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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人答应着去了。
待到掌灯时分,张曜方才回来。他连披风也未来得及解,只端起桌上摊凉的茶水,仰头喝了一口。
蒯氏见他眉宇沉沉,便知今日所见,比原先想的还要艰难。
她也不先问旁的,只轻声道:“旧渠还有多少可用?”
张曜将茶碗搁下,道:“还没来得及看。先去安抚了一番各家族老,每家都拖着不放,想留我吃饭住宿。天黑前上城看了下旧田。各处都荒得厉害。城里民户比旧时户籍少去许多。左近还藏着些人,不敢回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先同他们说什么安民的话,是先把渠清出来,把地认下来,把规矩立住。事情做出来了,人心自然慢慢会回。”
蒯氏点头道:“所以你先问渠、问地、问仓,再马不停蹄去城外实地查看,这些老人们便知道你是真要在此地做起事业的。”
“知我者夫人也!”张曜哈哈笑了几声,忽然又沉默下来。过了一会,他才低声道:“城里那些人的眼色,望着人时,像是既怕,又盼。看着难受。”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微微一顿。
许多年里,他带兵冲杀,见惯了阵前死生,按说不该再为这些所动。
可今日城门下那些眼色,胆怯、麻木,又偏偏不肯完全熄下去的希望之光,像细针一般,扎在心上,不见血,却叫人发闷。
蒯氏轻声道:“不怪他们。乱后之民,先怕,再疑,后才敢信。眼下这一层,原就是绕不过去的。”
张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提起蒯氏递来的纸笔,将今日问来的旧渠、旧井、荒田名目一一录下。边写边道:“明日一早,我再出城去,看渠。”
次日清晨,天色方亮,张曜便带了几名前营帮带与本地识水脉的老人出城。
城里不少人听说张军门要去看旧渠,都不由得跟出来一些,在远处看着。
老马也在其中。
他腿脚不便,走得慢,便拄着一根旧木棍,在人后头一点点挪。
挪到渠边时,见那一片从前熟得很的地,如今荒得认不出旧模样,心里不免又是一酸。
城外的渠,果然坏得厉害。有的早被黄沙灌满,只剩下一道浅浅凹痕;有的两岸尽塌,杂草丛生;有的勉强还能辨出旧日水路,却已经断在半道。
陪行的一个老农扶着木杖,指着东南角外一段残渠道:“这一道从前最好。水旺时,能浇不少地。后来乱起来,人跑了,渠也无人管,慢慢就淤死了。”
张曜沿着渠一路走,一路看。
看土色,看坡势,看积沙,看残存水痕。
走一段,停一停。
他偶尔双膝跪地,伸手抠进渠底龟裂的泥层。
土是沙土,表层浮着碱霜,搓一把,底下却还有一丝潮气。
旁边几个跟来的本地人见他看得如此仔细,起初只觉稀奇,后来竟渐渐不敢出声了。
有个老农忍不住问:“大人,这渠……还修得活么?”
张曜直起身来,望了望那一线旧渠,又看了看远处地势,道:“能修。”
那老农愣了一下,像没听真切:“还能修?”
张曜道:“渠还认旧路,水脉也不是全绝。只要有人,有工,有时日,便修得活。”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倒像这原本就是不必多问的事。
那老农听了,脸上不由得动了一动,像是多年压在心底的一点念想,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张曜转头唤帮带:“记下。先从这一道动手。今日午前,各营抽人下渠清淤。再从城里寻熟此地农务的人来,按段分派。缺什么器具,立时报我。”
帮带抱拳应下,转身传令。
不多时,城里城外的人便都看见了:那些原本执枪挎刀、满口豫音的兵卒,果然被赶下了渠。
有的卷起裤脚,踏进半干的泥里;有的扛着铁锹往外挖沙;有的挑着土筐,沿渠来回;还有人立在坡上打桩扯线,照着旧渠痕迹比划高低。
这些兵卒里头,自然不是个个都乐意。
一个睢州籍的哨长把铁锹一拄,冲着沙碛吼:“俺奶!(河南方言,表惊愕)这地比俺老家旱河滩还硬!咱是当兵吃粮的,咋就成了挖河泥的泥腿子?”
旁边汝宁籍的老兵一锹沙土扬他裤腿上:“憨货!不想挖?去前头吃安集延贼人的枪子去!”
“你才憨!吃枪就吃枪!总比这般刨土痛快!”
