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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水挟着碎冰,向东流去;西北风却越过城垣,卷着沙尘,吹向更远的哈密。
一过嘉峪关,眼前山河天地,便改了颜色。
关内有河流田亩、城郭村落,驿道之上,行人马匹往来不绝;一出关去,山川气象却像骤然收尽,只剩长风、大日、黄沙、白草。白
昼里,日色直直地压在地上,照得四野发白;入了夜,寒气又自沙碛深处一点一点漫上来,钻进骨头缝里。
路愈往西,天愈高,地愈空,连人马行进时那一点鞍辔杂响,落在旷野之中,都显得又远又轻。
嵩武军自肃州西出,前后诸营相接,辎重、驮马、劈山炮、粮车拖成一线,已在莫贺延碛走了许多日。
这八百里瀚海,古称沙河,唐时玄奘法师曾在此九死一生。
一路缺水少荫,风沙扑面,白日晒得人口唇焦裂,夜里又冻得手足发麻。
走到后来,人和马都像裹了一层黄土,军中旗脚也被边风磨得发硬,猎猎卷起时,竟也像人马一般,有了种久行苦路之后的沉重。
同治十三年夏,这一日午后,前队终于望见了哈密。
那城不是卧着,是趴着的——像一匹被抽断了脊梁的老骆驼,土黄色的肋骨(城墙)戳破皮(夯土层)露在外面,与四下风土混作一片。
城头立着的几段残垛也歪歪扭扭的,像被雷劈过的枯树桩。城外田亩荒没了大半,断渠之中尽是黄沙与枯草。
若不是那半截城门楼子上,还挂着半面辨不出颜色的旗(伯锡尔回王旧旗),张曜几乎要以为斥候报错了地,这不是哈密,这是哈密的一座坟。
待队伍渐渐逼近,才分辨得出哪里是满布缺口的女墙,哪里是只剩轮廓的城门楼。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一层又一层贴地卷过去,把荒草压得尽向一边伏倒。
张曜骑在马上,久久望着,没有立时开口。
这地方,比他一路想来的还要荒凉。
可荒凉归荒凉,并非全然断了生气。
立着的城,还留了旧渠,也还有未断的人烟。
只要这些尚存,便还有重新收拾的指望。
他按着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沉声吩咐道:“前队慢行,整肃行伍,不许乱。”
军令一出,前列骑队便缓下速度,步卒按次收束气势,后头辎重也随之整齐。
于是数千人马压着尘沙,慢慢地向哈密逼近。
前头骑队先行,步卒随后,后面是辎重驮队,绵延不绝。
城头上,原有几个守望的旧兵。
其中一人姓马,本是哈密旧营里的老兵。
老马年过五十,胡须发白,左腿早年受过伤,一到阴冷天气便隐隐作痛。
这几年边地不安,安集延的骑兵时不时前来游荡,城中军民日子都难,守城的兵也渐渐不成样子,号衣破旧,军器残缺,全靠一点旧饷与地方接济勉强撑着。
平日里,他最怕的便是无端起尘。
这种尘气他认得,和寻常风沙不同,多半是大道上有大队人马压过来了。
若尘轻而散,是商旅驼队;如尘急而乱,多半是小股马队;要是像今日这样,沉沉一道,自地平线上缓缓推来,便叫人心头发紧。
老马扶着垛口,手搭凉棚往远处望。
他老花眼,看远处总像蒙着层黄纱。
可那尘雾不一样,太直了,太沉了,像一柄土黄色的剑,贴着地皮戳过来。他心里猛地一紧,只当又是安集延的兵马,忙将旁边两人唤来同看。
三个人眯眼望了许久,才渐渐听见声音。
先是轻远的马蹄,继而是车轮压地,再后来便是铁器鞍辔相击的杂响。
那声响起初散着,渐渐却聚成一股,重重地向城下压来。
老马把身子越探越前,眼睛也睁到发酸,忽见尘里露出一角旗影。
那旗,不是西疆兵马常见的杂色旗号。
旗色正,旗脚沉。
老马心头猛地一跳,竟不敢先信。
待再细细望去,尘沙里果然渐渐现出队伍来:前列骑队,后列步卒,再往后是辎车、驮马,一眼望不到尽头。
虽皆满身风土,却不散不乱。风里又断断续续传来喝令声,粗哑有力,夹着浓重豫音——“整队!驻马!”
