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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自己抽,还偷偷往军营里贩烟膏,甚至扣下兵丁的饷银,折算成烟膏发放,底下的兵丁为了抽上一口,什么事都肯干,别说操练巡防,就是让他们给走私船放哨带路,也不过是多给几两烟膏的事。
而在这片烟毒泛滥的景象里,最荒诞的,是士绅文人阶层对鸦片的追捧。
庄承锋在山塘街的画舫边,不止一次看到,穿着绫罗绸缎的盐商乡绅丶戴着方巾的文人雅士,聚在画舫里开宴,席间山珍海味丶丝竹歌舞俱全,酒过三巡,主客便齐齐往烟榻上一躺,人手一杆象牙嘴丶红铜锅的精致烟枪,对着琉璃烟灯吞云吐雾,还把这当成了顶风雅的趣事。有人抽得半醉半醒,便当场吟诗作对,把鸦片称作「芙蓉仙膏」,说什么「一榻横陈,万虑皆消」,把这害人的毒物,捧成了名士风流的标配。
更有甚者,连深宅大院里的官眷夫人丶青楼里的红牌姑娘,也把抽鸦片当成了体面事。他路过一处官宦人家的别院,隔着院墙都能闻到烟膏的气味,听丫鬟闲聊说,夫人们午后聚会,不打牌不赏花,反倒要凑在一起抽福寿膏,说能「养颜瘦身丶解闷消愁」;秦淮河上的画舫里,姑娘们接客的标配,除了琴棋书画,还要会烧烟泡丶陪抽菸,不然就揽不到贵客。
这福寿膏,早已不是什么违禁的毒物,成了江南地界上至达官显贵丶下至贩夫走卒,人人追捧的硬通货。
赖婉君与沈氏,也没有只待在船舱里。
她们借着逛苏州丶扬州街市丶拜访同乡官眷的由头,换上了合宜的诰命夫人服饰,带着贴身丫鬟,走进了苏州织造府丶两淮盐商家的内宅。女眷之间的应酬,从来没有朝堂上的剑拔弩张,不过是赏花丶听戏丶品茶丶闲话家常,可就在这些软声软语的闲聊里,她们听到了最真实丶也最触目惊心的真相。
坐在苏州织造府夫人的花园里,品着雨前龙井,对方握着赖婉君的手,压低了声音叹道:「姐姐是从福建来的,怕是没见过这边的乱象。现在这鸦片膏,早就成了顶硬的通货。我们家老爷说,下面的县官给他拜寿,不送金银不送字画,就送上好的孟加拉公班土,一两烟膏,比一两黄金还贵。就连京里的王爷丶中堂家,送礼也都时兴送这个,体面又金贵,没人不收。」
旁边两淮盐商的夫人也接了话,脸上满是愁容:「何止是官场,就连绿营里,十有三四都沾了菸瘾。我家老爷说,前阵子调兵去查私盐,那些兵丁走了不到十里地,就犯了菸瘾,瘫在地上走不动路,连刀都拿不稳,还打什么仗?漕帮就更不用说了,大半的水手都抽,漕粮押运都能耽误,为了烟膏,监守自盗丶串通盗匪的事,月月都有。」
「最吓人的,还是银钱的事。」另一位知府夫人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听我家老爷说,宫里的太监,都有好多抽这个的,偷偷从宫外往宫里带。洋人把鸦片运进来,一箱箱换走咱们的白银,每年流出去的银子,数以百万两计!现在市面上的铜钱越来越不值钱,银价涨了快三成,我们家买米,都比去年贵了三成,那些平头百姓,日子就更难过了。再这么下去,银子都流到洋人兜里去了,咱们大清,迟早要被这东西掏空了!」
这些话,赖婉君和沈氏一字一句,全都记在了心里。
夜里回到船舱,她们就着油灯,把这些从女眷口中听来的实情,一笔一划写进了给丈夫的密信里。她们虽是女眷,不懂朝堂上的权谋算计,不懂海疆上的兵戈战事,却也分得清是非黑白,知道这东西正在一点点啃噬着这个国家的根基。她们更清楚,这些从民间丶从内宅里听来的真话,比官员们写在奏摺里的「海晏河清丶万民安乐」,要真实得多,也锋利得多。她们只盼着这些话,能帮到已经抵达京城的丈夫,让他们看清这江南富庶表象下,早已溃烂的内里。
庄承锋回到船上时,正看到两位夫人封好密信,交给亲兵安排快马送往京城。他坐在船舱里,把这几日在苏州丶扬州街头所见的一切,说给了母亲与沈伯母听,说到最后,只觉得喉咙发紧,满心都是无力与寒凉。
「我从前总以为,鸦片的祸害在海上,在澳门,在伶仃洋。」庄承锋的声音发沉,指尖攥得发白,「可到了江南才知道,这毒物早就渗进了大清的骨头里。这里是朝廷的钱袋子,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都烂成了这个样子,再往内陆去,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赖婉君看着儿子,轻轻叹了口气,把刚写好的密信递给他看:「不止是民间,官场丶军营丶宫里,早就被这东西喂饱了。你父亲和李伯父他们在粤海拼了命地截走私船,可这边从上到下,都在盼着鸦片进来,盼着靠这东西发财,他们拦得住海上的船,拦不住这从上到下的贪心啊。」
