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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转船头,扯满船帆往深海逃去。
庄承锋没有追,只是俯身扶起了倒在甲板上的千总。那千总一条胳膊被铅弹打穿,鲜血浸透了号服,脸色惨白如纸,却还是强撑着站直身子,对着庄承锋拱手行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卑职是福建水师闽安协右营千总王长顺。」
「福建庄承锋。」庄承锋简单报了名字,目光落在甲板上被炸开的两个木箱上。箱板碎裂,里面黑褐色的鸦片膏滚了出来,刺鼻的腥甜气味混着血腥味散开。
「庄公子?您是两广总督庄大人的公子?」王长顺眼睛猛地一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苦笑着摇了摇头,低下头看着自己受伤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无力与愤懑,「让公子见笑了。我们这巡船,船小炮旧,船上的鸟枪还是乾隆年间造的,打出去的铅子连三十步都飞不到。可洋人的火枪,隔着几十丈就能打穿我们的船板,他们船上的火炮,比我们虎门炮台的炮都要精良,我们拿什么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终于说出了这鸦片屡禁不止的真正根源,字字泣血:
「可公子,船炮不行,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我们自己人在背后捅刀子!上面的督抚丶府县的官员,当地的乡绅大族,几乎个个都靠着这鸦片生意分润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都是好的,更多的是暗中给洋人通风报信丶保驾护航!卑职前几天刚查到一处藏在渔村的走私窝点,连夜布了人准备围堵,结果天还没亮,人家就卷着货跑了——不是内鬼是什么?」
「卑职这三年,截了三艘走私船,抓了十几个走私犯,结果呢?人刚押到府城,就被上面一句话放了,转头卑职就被从主力营调到了这荒海汛口,连饷银都被克扣了大半!底下的弟兄们更不用说,朝廷一年发的饷银,还不如走私船一个月给的好处多,谁还愿意卖命查缉?有的兵丁,甚至自己就偷偷往内陆运鸦片卖!」
王长顺抬起头,望着茫茫东海,声音里满是绝望:「庄公子,这闽浙万里海疆,从上到下,都被鸦片喂饱了!我们不是不想拦,是根本拦不住啊!我们不光要防洋人的坚船利炮,还要防自己人的冷箭黑枪!」
庄承锋蹲在地上,指尖碰了碰那冰凉黏腻的鸦片膏,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之前在福州,听张保他们说起在澳门截走了洋人囤在仓库里的十万斤鸦片时,只觉得触目惊心;可如今一路北上,亲眼见了这沿海的乱象,他才真正读懂了张保那句「海疆之外的风浪,才刚刚开始」。澳门截获的那十万斤鸦片,不过是这股荼毒国家的洪流里,微不足道的一滴,真正的毒瘤,早已扎根在大清的吏治与军纪里,从海岸边的汛兵,到朝堂上的官员,一层层的利益勾结,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毒网,把整个东南沿海牢牢罩住。
洋人能以鸦片荼毒华夏,从来不是只靠船坚炮利。真正推着这个国家一步步走向衰败的,是这些被银子喂饱了丶甘愿给洋人当爪牙的自己人。万里海疆的防线,从来都是先从内部溃烂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将缴获的两箱鸦片全数交给了王长顺,又留下了四个亲兵,帮着他们把受损的巡船开回就近的港口休整,才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商船上。
商船继续往北行驶,庄承锋褪去沾了血污的劲装,走进了内舱。赖婉君早已备好了热茶,沈氏也端来了乾净的帕子,二人见他平安回来,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没伤着吧?」赖婉君接过他手里的雁翎刀,轻声问道,眼底满是关切。
「娘,李伯母,我没事,一点皮外伤都没有。」庄承锋接过热茶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的寒凉,他放下茶杯,摇了摇头,「只是今日所见,实在是触目惊心。闽浙这万里海疆,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兵丁给洋人放哨,官员给走私船通风报信,从上到下,没一处乾净的地方。」
