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阁(52xbq.com)更新快,无弹窗!
「此子虽是武艺出众,可其父庄应龙在广东妄启边衅,此子必然心术不正!」明亮立刻反驳,「依我看,列入单好即可,不必优先!」
「荒唐!武闱取士,看的是武艺弓马,不是父荫!」
「我看你是收了庄应龙的好处,处处替他儿子说话!」
最终,还是曹振镛一锤定音,冷着脸道:「按规制,外场全甲,列入双好,准入内场。规矩不能废,不然天下武举子,该说我等徇私舞弊了。」
他心里另有盘算:武艺再好又如何?策论这一关,只要他敢写一句妄言,自己照样能把他黜落,让他连进士的边都摸不到。
就这样,庄承锋以双好等次,顺利拿到了内场策论考试的资格。他自己心里清楚,真正的考验,从来不是弓马武艺,而是即将到来的策论考场。他要写的真话,才是真正能撼动朝堂的东西。
第四幕策论泣血·直陈时弊
【核心时间】嘉庆十五年九月初十(武会试内场策论考试)
寅时刚过,天还没亮,武闱贡院的内帘考场外,就已经站满了通过外场考试的考生。三百多名考生在外场被刷下去近一半,最终只有一百四十多人拿到了内场考试的资格。
搜检比外场更为严苛,考生们只能带笔墨纸砚入场,全身都要被搜检一遍,连鞋底都要拆开查看,杜绝夹带舞弊。庄承锋排在队伍里,看着身边的考生,有的紧张得浑身发抖,有的满脸志在必得,还有的在嘴里默念着《武经七书》的内容,他却依旧神色平静,心里早已打好了腹稿。
随着铜锣声响,号舍的大门打开,考生们按照号牌,依次进入单人单间的号舍。号舍狭小,只有一张桌子丶一把椅子,前后都有监考官巡查,门一锁,不到交卷时间,绝不能打开。
庄承锋走进自己的号舍,刚坐下,监考官就捧着试卷走了进来,当众拆封,将试卷分发到每个考生手中。
试卷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武经七书》释义,考的是《孙子》《吴子》《司马法》等兵书的注解,是武会试的常规考题;第二部分是时务策,也是决定最终名次的核心,只有一道题目,赫然写着:《论海疆防务与禁鸦片疏》。
看到题目的那一刻,庄承锋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没想到,这次的时务策题目,竟正好是他两千里路所见丶日夜所思的东西。仿佛冥冥之中,注定了他要把这一路的真话,写在这张试卷上,呈到朝堂之上。
号舍里一片寂静,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其他考生都在奋笔疾书,写着「我大清天朝上国,洋夷不过蛮夷小邦」,写着「禁鸦片只需严饬水师,严查海口」,写着「海疆防务只需恪守祖制,加固炮台,操练水师」,全是歌功颂德的套话,空泛无物的陈词。
只有庄承锋,静坐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提笔落墨,没有写半句歌功颂德的套话,开篇就直戳要害:
「臣闻:海疆者,国之门户也。门户不守则堂屋不安,堂屋不安则江山不固。今我大清海疆之患,不在洋夷之船坚炮利,而在鸦片之流毒遍于全国,吏治之溃烂入于骨髓。此二患不除,虽炮台林立,水师万千,亦无济于事。」
笔尖划过宣纸,墨迹淋漓,他把两千里赴考路的所见所闻,一字一句,尽数写在了试卷上:
他写闽浙海面的乱象:「臣自福州登船,沿东海北上,亲见水师巡船白日懒于巡防,入夜则为洋夷走私船引路放哨,兵丁收受贿赂,官员分润赃银,万里海疆,形同虚设。洋夷走私船,如入无人之境,鸦片一箱箱入我内陆,白银一箱箱流往外洋。」
他写江南腹地的溃烂:「臣入江南,见苏州丶扬州府城,烟馆多于米铺,三步一馆,五步一铺,上至士绅乡宦,下至漕工力夫,无不吸食鸦片。漕帮水手,十之七八染了菸瘾,面黄肌瘦,扛不动粮袋,拉不动漕船;绿营兵丁,十有三四沾了烟毒,操练废弛,刀枪不举,连巡防都懒于应付。白银外流,银贵钱贱,米价腾贵,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他写内忧外患的危局:「鸦片流毒,不止于害民伤财,更在于动摇国本。兵丁吸食,则军力废弛;官员吸食,则吏治腐败;百姓吸食,则民力凋敝。今洋夷以鸦片为刃,不费一兵一卒,便掏空我大清国库,腐蚀我大清子民,其心可诛!而更可惧者,内有天理教趁民怨四起,遍地开花,已渗透直隶丶京城,肘腋之患已在眼前;外有英葡夷人,增兵伶仃洋,兵临虎门,外侮之危一触即发。内忧外患,江山已在危局之中!」
