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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上岸,通常竞逐花魁的姑娘们不愿意最后一个上岸,除非你真能艳压群芳,否则这麽多美貌姑娘挨个走过,看到后来也疲了。
文若善让赵花蓉戴上面纱,无论多漂亮的姑娘,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众口难调,还不如遮起来,赵花蓉眉眼本就极佳,又有妆容,加之腰肢纤细,格外婀娜,引人遐想。
折露三天,除了展现姿容,比的便是排场,那些带着金主的姑娘,在丫鬟保镖簇拥下,购买胭脂花粉,布匹饰品,每日里都得换上两套衣裳。
文若善开消不起,紫锦跟烟花已经花上百多两银子。他让赵花蓉客栈住下,足不出户,文若善在街上探听,多半是议论赵花蓉,怀疑她貌陋不敢见人,有人说在客栈见着他摘下幂缡,下半脸都是烧伤,丑得吓人。也有人说她貌若天仙,当然有也有识之士嗤之以鼻。
「这姑娘就是故弄玄虚,等到了祈愿日,就会宣称除非自己当上花魁,否则绝不露脸,骗人投票,江湖术士的老花招,不过哗众取宠。」
这人猜得半点没错,可看破又如何?它就是有用,文若善心想,即便再过千年,哗众取宠也依然有用。
客栈里,赵花蓉向他千恩万谢,却又忧心:「那些姑娘都在外走动,我在这躲三天,真有用?」
文若善也有些忧心,但总不好露怯,只道:「你照着做就是。」
「你没什麽想法?」回房后,文若善心底不踏实,这几日,谢孤白不是看书,就是自己去勘地形,对文若善所办之事不置一言。
「你心有定见,而且是你要挣钱,我也不好多说。」
「这不像你。」文若善倒了杯茶喝下,「往常到这地步,你若觉得不妥,就会提点两句,要不也会冷嘲热讽。」
「你办得极好,我无言以对。」谢孤白抬起头望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看书。
「就是这语气。」文若善拉下脸,「你肯定打着什麽怪主意。」
「刚认识你时,众人骂你疯子,你仍是满身傲气,才一年多,你就得要人夸你才有自信?」
「自己的事,求一个问心无愧,帮别人的事……」
「你不是帮人,你是在挣钱,做生意,将本求利,最多就是赔钱。」谢孤白又抬起头,「二百两,你早晚还得起,我也不急。」
「还剩多少?」
「布庄掌柜来报过帐,加上烟花,还剩三十二两七厘。」
「你身上没这麽多钱。」
「家人寄钱,我刚在驿站取银子,足够。」
就没见过谢孤白家人,也没看过他拿银子,文若善知道谢孤白没说实话,反正也问不出来,只得按下好奇心。
接着麻烦的就是祈愿之后要表演三天,这可是实打实要展现本领,赵花蓉不通音律,不善歌舞,琴棋书画一概不晓,这是最难熬的三天。
祈愿之日,赵花蓉领了花箱,丫鬟小渔便当众宣布,之后于棋馆摆棋三天,若有人能破她家小姐「花容谱」,小姐便愿以身相委,否则除非当选花魁,不然赵小姐无面目示于人。
这话一出,百姓哗然。
棋馆前人潮汹涌,排队想与赵姑娘对奕的人从街头排到街尾,还转了三个弯,这里头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其实看不懂棋谱,但他们就想知道,这赵姑娘摆下的「花容谱」真有这麽厉害?是不是真有人能白睡了选花魁的姑娘?
