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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公子,明日会赢吗?」送赵花蓉回房前,赵花蓉忽地问起。
「不知道。」
总算熬过这十天,明日便是点选花魁之日,无论胜败如何,总算是尽力。
「虽然咱们故弄玄虚,引人注目,哗众取宠,但也不是人人都信你,这几日,那些姑娘色艺双绝,也会有人喜欢,不过,这次选花魁,来了十七八名姑娘,那些蓝梅也得分给十几个人抢,不会一人独包。」
赵花蓉点头。
「一成。」文若善说道,「只要有一成的人想看赵姑娘长什麽模样,咱们就有胜算。」
「文公子,等选完花魁,陪我回家好吗?」
「回家?」文若善疑惑,「做什麽?」
「我家在香县,你到了那,教我琴棋书画,我学会了便能揽客。要不,还不是坐吃山空?」
「找几个老师便成,再说,你就非得开张?几百两银子,买几亩田地放租,也够安份度日。」
该死?这不就是救风尘?文若善话一说完,才发现自己又被谢孤白说中。
「有什麽来钱比吃喝嫖赌更快?而且越往后,来钱越快。」
文若善皱眉道:「那都是不务正业。」
赵花蓉嘻嘻笑道:「游山玩水,难道不是不务正业?」
文若善哈哈大笑。
第二日,客栈门前已经堆了十来个五尺见方的花箱,客栈前排了一大条长龙,七星帮将姑娘们投宿的客栈隔的甚远,免得雍塞,却又故意不时派人喊报,只听有人不住喊道:「报,侯公子购蓝梅五十朵。」「张公子购蓝梅五十朵。」
赵花蓉虽然门庭若市,但所得几乎都是便宜的票签与红梅,至于蓝梅,寥寥可数。
文若善听着心惊,担忧道:「一朵蓝梅能抵百张票,你说,有机会赢吗?」
「你以为整个肇庆,能摘出千朵蓝梅?」谢孤白摇头,「那些公子至多能帮上一百两,你比他们多七千票就行了。」
「七千?不是一万?」
「报,文公子购蓝梅三十二朵。」
文若善闻声一愣,转头望向谢孤白。
「你借的二百两还剩三十二两,要还的。」谢孤白说道。
多了这三十二两,那便安心许多,没多久,便再也没人来报蓝梅数量,那些富家公子早抢购一空。
一个花箱接着一个花箱被填满,文若善想算一个箱子到底能装多少票签,但实在算不清楚,至少得上千张。没多久后,连红梅也不见,估计也已告罄。
最后决定的还是票签,票签最多,文若善看到不少人把十几张,甚至几十张票签卷在一起投入花箱,虽然也就值百文,但也是一朵红梅的价。
「肇庆人倒是挺乐于选花魁。」文若善看着,人数远比他想像得多。这是必然之事,选花魁是肇庆一年最热闹的时候。假若选的不热络,那可得沉寂下去。至于那些来此摆摊贩货,卖玉石脂粉的,更是不小气,毕竟这一年一次的大买卖,落寞不得。
午后,客栈外围满人群,直至黄昏时,忽地有人来报:「贺!赵花蓉赵姑娘,蓝梅五十二朵,红梅九百十四二朵,票一万六千四百四十二张,拔得头筹,是为花魁。」
赵花蓉身子一晃,几乎就要摔倒,忙伸手抓着文若善袖子,之后又叫又跳,文若善也是喜不自胜,欢喜的胸口犹如炸开。
「零头不算,一共三百一十两,折算抽成得一百五十五两,加上赏金三百两,你与赵姑娘评分,拿回两百二十七两五钱。」谢孤白摇头,「扣还我二百两,只赚了二十七两五钱。」
「这时候说钱,俗气。」文若善笑道。
谢孤白看着文若善,忽地噗哧一笑,文若善从没见他这麽笑过,笑道:「你也开心了?」
谢孤白捂着嘴,强忍笑容,道:「是有趣。」
「什麽时候拿钱?」赵花蓉问道:「总不会还让我等吧。」
那使者答道:「明日后花魁游街,由掌门亲自送上花魁之号,便连着银票一同送上。」
「那可不行。」赵花蓉摇头,「你帮我跟掌门打个商量,先把钱送来,不然明日花魁游街,我便不去。」
使者脸色大变:「花魁姑娘,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