那口音,是中州(河南)腔混着甘肃调,像一道惊雷劈进死寂的戈壁。
老马先是怔住,随即连扶着垛口的手都抖了起来。
豫音。
这念头撞到心口上,一时间竟叫他鼻子发酸。
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下了城头,一路往城中跑,边跑边嘶声喊道:“官军到了!关内的官军到了!”
城里原本静得像座坟。
乱后这些年,人学会了把呼吸都放轻——狗不敢吠,娃不敢哭,连拉风箱都闷着嗓子,生怕外头的兵马听见这城里还有活气。
忽听城头这样一喊,大家都被吓了一跳。
片刻之后,才有人推门探头,有人抱着孩子立在墙后,有人急急往城门口赶,却又不敢走得太近,只远远地隔着半条街张望。
老马一路跑下城来,胸口起伏不定,喉咙里像着了火。
这几年他在哈密守城,早看惯了城中一步步荒下去的样子。
旧日城门外还有些往来商旅,春秋时节,城外田上也还能见些人影;后来兵氛渐重,路断人散,水渠年久失修,地里渐渐见不得青色。
再后来,连夜里的狗叫声都稀了。
许多时候,他在城头站久了,只觉这座城像是慢慢沉进一片黄土里,沉得无声无息,连朝廷也未必还记得它。
如今真见了官军的旗号,他心里先是喜,继而又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怯意来。
来了,又能怎样?
这些兵会不会也像别处来去的队伍一般,只是一时路过,住上几日,从这干枯的城里尽可能榨出几分钱粮,让这里又乱上几天,便又拔营西去?
老马说不清,只能喘着气,随着人流一道往城门口去。
最先望见的是旗,继而望见的是人。
一队一队,压着尘沙而来,军容虽显疲色,却自有一股久经行伍的沉实劲头。
更叫人意外的是,那些大车上装的并不尽是兵械。
除却粮袋、火药之外,竟还有铁锹、木耙、绳索、木桶。
后头几辆车上,分明还堆着农具与籽种。
有个靠门站着的老人看了半日,低低说了一句:“这像是来打仗的么?”
边上那人也望得发怔,过了一会儿才道:“倒像是要久住下来的。”
一旁的几个人听了,都不说话,只把目光又朝那几辆大车上移过去。
这些年,兵他们见得并不少。
乱兵也好,散勇也好,过路大队也好,来时都声势汹汹,各有各的说法。有的说是保地方,有的说是为朝廷,还有的说是为天上的神圣……到头来都免不了还是向百姓下手。
如今这一支从关内来的队伍,看着分明是官军无疑,可官军到此,究竟是福是祸,谁也不敢先认定。
说话之间,队伍头前的人已勒马至城门下。他满脸风尘,身后人举着的大旗在风中翻飞,看不清旗上的字号,旗脚晃动间却隐约露出一坨暗红色的珊瑚顶。
他身后的队伍也渐次停下脚步,虽经长途苦行,队伍却仍不乱。
城门内那些旧兵、旧吏与当地的百姓远远望着,一时谁也不敢先上前。
便是几个有头脸的人,也只是立在前头,小心看他神色。
人群中有戴着白帽的,也有缠着色兰(头巾)的,一个个都瘦得很,面上刻着风霜,眼神带着一种久经惊惶的木然,像看一队送葬的吹手,生怕他们吹的是自家的丧音。
张曜并不先说什么,只抬眼把城门、城墙、壕沟、近处荒田与断渠一一收入眼底。
风很干,裹着热气吹在脸上,带着黄土与陈年枯草的味道。那味道里,又隐隐夹着一点荒城里久无人整治的颓废气息。
张曜望着城门内那一张张瘦削而戒备的脸,心头忽然沉了沉。
左宗棠命他驻哈密,修屯垦田,积谷备边。
一路上,他想的是军粮,是水脉,是东路根柢,想的是如何把一处将死未死的地方重新盘活。
到了眼前才知道,这地方先要救的,是眼前这些军民的心气。
他翻身下马,头一句便问迎上来的一个守城老兵:“城外旧渠,如今还能通水的有几道?”