写到这里,庄承锋的手微微发抖,眼眶泛红。那些面黄肌瘦的漕工,那些抽大烟抽得丢了魂的兵丁,那些被鸦片害得家破人亡的百姓,那些在码头上抽搐打滚的瘾君子,一个个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他定了定神,继续落笔,写下了自己的对策,也是整篇策论的核心:
「故臣以为,禁鸦片,必先整吏治;固海疆,必先师夷长技。」
「整吏治者,严查鸦片走私之内外勾结,凡收受贿赂丶放纵走私者,无论官职大小,一概严惩不贷,断其利益链条,方能从根上禁绝鸦片流毒;
师夷长技者,非是媚外,乃是制夷。洋夷之船坚炮利,背后是格物丶算学丶冶炼之学。我大清若只知仿其炮,而不知学其理,终究是东施效颦。当遣子弟赴西洋,学其格物丶算学丶火炮丶造船之术,练新式水师,造坚船利炮,方能筑牢海疆,御洋夷于国门之外。
唯有吏治清,鸦片可禁;唯有技艺精,海疆可固。此乃臣之肺腑之言,亦是臣两千里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敢有半句虚言。唯愿圣上,能睁眼看这天下实情,救苍生于水火,固江山于危难。」
最后一个字落下,墨迹未乾,庄承锋放下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着满纸的文字,没有半句虚言,没有半句套话,全是真话,全是实话。他知道,这篇策论写出去,必然会触怒曹振镛这些保守派,必然会引来非议,甚至可能让他落榜。但他不后悔。
他想起了福州码头,张保拍着他的肩膀说的话:「你要亲眼去看看,我们死守伶仃洋,到底在守什么。」
他想起了父亲从热河寄来的信里说的话:「庄家人的武,是为了护得住天下百姓。」
他想起了两千里路上,那些百姓疾苦,那些江山溃烂。这篇策论,他写得问心无愧。
考试结束的铜锣响起,监考官依次收卷。庄承锋把试卷交上去,走出号舍,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李守珩早已在贡院门口等他,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低声问:「怎么样?都写了?」
庄承锋点了点头,语气坚定:「都写了。我亲眼所见的,一句没漏。」
李守珩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着道:「我就知道。得,我那六百两银子,算是稳了。」
庄承锋愣了一下,没明白他的意思,刚要追问,李守珩却笑着摆了摆手,拉着他往会馆走去:「走,回去再说。先恭喜你,考完了。」
他心里清楚,这篇策论,石破天惊,也必然会被保守派压下来。庄承锋的落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第五幕闱场暗流·落榜明志
【核心时间】嘉庆十五年九月十五至二十日(阅卷丶放榜)
武闱贡院的内帘阅卷房内,灯火彻夜不熄。
一百四十多份内场试卷,早已按规制完成糊名誊录:考生的墨卷原卷被封存入档,所有考官能看到的,只有誊录官用朱笔重抄后的朱卷,看不到任何考生的姓名丶笔迹,连编号都只按外场等次单独编排——双好考生的试卷排在最前,单好考生的试卷紧随其后,泾渭分明,绝无混乱。
前两日的阅卷都还算顺利,考官们按规制先阅双好卷,再阅单好卷,按策论文理定去留,大多是中规中矩的《武经七书》释义,偶有几篇稍有见地的,便圈出来列入录取名单。直到双好卷里的头号朱卷,被送到了主考官曹振镛的面前。
最先看到这份试卷的,是同考官周兴岱。他刚展开朱卷,只看了开篇两句,就猛地坐直了身子,握着朱笔的手都微微发紧。他耐着性子一字一句看完,当场拍案叫绝,拿着试卷冲到了曹振镛面前,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中堂!好文章!好文章啊!字字切中时弊,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这篇策论,当列一甲第一!」
曹振镛皱着眉,接过朱卷,只扫了开篇那句「海疆者,国之门户也」,脸色就沉了下来。他耐着性子看完,猛地把试卷拍在桌案上,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却没有直接点名,只是冷着声问一众考官:「诸位都看看,这篇头号双好卷,写的都是什么荒唐话?满口长洋人志气,灭大清威风,以夷变夏,全无体统!你们说,这等狂悖之语,配中武进士吗?」