沈氏闻言,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与酸楚:「不怪底下的人烂,是这闽浙地面,早就没了主心骨。你李伯父身为闽浙总督,本该坐镇福州,整饬吏治海防,可这些年来,他大半时间都扎在广东粤界,跟着你父亲丶百中丞丶王提督他们平定海寇,连福州的总督衙门都没回几次。闽浙这边,上到布政使丶按察使,下到府县官员丶水师汛兵,没人管丶没人问,自然就成了这副乌烟瘴气的样子。」
她口中的王提督,正是福建水师提督王得禄。这位身经百战的水师宿将,本是闽浙海防的定海神针,可这一年多来,也带着福建水师主力远赴粤海,协同两广水师平定海盗,福建本地的海防,早已成了空架子。
「李伯母说的是。」庄承锋点了点头,想起王长顺说的话,只觉得满心无力,「可就算李伯父和王提督回了闽浙,又能如何?这鸦片走私的利益网,已经无孔不入,从汛地兵丁到封疆大吏,全缠在了一起。他们若是大刀阔斧地查,动一个汛官,就能扯出一个知府;动一个水师参将,就能牵扯出整个布政使衙门,到时候整个闽浙官场丶福建水师全都会震动,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乱。」
赖婉君出身水师世家,最懂这官场与军营里的盘根错节,她轻轻抚着茶杯,语气里也满是唏嘘:「正是这个道理。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闽浙的吏治水师,早就成了一团乱麻,里面全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你李伯父和王提督,不是不知道这边的乱象,是他们身在粤海,分身乏术;就算腾出手来,也不敢轻易动——一动,就是闽浙全境的动荡,到时候海盗没平完,内陆先乱了,反而给了洋人可乘之机。」
「说到底,他们也是两难。」沈氏的眼眶微微泛红,她最懂丈夫李砚臣的难处,「一边是粤海未平的海寇,一边是闽浙溃烂的海防,两边都是家国大事,哪边都放不开,可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是有限的。他每次写家信,字里行间全是焦虑,可又能怎么办呢?」
船舱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和海浪拍击船身的声响,衬得三人的沉默愈发沉重。他们都懂李砚臣与王得禄的身不由己,也懂这大清海疆的溃烂,从来不是一两个人能凭一己之力扭转的。
许久,庄承锋才攥紧了拳头,沉声道:「所以这趟上京,我不光要考好会试,更要把这一路所见的一切,都告诉圣上,告诉朝堂上的诸公。再这么下去,不用洋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先被鸦片掏空了。」
商船迎着海风,继续往北驶去。庄承锋再次走到船头,望着茫茫无际的东海,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本《沿海舆图》,心里的那股劲,却比来时更足丶更烈。他终于明白,这趟上京赶考,他要做的,从来不止是考中一个武进士。他要把这一路亲眼所见的溃烂与真相,带到京城,带到金銮殿上,撕开那层「天朝上国」的粉饰太平,让高高在上的皇帝与朝臣们看看,这万里海疆,到底正在发生什么。
第三幕:甬城遇贤·初窥西学
【核心时间】嘉庆十五年七月上旬
【明线·上京主线】
商船抵达浙江宁波,庄承锋一行在此弃海船转漕船,预备沿京杭大运河北上。
安顿好母亲与沈伯母后,庄承锋带着两个亲兵,前往宁波的十三行分号——这里是粤商在浙东的核心据点,也是西洋商队往来南北的中转地,他想在这里碰碰运气,找一找李守珩信中提过的丶懂西洋格物算学的人。
分号的管事是许拜庭的旧部,见了庄承锋十分恭敬,悄悄告诉他,分号里住着一位跟着英吉利商队来的义大利传教士,名叫马国贤,因禁教令不敢露面,躲在分号里翻译西洋书籍,此人精通天文丶算学丶火炮铸造,正是庄承锋要找的人。
管事引着庄承锋,在分号后院的僻静厢房里见到了这位传教士。对方见庄承锋虽是武官打扮,却谈吐得体,对西洋学问充满了敬畏与好奇,而非鄙夷,也放下了戒备,热情地接待了他。
马国贤给庄承锋看了手绘的世界地图,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个国家,告诉他英吉利丶法兰西丶葡萄牙这些国家的位置,告诉他地球是圆的,告诉他人家的航海家已经开着船走遍了全世界;又拿出了一摞西洋书籍,有讲算学的,有讲天文历法的,有讲火炮铸造丶弹道计算的,还有讲蒸汽机原理丶战船设计的,大多是中文译本,也有带着精细插图的原版书。
庄承锋一本本翻过去,只觉得眼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他终于明白,李守珩之前说的「西洋人的本事,不止是船坚炮利」是什么意思。人家的坚船利炮,只是表象,背后是一整套完整的算学丶格物丶工程学体系。我们之前只想着照着样子仿造火炮,却不懂背后的弹道计算丶金属冶炼原理,仿出来的炮,永远不如人家的打得远丶打得准。