船舱外,江南的烟雨还在下,运河上的画舫依旧传来丝竹歌舞声,可这人间天堂的锦绣繁华,在庄承锋眼里,早已成了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危楼。他终于明白,张保说的「海疆之外的风浪」,从来不止是洋人的坚船利炮,更是这从内部溃烂的人心,是这无孔不入的利益毒网。
漕船没有多做停留,加满了淡水与粮食,便再次扯起船帆,顺着运河一路往北而去。庄承锋依旧日日立在船头,只是手里除了那本《沿海舆图》,又多了一本空白的册子,他把这一路所见的烟馆数量丶兵丁状态丶米价涨跌丶银钱比价,一字一句都记了下来。
他知道,这趟上京赶考,他要带到金銮殿上的,不止是一身武艺,更是这一本写满了真相的册子,是这江南烟雨里,藏不住的溃烂与危机。
第五幕:齐鲁风波·前路惊心
【核心时间】嘉庆十五年七月下旬至八月上旬
【明线·上京主线】
漕船驶入山东地界。这里是京杭大运河的咽喉,也是南北漕运的必经之地,河道上来往的漕船络绎不绝,码头上人声鼎沸。可越是往北走,河道上的气氛就越紧张,时不时就能看到官府的巡船,沿着河道来回巡查,盘查过往船只。
这日午后,漕船行至临清水域,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喊杀声。
十几名头裹白巾的天理教教徒,手持刀枪,跳上了一艘运粮的漕船,和船上的漕工打在了一起。他们的目标是船上的漕粮,动作凶狠,显然是惯犯。可他们没想到,这艘漕船的后面,就是庄承锋一行的座船。
「保护夫人!」庄承锋低喝一声,雁翎刀再次出鞘,带着亲兵纵身跳上了被劫的漕船。他的刀法又快又狠,几招就放倒了两个冲在最前面的教徒,亲兵们也跟着冲了上来,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
剩下的教徒见势不妙,想跳河逃跑,却被漕工们团团围住,尽数活捉。
赖婉君和沈氏待在船舱里,听着外面的动静,依旧稳如泰山。她们跟着丈夫见过太多刀光剑影,这点场面,根本吓不到她们。直到庄承锋掀帘进来,说事情已经了结,她们才松了口气。
庄承锋从被俘的教徒口中,问出了一个让他心惊的消息。
这些人,只是天理教在山东的一个小分支,他们劫漕船,是为了给总坛筹集粮草。天理教已经在山东丶直隶丶河南遍地开花,渗透进了绿营丶漕帮,甚至宫里的太监,都有不少入了教,正在密谋一场大事,要在不久之后,攻打紫禁城。
庄承锋听完,只觉得后背发凉。他没想到,在大清的腹心之地,竟然藏着这么大的一场祸乱。他立刻写了一封密信,让快马提前送往BJ,交给早已抵京的父亲庄应龙,把这个消息提前告知。
漕船继续往北,行至济宁码头休整。庄承锋在码头上,偶遇了进京述职的山东巡抚。对方得知他是两广总督庄大人的公子,十分热情,拉着他聊了许久,也无意间透露出了京城朝堂的风声。
「庄公子,你父亲和李中丞丶百制台,在广东的动作,可是捅了马蜂窝了。」山东巡抚压低了声音,叹了口气,「京城的言官,已经疯了一样上摺子弹劾三位大人,说他们『挟洋自重丶滥启边衅丶私设公库丶图谋不轨』,把张参将在伶仃洋的缉私,说成是故意激怒洋人,给自己揽权。军机处的几位老大人,也天天在圣上耳边进言,要求罢免张保,停止缉私,和澳葡议和呢。」
庄承锋的心猛地一沉。
他之前只知道,三位总督在广东顶着洋人的压力,却没想到,他们还要顶着背后朝堂上这么多的明枪暗箭。他终于明白,父亲和李伯父为什么执意要让他和李守珩,凭自己的本事去赶考。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两个靠着父荫当官的世家子弟,而是两个能真正懂海疆丶懂洋务丶能扛事的接班人,能在朝堂上,和那些保守派抗衡,能把这份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筹谋,一代代传下去。
漕船过了天津卫,离BJ越来越近了。