一众考官纷纷凑上来看,刚看了几行,就都心里有数了。
谁都知道,这次双好名单里的头号考生,是两广总督庄应龙的嫡子庄承锋——外场全甲第一,马射步射九箭全中,技勇三项全头号,名动京城,全天下都盯着这份卷。更别说这篇策论里写的闽浙鸦片流毒丶江南吏治溃烂丶师夷长技以制夷的主张,和庄应龙丶李砚臣这大半年在奏摺里反覆上奏的内容,几乎一脉相承。
哪怕试卷糊了名丶重抄了朱笔,在场的官场老油条,也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这份卷的主人是谁。
「中堂所言极是!」副主考明亮立刻站出来附和,指着试卷厉声骂道,「我大清以弓马骑射定天下,以孔孟之道治天下,此卷却妄言学洋人的奇技淫巧,不是以夷变夏是什么?写这篇文章的人,必然是受了其父庄应龙的蛊惑,心术不正,绝不可取!」
「荒唐!简直是荒唐!」周兴岱气得满脸通红,当场据理力争,「武会试取士,取的是能安邦定国丶守疆卫土的人才!这篇策论里写的鸦片流毒丶海疆防务,句句都是实情,字字都能落地!外场头号全甲,策论切中时弊,这样的人才不录,难道要录那些只会空喊祖制丶歌功颂德的庸才吗?!」
「周侍郎,你这话就不对了。」曹振镛冷冷瞥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科场取士,先取品行,再取才学。此卷妄议朝政,诋毁吏治,妖言惑众,连最基本的君臣体统都没有,才学再好,也是个狂悖之徒。若是录了他,明日朝堂上的御史摺子,就能把你我都参倒!」
阅卷房内,瞬间吵成了一团。主战派的考官力保这份头号卷,认为其策论是救国良策,理应列入一甲;保守派的考官则群起而攻之,说其狂悖无礼,必须直接黜落。双方吵了整整一天,谁也不肯退让。
最终,还是曹振镛以正主考官的身份,一锤定音。他拿起朱笔,在这份头号朱卷上,重重画了一个黑圈,写下「语涉不经,狂悖无礼,一概不取」十二个字,随手扔到了黜落的卷堆里,一字一句道:「此卷绝不可录!谁敢再替他说话,便是同党,一同论处!」
周兴岱看着被扔到一边的试卷,气得浑身发抖,却也无可奈何。曹振镛是军机大臣丶东阁大学士,是本次会试的全权主考官,有最终的录取决定权,他根本抗衡不了。只能长叹一声,心里惋惜不已——外场全场第一,策论字字珠玑的奇才,就因为说了几句真话,被直接黜落了。
消息很快就通过内帘的眼线,传到了宫外。朝堂上立刻炸开了锅,主战派的官员纷纷上奏摺,替这位「匿名」的头号考生鸣不平,弹劾曹振镛徇私舞弊丶打压人才;保守派的官员则弹冠相庆,纷纷上奏摺称赞曹振镛「恪守祖制,整肃科场」。奏摺一封封递到了热河围场的嘉庆帝面前,可嘉庆帝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摺,却依旧没有表态,只是把所有奏摺都留中不发,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只有曹振镛坐在阅卷房内,看着那份被黜落的头号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科场公允,而是敲山震虎——借着黜落庄承锋,打一打庄应龙丶李砚臣这些主战派的气焰,告诉朝野上下,这朝堂,还是他这些恪守祖制的老臣说了算。
九月二十日,是武会试放榜的日子,也是嘉庆帝木兰秋獮结束,圣驾回銮紫禁城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贡院外的长街上,就已经挤满了人。考生丶百姓丶赌坊的夥计,里三层外三层,围在红榜前,踮着脚往里看。锣鼓声响起,兵丁们抬着写满中榜名单的红榜,挂在了贡院外的墙上。
人群瞬间涌了上去,中榜的考生欢呼雀跃,喜极而泣;落榜的考生垂头丧气,唉声叹气。庄承锋站在人群后面,看着红榜上的名字,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外场全甲第一的他,名字赫然不在红榜之上。
全场瞬间哗然!
「什么?庄公子没中?!」
「外场全甲第一啊!怎么可能落榜?!」
「这也太黑了!武艺天下第一,策论能差到哪里去?肯定是被人暗算了!」
「我的天!我押了二十两庄公子中榜,全亏光了!」
人群里骂声一片,都在为庄承锋鸣不平。宣武门的赌坊里,更是哭嚎一片,押庄承锋中榜的人,亏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