那老兵本来想着对方要问的不外是城中如何困守,近来西边又有何风声,百姓如何惊惶。
谁知这位高官一开口,问的竟是这个。
他不由得愣了一愣,半晌才答道:“回大人,旧渠原有数道,乱后多半淤了。只东南角外还有一两道,逢有水时,勉强还能过一点。”
张曜又问:“近城荒地有多少?旧仓廒还剩几间可用?民户还余多少?会识水脉、识旧田的人,还找得着几个?”
他连问了数句,不独那老兵愣住了,连旁边几个闻讯赶来的本地老人,也都彼此看了一眼。
这位军门一到哈密,先问的却是水、地、仓和百姓——他须不是个文官!
城门之下,一时静得只听得风吹旗脚。
张曜却并不理会众人神色,只道:“传本地熟旧渠、熟水脉的人来见我。城里城外旧图旧簿、田册水册,能寻着的都寻出来。左帅命我驻哈密,不是来看看便走的。”
这最后一句,说得很平静。可在场几人听了,心里都微微一震。
这架势,竟然不像是来看看便走的兵马。
老马站在人群里,先前提着的那口气,竟像因此稍稍落下了一点。
他见惯了虚话,见惯了“安抚”“守御”这类说辞,真到了要紧处,却常常只剩地方的军民自己撑着。
如今这位新来的主将不先说漂亮话,却先问旧渠旧田,又把“驻哈密”三个字说得这样实,倒叫人不知不觉地生出一点迟来的希望来。
张曜说罢,又回身唤过几名管带,沉声吩咐:“前营城外择地扎营,后营分守各处。先立约束:不得擅入民宅,不得索取一物,不得惊扰市肆。违令者,军法从事。再拨人清点仓廒、井泉、空地,今晚便办。”
众将齐声应“是”,声音在空旷城门下荡出去很远。
城门两侧那些百姓听得见“不得扰民”四字,脸上神色却并未立时舒展开来。
在这乱世里能活到现在的人,早已学会不可轻信人言。
兵来的时候,说几句好听的话并不稀奇;稀奇的是说完之后,当真照着做。
队伍依次入城。
先前那些在门后、墙边观望的人,这时都把目光牢牢钉在兵卒身上。
可看了半日,却见那一队队兵卒只是按号扎营,搬运辎重,清点器械,并无一人闯进街巷滋事。
偶有兵卒路过民居之前,也只扫一眼,便被哨长喝住,催着回去做事。
到得傍晚时,城中反倒比平日更静。静里却像慢慢生出了一层久违的章法。
炊烟自城外营地一道道升起,锅灶声、马嘶声、喝令声、报数声,彼此应和,不乱不杂。
那些久经兵乱的人听着,心里竟生出几分陌生来。
不是没听过兵声,而是许久没有听过这样有规矩的兵声了。
蒯氏的车是在后队入城的。
她一路随军西来,过关之后,越往西走,越见天地荒寒,心里原已有了几分准备。可真正到了哈密,揭帘往外看时,仍是不由得怔忪片刻。
城里土屋低矮,巷道窄而多沙,墙根处堆着陈年风土,连门板都显得灰扑扑的。
街边所见的男男女女打扮各异,却都耷拉着眼皮——不是不敢看,是学会了不看。
路边一个老人正在修补一堵土墙,手里的泥刀一下下抹着,目光却斜斜地睨着她的车子,那眼色不像看人,像看一车催命的无常,生怕那车轮下一秒就要碾到自家门槛上来。
她将帘子轻轻放下,沉默片刻,待车停稳之后,方才下车。
张曜这时正立在一处临时清理出来的旧衙院中,听几个地方老人回话。
蒯氏遥遥打了个招呼,做了个万福,快步走进屋里,吩咐丫鬟去烧些茶水,自己在窗边坐下,透过窗纸的破处向外望去。
那几个老人有当地人,也有汉民,一个个都瘦得很,面上刻满风霜。
说话的神色里还带着几分提防,待张曜一条条问起旧渠、旧井、荒田、流民和商路,他们脸上的戒意才慢慢松动。
最终张曜大笑着拍了拍其中几人的肩膀,转头朝屋里望了一眼,挥挥手,带着众人一同出了门。
蒯氏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这地方最难的,不是百姓不盼朝廷来,而是苦头吃得太多,早已不敢轻易相信朝廷会真替他们做主了。
她唤过随行的一个老家人,低声道:“去厨房打些热水。加些干粮,给老爷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