庄承锋坐在船舱里,给李守珩写了一封信。他把自己这两个多月来的所见所闻,从闽浙沿海的鸦片走私,到江南的烟毒泛滥,从山东的天理教暗流,到京城的朝堂风波,还有他从宁波带回来的西洋书籍,全都写进了信里。
他在信的结尾,和李守珩定下了约定:兄弟二人,一文一武,一个在朝堂摸清规则,一个在沙场筑牢海疆,一起守住这片家国。
信写完,他让快马提前送进了北京城。
第六幕:虎门授令·烽烟初起
【核心时间】嘉庆十五年六月十五(福州送行后第五天,严格遵循时间线)
【暗线·海疆主线】
千里之外的广州虎门,旌旗猎猎,海风呼啸。
两广总督行辕的辕门前,张保一身正三品参将官服,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了百龄亲手递来的令箭。鎏金的令箭上刻着「钦命伶仃洋全洋缉私」几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张保,本府奉圣上谕旨,代庄督宪将伶仃洋全洋缉私大权,尽数交予你手。」百龄的声音洪亮,扫过面前列队整齐的二十四艘水师战船,「凡走私鸦片的洋船丶匪船,可先斩后奏,无需请命;凡敢暴力抗检者,尽数击沉,绝不姑息!」
「末将遵令!」张保双手接过令箭,猛地站起身,转身面向列队的水师兵丁,振臂高呼,「弟兄们!从今日起,咱们守死伶仃洋!但凡有一艘载着鸦片的洋船,敢闯咱们大清的海,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有来无回!有来无回!」
两千多名水师兵丁齐声高呼,声浪盖过了虎门的涛声。这支队伍以红旗帮丶黑旗帮的旧部为核心,个个都是在海上拼杀了十几年的老手,熟悉伶仃洋的每一片暗礁丶每一股潮水,更恨透了用鸦片害中国人的洋人。郭婆带站在张保身侧,一身五品守备官服,手里按着腰间的佩刀,眼底燃起了火——他终于不用再窝在后勤衙门里算粮草帐,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海疆上,守着这片海了。
与此同时,广州芙蓉沙官邸的内堂里,郑一嫂和许拜庭正对着一本厚厚的帐册,落下了最后一笔。
澳门截获的十万斤鸦片,已经通过许拜庭的南洋商路,全数转售给了加尔各答丶巴达维亚的西洋殖民地商人,首批二十万西班牙银元,已经稳稳当当入帐。帐册上的每一笔出入,都写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郑夫人,首批款项已经全部到帐,按之前的约定,分成两部分拨付。」许拜庭指着帐册,语气恭敬,「十万银元拨付虎门张参将处,用于缉私船队添置火炮丶修缮战船;另外十万银元,划入南洋商号的专用帐户,用于商路扩张和情报网搭建。」
这本帐册,连同五人联署的约定,被锁进了官邸最深的密匣里。以夷制夷的第一笔种子资金,就此落定;而关乎华夏海疆百年国运的筹谋,也从这一刻起,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七幕:洋舰东来·港岛初勘
【核心时间】嘉庆十五年七月至八月
【暗线·海疆主线】
与庄承锋北上的行程同步,伶仃洋上的铁腕禁菸,已经全面打响。
一个月内,张保的缉私船队像一把尖刀,扎进了伶仃洋走私网络的核心。他们借着对海况的熟悉,昼伏夜出,伏击走私船,连续截获了五艘英葡鸦片走私船,缴获鸦片近八万斤,击沉了两艘暴力抗检的武装走私船,俘虏了十二名英国水手。
消息传回澳门,澳葡当局和东印度公司广州商馆的大班罗伯茨,当场震怒。
当天下午,葡萄牙驻澳门总督便派了使者,带着抗议文书,直奔广州两广总督府。使者在总督衙门前拍着桌子,一口咬定张保「无故袭击英葡合法商船」,要求立刻释放被俘水手丶赔偿全部损失,否则将「向BJ军机处丶理藩院直接申诉」。
百龄因庄应龙上京,身兼代理总督,坐在总督大堂的正位上,面无表情地听完了使者的抗议,抬手就让亲兵把缴获的鸦片样品丶走私船的火炮配置清单,狠狠拍在了使者面前。
「合法商船?」百龄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督问你,哪国的合法商船,会装着近十万斤违禁鸦片?哪国的合法商船,会带着数十门制式火炮,敢向我大清水师开火?」
他站起身,走到使者面前,一字一句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