吵归吵,手上却并不停。
帮带在后头提声喝令,谁慢了,便挨一顿斥;谁干得快,便先记上。
不过一两个时辰,原本死气沉沉的断渠边上,竟有了人声,有了汗气,也有了新翻出来的湿土气。
城里看的人渐渐多起来。起初只是远远站着,后来见官军真不赶人,便又靠近几步。
又见那些兵卒并不索取财物,只埋头清渠,便开始彼此低声议论起来。
一个兵卒挑着满筐沙土,走到半道脚下一滑,连人带筐摔进渠里,旁边几个人先笑了两声,又伸手把他拽起来。
那兵卒满脸泥汗,用袖子抹了把脸,骂了一句“恁娘”,转身又去挑第二筐。
围观的人群不由哑然。
不远处,昨日那老农又立在渠边,看了半晌,终于走上前去,对一个正在量坡势的前营帮带道:“这一段渠,若要省工,往东偏半尺更好。旧年水大时,从这里走,不爱塌。”
那帮带愣了一下,回头看了张曜一眼。
张曜招了招手:“老人家,且近前细说。”
老农有些惶恐地靠过来,先跪下磕了个头,然后蹲在地上,用手在土上划出旧日水路的模样,边画边说。
他起初说得还慢,渐渐却越说越细,越说越快,张曜问起哪一处从前立过木桩,哪一处土薄,哪一处一遇大水便要冲口……他全都不假思索,如数家珍。
像是这一条早已废死的渠,忽然又从他心里活了过来。
说到高兴处,他笑着拍了拍张曜的手。
管带怒哼一声,刀子已抽出了半截,又在张曜的摇头示意中放了回去。
那老农在慌乱中站起身来,垂手无言,瑟瑟发抖
张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无需害怕。此地并非朝堂,只是渠头工地。老人家你可还认识别的旧日同伴?”
老农愣了片刻,才低声道:“大人若真修渠,我回去还可替官军再寻两三个识旧田的人来。”
张曜点头:“能来的,都来。凡来帮工、指认旧渠旧田的,不会短了你们的酬劳。”
老农听了这话,眼里便不由得亮了一亮。
他眼里那一点光,旁边人都瞧见了。
人心原是如此。
起初只肯远远望着,见你不抢,便敢近一步;见你真下渠,真立规矩,真照着旧路量地修水,便又敢近一步。
待到午后,有一股积在上游的水被暂时引下,沿着清开的渠底慢慢淌出一线湿痕时,围看的人群里竟有人不由自主地往前挤了两步,像是生怕自己看错了。
那不过是一线很细的水痕,细得像蛛丝,黄得像茶汤,却活着——它歪歪扭扭地爬过新翻的湿土,像一条从棺材里伸出来的手指,轻轻挠了挠哈密干涸了十年的脚心。
老马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一线水,没哭出声,只是喉咙里滚出一口痰,想咳又不敢咳,憋得满脸紫胀。
他背过身去,用那根拄了十年的木棍使劲戳地,戳出一个个小坑,像是怕人看见他眼里的浑泪。
傍晚时分,张曜自渠上回营,经过城门下时,见白日里那些总是半掩着的门,今日竟有几扇比先前开得更大了些。
街边也多了几个人,不再只是隔墙探头,而是敢站在门槛外看了。
有人见他过来,先是微微一缩,随即却没有退回去。
张曜走过去时,听见身后有个极低的声音道:“这一回来的,不像是过路的兵。”
那声音并不高,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可风从街巷间穿过,将这句话送出去很远。
张曜脚下微微一顿,却并未回头。
他知道,这不过是第一步。要叫哈密真活过来,还得有水,有地,有粮,有人,有规矩,也有时日。
可只要人心肯先松开这一线,后头便总还有路可走。
他手里捏着一根刚从渠边削下来的柳枝,那是今早一个兵卒递给他的。
张曜把那柳枝在指间转了一圈,忽然对身旁的帮带道:“栽下去。左帅有令,沿途凡驻营处,皆要植树。树根扎下去,人就扎下根了。”
西边残阳落在断城之上,把整座哈密照得一片沉黄。
城头那几段残垛依旧破,城外风沙也依旧大,嵩武军营里的号令声与锹镐声,却已一声声钉进了这座旧城的傍晚里。
直到这时,哈密城中的人方才慢慢信了:关内来的这一拨官军,果然不是来看看便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