笔画断断续续的。
    李明远开始穿防护服。
    一层。
    洗手衣。蓝色的,棉质的,洗了无数次,领口的松紧带已经松了,套在脖子上有点垮。
    二层。
    隔离衣。白色的,后面系带。他反手系带的时候,手指够不到最上面那根。他试了两次,指尖碰到了带子,但捏不住。
    “我来。”
    是那个叫刘芳的护士。她从他身后走过来,两根手指捏住带子,绕了一下,打了个结。动作很快。快到他不确定她有没有真的打结。
    “你是黑龙江来的?”她问。声音从他的背后传过来。
    “哈尔滨。”
    “冷吧?”
    “习惯了。”
    三层。
    防护服。白色的,从头裹到脚。他把腿伸进去,拉上来,套上袖子。防护服的材质是不透气的,穿在身上沙沙作响,像穿了一件用塑料袋做的衣服。拉链在胸前,从胸口拉到下巴。他拉得很慢,一格一格地拉,怕拉坏了。拉坏了就要换一件新的。他知道现在的防护物资有多紧张。
    “低头。”刘芳说。
    他低下头。她把拉链拉到头,然后用胶带封住拉链的接缝。胶带撕开的声音很脆,嘶啦嘶啦的,像撕开一包速溶咖啡。她封了三道。一道在胸口,一道在下巴,一道在拉链的最顶端。封完之后她用手指沿着胶带压了一遍,确保每一寸都贴紧了。
    四层。
    鞋套。橡胶手套——两层。第一层是普通的医用橡胶手套,紧紧的,勒得手指发胀。第二层是加长款,一直套到小臂中段。两层手套套上之后,手指变得笨拙,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在摸东西。
    五层。
    护目镜。他把护目镜戴上,调整了一下松紧带。松紧带勒在脑后,立刻在头皮上压出一道印子。护目镜的边缘压在眼眶上,压得很紧,像是有人用两只手指按住他的眉骨。
    然后是面屏。
    然后是N95口罩外面再戴一层医用外科口罩。
    穿完之后,他站在原地,等刘芳检查。
    她围着他转了一圈,目光从他的头顶移到脚尖,又从脚尖移回头顶。她伸手摸了摸他防护服的接缝处,检查有没有破损。她把他护目镜的松紧带又调紧了一格。她把他手套和防护服袖口的交接处用胶带又封了一道。
    “好了。”她说。
    李明远点了点头。然后他意识到,戴着两层口罩和面屏,点头这个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李主任。”刘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她站在他面前,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睛不大,单眼皮,眼角有一点往上挑。眼睛里全是血丝——不是熬夜熬出来的那种,是长期的、累积的、像墙角的裂纹一样的血丝。“您心脏不好?”
    他愣了一下。
    “名单上有写。”她说。“每个人的既往病史都写了。”
    他没说话。
    “我们这层的ICU,有十七张床。满的。走廊里还加了五张。”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工作量很大。防护服一穿就是六个小时。中间不能上厕所,不能喝水。脱下来的时候,里面的衣服能拧出水。您——”
    “我知道。”他说。
    她看着他。
    “我干了三十一年骨科,对重症也很熟悉。”他说,“我知道什么情况。”
    他没说的是——他的心脏里装着一根支架。支架是不锈钢的,长度十八毫米,直径三毫米。去年十月份刚复查过,医生说左心室射血分数偏低,让他注意休息,不要太累。他把复查报告塞进抽屉最里面,没告诉王淑芬。
    他没说的是——他从哈尔滨出发前,偷偷去了一趟医院。不是去开会,是去做心电图。心电图室的年轻医生看了波形图,说李主任您的ST段有点压低,要不要做个动态心电图。他说不用。拿了报告就走了。报告现在在他行李箱的最底层,压在一叠换洗衣服下面。
    他没说的是——他怕。怕的不是死。是死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是死在还没把三十个人全部带回去之前。
    “那您进去吧。”刘芳说。她往旁边让了一步。
    ICU的门在走廊尽头。
    那扇门是铅灰色的,很重,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推开。门上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玻璃是磨砂的,看不太清里面。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在晃动——白色的影子,绿色的影子,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红色数字。
    李明远把手放在门上。
    掌心贴着门板。门板是凉的。隔着两层手套,那种凉意被削弱了很多,但还是能感觉到。像把手放在冰面上,隔着一条毛巾。
    他推开了门。
    ICU里面,灯是永远亮着的。