「你觉得这残局能撑过三天?」文若善低声询问,这花容谱是之前旅行时与谢孤白对奕,谢孤白摆来给他解闷用的残局,棋局已近尾声,只剩下十馀手,黑白两子重重叠叠,相互包围,争胜只在一子之间,文若善自认棋艺精湛,想了七八天也没想出解法。
「这残谱是我一个长辈自创的珍陇,无人识得。」谢孤白陷入沉思,彷佛勾起回忆,想到熟悉的故人,「若遇上厉害国手,或许能解,但三天时间……我不认为肇庆有谁能破,若真遇上,只能怪你倒霉。」
赵花蓉这几天一点没闲着,她连棋都不会下,文若善跟她讲解简单棋理,给她这盘几乎下满的残局,讲解残局对懂下棋的人而言不难,对赵花蓉而言,几乎就是一子一子死记硬背。
第一天最难,谢孤白提醒文若善,懂棋之人,多半会依法进兵,变化反而不多,赵花蓉死背硬记还能应对,但假若对方棋力太弱,乱下一通,赵姑娘就得照棋理还击,反而可能失误。
果然率先出手的多是轻浮人,落子荒腔走板,甚至行于必败之处,赵花蓉也不遑多让,出现几着臭手,周围人摇头连连,讥嘲如此棋艺,也敢以身为注,文若善接连捏了好几把冷汗,所幸赵花蓉研究这棋谱数日,熟悉更多变化,最后都能侥幸得胜,到得下午,队伍大半散去,剩下的稍微老成的就在旁边细看,到了晚上,围观者众,队伍却短。只这一天,赵花蓉击退二十馀名对手。
第二天,赵花蓉方应付过几名对手,忽听得有人喊道:「葛公子来啦。」
文若善抬眼望去,这葛公子衣着华贵,认得是某位姑娘身边金主,也不知他是好奇赵姑娘容貌,还是想为自家姑娘翦除强敌,抑或是别有所图,只听他道:「赵姑娘来选花魁,却又遮遮掩掩,是瞧不起肇庆父老,还是嘲讽花魁盛事?」
赵花蓉不愠不怒,只轻声道:「葛公子请。」
这葛公子接连下了几手,都是正着,看来是花过心思钻研,赵花蓉轻笑一声,望向文若善,眼神满是笑意,按照背诵的棋谱一一应子,昨日讥嘲花魁棋艺之人,此时纷纷赞叹,只觉这六手神乎其技,精妙非常。原来昨日的荒腔走板,只是赵姑娘手下留情,取个乐子而已。
只下了六手,葛公子第七子便无落脚之处,他满怀信心而来,输得比昨日那些人更快,只得胀红着脸,投子认负,起身怒道:「赵姑娘,你要输给我还好,输给别人,还怕委屈你了。」
文若善听他话中有话,喊道:「葛公子这话什麽意思?」
那葛公子也不解释,甩袖便走。第二天上阵之人,多是高手,经过一日钻研,自认能解破棋局,然而越是高手,赵花蓉越是不怕,到得七八手上,各个丢盔卸甲,一败涂地。到了下午,竟无人敢再挑战。
到第三天,门外的人群虽较前两日稀少,仍是挤满门庭,然而一整个上午也只有一人敢来挑战,似乎所有人都察觉,要赢过眼前这姑娘并不容易。
至此,文若善总算松了口气,照这局面,只要再熬过下午那便是选花魁之日。
忽然外头有人喊道:「让路丶让路!有人要来挑战赵姑娘。」
文若善抬头望去,只见远方一辆马车,咕碌碌直奔客栈大门,那马车赶得急,却走得稳,驾马的马夫熟练马性,那可不是随意雇来的马夫,必得出自富豪之家,长年惯熟驾驶马车的人。
马车奔至客栈前,忽地打个横,马蹄收止,车门正对着客栈大门,马夫利落下马,打开车门,车上坐个穿着黄直裰,白发秃顶,年逾古稀的老人,膝上放着根拐杖,正自闭目养神。
「吴老先生,到啦。」
文若善倒抽一口凉气,且不论这老头棋力如何,单这排场……肯定是那位姑娘家的金主花了重金礼聘,特地请来对付赵花蓉的高手。
那位吴老先生柱着拐杖,颤颤巍巍下马,也不着急忙荒,气定神闲,车夫扶着他手臂,指着客栈里的棋盘道:「吴老先生,棋局就在那儿。」
吴老先生应道:「老朽知道。」语气平缓,随即柱着拐杖来到棋局前。
赵花蓉也被他这气势震摄,一时不敢开口,过了好一会,才道:「吴老先生请坐。」
吴老先生既不点头,也不回话,瞥了眼棋盘,吁了口气,又柱着拐杖走至一旁,问道:「有椅子吗?老人家站不久。」
此时客栈里站满围观群众,哪来的椅子?车夫忙向客栈张罗,兴许使了银子,竟然搬来张太师椅。
「奔波一夜,让我先歇会。你们谁要下先下,老头晚些来。」
他这是要把这棋局想通才出手,最好是有人先上去试试赵花蓉的棋艺,就这气度,这准备,这不慌不忙的模样,文若善心底已是七上八下,瞥演去看那赵姑娘,额头也见冷汗,于是又转头去看谢孤白。
谢孤白毫不介意,只是不冷不热嘀咕一句:「树大招风。」
引人注意,自然也成为别家姑娘目标,即便那些姑娘不出手,那些捧着银子的金主也想讨好美人。
那吴老先生足足坐了一个时辰,有时还闭目养神,这当中赵花蓉又击败两名棋手,文若善明白,他坐得越久,赵花蓉便越感局促,越是焦急,气势上便输了。
一个时辰后,那老头终于起身来到棋盘前,拱手示意:「赵姑娘请。」
他第一子便是正解,文若善脸色一变,赵花蓉立即应了一子,吴老先生又落一子,仍是正解,赵花蓉连忙再应,第三子,第四子,吴老先生都是正解,到了第六手,也是寻常高手最易错的一步,之前葛公子与其他棋手大半皆败于此处。吴老先生沉吟片刻,第六手,仍是正解。
这记妙着一落,周围大哗,惊叹连连,赵花蓉脸色更白,她记得熟练,应了一子,吴老先生第七手,之后到第八手,接连两首仍是正解,这已是之前无人抵达之处,连谢孤白也饶富兴味站起身来。
若一连十二手都是正解,那这珍珑便是解开,赵花蓉败无可救。
赵花蓉沉吟许久,迟迟不敢落子,残局解法,每一步都是定式,怎麽下,怎麽应,不容半分差错,赵花蓉是设局之人,照理说不需思考,怎地迟迟不敢落子?文若善正自疑惑,看着赵花蓉脸色惨白,忽地想到一个可能。
赵姑娘忘记怎麽下了!