「神父,这些书,我能不能用东西跟您换?」庄承锋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恳切。他随身带着几幅家里祖传的名家字画,本是进京后用来打点人情的,此刻却只想换这些能让他看清洋人底细的书。
马国贤笑着点了点头,欣然应允。他久居中国,早已想寻几幅东方名家的字画,只是碍于禁教令不敢露面,如今庄承锋的提议,正合他的心意。二人也互留了联络方式,马国贤郑重道:「公子日后若有什么不懂的,尽可发书信与我,我定知无不言。」
当天下午,庄承锋抱着一摞沉甸甸的西洋书籍,回到了漕船上。他把这些书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的行囊里,像是捧着稀世珍宝。他知道,这些书,不仅能帮他写好武会试的策论,更能帮他,帮这个国家,真正看懂西洋人的本事,真正做到师夷长技以制夷。
第四幕:江南烟雨·民声入耳
【核心时间】嘉庆十五年七月上中旬
【明线·上京主线】
漕船顺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往北,穿过镇江府的京口闸,便驶入了江南地界。
正是江南梅雨季的尾巴,细密的雨丝裹着水汽,把两岸的杨柳洗得翠色欲滴。这里是大清的财赋腹心,是天下公认的鱼米之乡,运河两岸的景致与闽浙的山海壮阔截然不同:临河的酒肆茶坊鳞次栉比,雕花的窗棂里飘出评弹的琵琶声与软糯的吴侬软语,河面上画舫游船往来不绝,红绸灯笼在雨雾里晃出温柔的光晕,码头上堆满了苏杭的丝绸丶景德镇的瓷器丶两淮的盐引,人声鼎沸,一派歌舞升平的富庶景象。
可越是深入这片锦绣繁华,庄承锋立在船头,心底的寒意就越重。
那股在闽浙海面上就闻过的丶甜腻中带着腥苦的鸦片气味,混着江南的水汽与脂粉香,无孔不入地飘了过来,比闽浙沿海更浓丶更密,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这人间天堂牢牢罩住。
漕船先泊在了苏州阊门码头——这里是天下第一码头,南北漕运的枢纽,每日往来的漕船丶商船数以千计,也是江南鸦片流毒最甚的地方。庄承锋带着亲兵下船,刚踏上码头的青石板路,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码头沿街的铺面,最显眼的不是绸缎庄丶米行丶茶铺,而是一家挨着一家的烟馆。黑漆的门头挂着烫金的招牌,写着「福寿膏馆」「阿芙蓉室」「润生膏行」,三步一馆,五步一铺,比米铺还要密集。门口的夥计穿着乾净的短衫,正热情地招呼着往来的行人,嘴里喊着「新到孟加拉公班土,劲头足,回味甘,一文钱就能尝一口」,堂子里已经坐满了人,烟灯的火光隔着糊着高丽纸的窗户,映出一个个歪歪斜斜的人影。
最让他心惊的,是那些本该是码头脊梁的力夫与漕帮水手。
这些本该是精壮有力丶能扛着数百斤麻袋健步如飞的汉子,此刻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眼神涣散得像没了魂,扛着半袋粮食都走得摇摇晃晃,走不了几步就浑身冒汗丶气喘吁吁。刚卸完一趟货,领了几个铜板的工钱,他们转头就钻进了街边的烟馆,往烟榻上一躺,捧着烟枪对着烟灯吞云吐雾,刚才还萎靡不振的人,只有在抽上一口鸦片的瞬间,眼里才会闪过一丝虚假的光。
庄承锋站在街角,亲眼看着一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的漕帮水手,因为抽不起烟膏,跪在烟馆门口磕头作揖,被夥计像撵狗一样打了出来,瘫在路边浑身抽搐丶口吐白沫,正是鸦片犯瘾的模样。而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对此早已见怪不怪,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公子,这还算好的。」跟着他的亲兵是广东水师出来的,见惯了鸦片的祸害,压低了声音道,「漕帮里十有七八都沾了这东西,为了一口烟膏,偷船盗货丶卖儿卖女的,比比皆是。这苏州码头,每天都有抽死在烟榻上的水手,直接用草席一卷,扔到乱葬岗去,没人当回事。」
再往城里走,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不仅是底层的力夫水手,连驻守苏州的绿营兵丁,也大半沾了菸瘾。庄承锋路过府城的汛地营房,门口的守兵抱着鸟枪,斜靠在墙根上打盹,脸色蜡黄,手里还攥着半根烟枪,连有人路过都懒得抬一下眼。营房里更是传来此起彼伏的烟枪呼噜声,本该是保境安民的军营,此刻竟成了最大的烟馆。有相熟的茶馆夥计偷偷告诉他,绿营里的把总丶千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