    不是因为需要光。是因为这里面的人需要知道,黑夜和白天还是有区别的。灯亮着,就是白天。灯关了——其实灯从来不会关。
    十七张床。十七个人。
    第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无创呼吸机。面罩扣在她的口鼻上,透明的塑料面罩里全是雾气,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监护仪的冷光下投出两道淡淡的影子。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未接来电。来电人的备注名是“老公”。手机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妈,多喝水。我们等你回家。字迹很稚嫩,像小学生写的。最后一个“家”字的宝盖头写得很大,把下面的“豕”字整个包住了。
    第二张床。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插管。气管插管从他的嘴里伸出来,用胶带固定在脸颊上。胶带是肤色的,贴在他花白的胡茬上,边缘有一点翘起来了。他的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云。他盯着那片云,一动不动。监护仪上的数字在跳——心率九十二,血氧九十四,血压一百三十一/八十五。
    第三张床。一个女人。年龄看不出来。脸上全是管子——气管插管、胃管、深静脉置管。管子的颜色各不相同——透明的、淡黄色的、深蓝色的。它们从她的嘴里、鼻子里、脖子里伸出来,连接到各种各样的机器上。呼吸机在床尾,像一台老式的缝纫机,活塞一起一落,发出嘶——嘭、嘶——嘭的声音。输液泵挂在床头的架子上,一共六个。六个输液泵同时工作,每一个的屏幕上都有一个数字在跳。药液顺着透明的管子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进她的血管里。
    第四张床。第五张。第六张。
    李明远一张床一张床地走过去。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年纪。是因为穿着防护服走路本身就很难。鞋套在地面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护目镜上的雾气越来越重,视野变成了一块模糊的白色。他只能从雾气的缝隙里往外看——那些缝隙很窄,像一道一道的裂缝。从裂缝里看出去,世界是碎的。碎成一块一块的人,一块一块的床,一块一块的监护仪屏幕。
    他在第三张床前面停下来。
    这是那个脸上全是管子的女人。她的病历卡挂在床尾。姓名:张秀兰。年龄:五十二岁。入院日期:一月二十日。诊断:新型冠状病毒肺炎(危重型),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
    血氧饱和度:百分之八十七。
    八十七。
    这个数字意味着她的血液里,氧气含量不到正常人的一半。意味着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缺氧。意味着她的心脏正在拼命地跳,试图把仅存的那一点点氧气送到身体各处。意味着如果再不想办法,她的心脏会累垮。然后是一切。
    “准备插管。”李明远说。
    他的声音从两层口罩和面屏后面传出来,变得很闷。但他知道身后的人听到了。
    “李主任——”身后有人说话。是这层ICU的值班医生,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防护服上写着名字:周远。“她的CT显示双肺弥漫性病变,插管之后气道管理压力会很大,而且——”
    “我知道。”
    “而且插管过程中,飞沫和气溶胶非常容易感染您——”
    “我知道。”
    周远不说话了。
    李明远转过头看着他。隔着护目镜和面屏,他看不清周远的脸。只能看到他的眼睛——年轻的,还没有长皱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犹豫。
    “不插管,”李明远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她撑不过今晚。”
    没有人再说话。
    喉镜。气管插管。镇静药。肌松药。吸引器。一样一样地推过来。金属托盘在床头柜上放下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李明远站在患者的床头。
    他调整了一下位置。床太高了,他的个子不够高,要把手肘抬起来才能看到患者的咽喉。他把脚踮起来一点,又放下去。护目镜上的雾气更重了。他把头侧过去,用肩膀蹭了一下护目镜的外侧。没用。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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