围棋本就繁琐奥妙,一子落下,扣除不可能的下法,至少也有三五种应对,而落子之后,又有三五种变化,虽然能靠黑白子间的走势记住大概,但死记硬背仍是极为困难。赵花蓉从没跟人走到第八子而不犯错。
赵花蓉的古怪也引起吴老先生注意,他抬起头,望着赵花蓉问道:「姑娘,这是您布的残谱不是?」
赵花蓉像被逼急了,忙应了一子,文若善忙去看,又松了一口气,赵花蓉下对了。
第九手,又换吴老先生沉吟许久,方才应了一子。
错了!吴老先生第九子终于落错,文若善欢喜的几乎要跳起来,但转念一想,不,毫无帮助,现在双方子力相当,以这吴老先生棋力,如果赵花蓉记不住棋谱,不知道如何还手,继续下也是必败无疑。
赵花蓉满头是汗,伸手擦去汗水,忽地双腿交叠,一双媚眼勾着吴老先生,腻声道:「吴老先生棋力当真了得,您说您连站都站不稳,赢了妾身这一宿,还起的了身吗?您要是起不了身,不得妾身给折腾累的。」
文若善一愣,这等调情言语,若是出自别家妓院并不意外,可衡山名妓最重风评,哪有花魁说得如此露骨?
他转念一想,立即明白,这是赵花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故意挑逗吴老先生,引他心生岔念犯错,此计虽妙,但面对一名古稀老人,又是围棋圣手,只怕毫无用处。
正焦急间,听到一声大吼,一名壮汉猛地冲向赵花蓉,口中怒喝:「朴娘母,落棋落归天,汝是生得三角六尖,鉴不得人?」
他这一扑,就要去掀赵花蓉面纱,赵花蓉惊叫一声,翻倒椅子,缩进文若善怀里,那壮汉一扑不中,打翻棋盘又要冲来,文若善怕他伤人,保住赵花蓉着地一滚,用身背护住,忽地又一声大喊,原来有人出手拦阻,喝道:「做什麽!」
两人在客栈里过起招来。
文若善正要回身去看,忽地想到如此大好机会,不能放过,忙低声道:「九丶十四,十五丶十四。」
那壮汉一击不中,虚晃两招,转身就逃。文若善忙扶起赵花蓉,赵花蓉吓得不轻,抱着文若善瑟瑟发抖。文若善知道必是那个富家子,特地买人来掀赵花蓉面纱,低声安慰道:「不用怕,去下棋。你知道怎麽下。」
赵花蓉轻轻嗯了一声,重又落座,用手指点了点,心中默数,在九丶十四位上落子。
吴老先生咦了一声,沉思许久,落不得子,赵花蓉道:「吴老先生,无论你下那一子,我这一子先应了,您慢慢想。」说罢在十五丶十四位落子。
这两子一下,反夺回气势,吴老先生凝视许久,摇头道:「此谱老朽前所未见,能否让老朽再试一次?」
赵花蓉笑道:「吴老先生,再下一回,你定然能破,妾身不敢冒险。」
吴老先生哈哈一笑,转头对车夫道:「跟你家公子讲,这五十两银,吴某赚不了。回程的路,吴某自己雇车。」说罢柱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去。
文若善佩服他棋艺精湛,忙道:「吴老先生且慢,让在下替您雇车。」说罢快步上前,搀着吴老先生手臂,走出客栈。
等文若善回到客栈时,人群早已散去,吴老先生之后再也无人挑战。这半个时辰,文若善忽喜忽忧,一颗心七上八下,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累得像是干了一天体力活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