文若善劝道:「是啊,何必急于一时。」
赵花蓉道:「我这人怕缺钱,不入袋为安便不安心,七星帮今日收了这麽多银两银票,折出四百几十两总不是难事吧。你跟掌门说,拿不到银子我不出门,花魁就换人当去。我拿个次赏一百两,还不用现脸。」
肇庆每年就指着选花魁挣钱,不敢得罪,那使者只好道:「小的禀告掌门去。」
等群众散去,文若善埋怨道:「赵姑娘,你也忒小气。」
赵花蓉道:「文公子,我自认才貌粗鄙,那些姑娘谁不比我美貌,明日游街得脱下面纱,不免让人大失所望,指不定还说我欺诈,我得先收了银子才安心。」
文若善心想必不至此,但也无意争执,反正自己终究帮她赢得花魁,这便比什麽都开心,他心情愉悦,当晚门派送来酒席,客栈也招待好酒,拖着谢孤白喝了好几杯,直至微醺,这才回房睡觉。
他睡着睡着,忽地一阵晕眩,随即梦见自己倘佯在海上,随着潮水起伏不定,正想伸手去划,只觉得手足动弹不得,海浪涌上,淹没口鼻,呛的他一激伶,醒了过来。
这一醒来,就发现自己手足被缚,竟然动弹不得,不由得大惊失色,喊道:「这是哪儿。」抬头一看,月光下,紫锦垂落窗旁。
是赵花蓉的船只?莫非是选输的姑娘中,有金主挟怨报复,将他与赵花蓉擒来,连忙高声大喊:「谁?谁抓了我?赵姑娘,赵姑娘你在这吗?」
一盏火把亮起,持着火把的人不正是赵花蓉,除了那个叫小渔的丫鬟跟嬷嬷,她身后还跟着七八名壮汉,当中两人瞧着眼熟。
「你醒啦?」赵花蓉笑道,「我怕蒙汗药下太重,把你熏坏了。」
赵花蓉为啥要抓自己?难道她恩将仇报,想独吞银两,文若善怒气上涌,怒道:「你为什麽抓我?」
「别生气!」赵花蓉忙劝道,「我没有害你的意思。我发誓,绝不伤你一根指甲。」
「那你为什麽要抓我?」
「我想带你回家。」
「带我回家?香县?」文若善不解,「这些人……」
文若善抬头望去,突然想起眼熟那两人,不正是昨天下棋,偷袭赵花蓉跟救了赵花蓉的人?
「你们是一夥的?」
赵花蓉拉过一个大箱子,就坐在箱子上,那八名壮汉看来似乎都是他手下。
「我家在香县没错,不过要更往南一点。」
香县以南,就是海了,文若善立即醒觉:「你们是艇户?」
赵花蓉笑道:「文公子真的好聪明。」
「你为什麽要捉我?」
赵花蓉叹了口气,低声道:「我真没想害你,你别发脾气,先听我说。」
「你说。」
「本来这一回到肇庆,是想趁着选花魁作笔大买卖,那些姑娘带着首饰衣服,通统可值几百上千两,我本想等姑娘们上岸,再去船上拿东西,可你闯了来,说要帮我选花魁,我原也没太在意,只是不想你起疑心,又想让你当替死鬼,那知,竟然选上了。」
「那些姑娘没选上花魁,明日一早多半就要走,我今晚就得动手,幸好七星帮不想得罪新科花魁,把银子送来,这四百多两银票也是多赚。」
「这跟你绑着我有什麽关系?你要杀我灭口?」
「我是救你。」赵花蓉摇头,「你若留在肇庆,明日七星帮发现姑娘们船只失窃,会算在谁头上?」
文若善默然片刻,又道:「那你现在可以放开我了。」
赵花蓉摇头:「文公子知道,艇户最难是什麽?」
「海上漂浮,居无定所?」
「那是艇户的命。」赵花蓉仍是摇头,「艇户最难是读书识字。那些琴棋书画,文人风雅可以不学,但不学字,不读书,艇户永远翻不了身。」
文若善总算是听明白了:「你想带我去海上,让我教书?」
该死,在陇地的时候,自己教书没个学生肯听,怎麽离开陇地,人人抓着他教书?
「我爹把我秘密送上岸,就是要我学读书写字,我能读书写字,可见着文公子您,才知道认得几个字没有用,得像你这样的大才,有您这样的学识聪明,对艇户才有用。」
「我答应了吗?」
赵花蓉摊手道:「艇户上岸抢女人是常有的事,我娘就是被我爹抢来的,不然我皮肤怎会这麽白?既然能抢女人,为什麽不能抢男人?入了海,你自己有办法逃走?」
文若善竟是哑口无言。
赵花蓉弯腰轻摸着文若善的背,叹了口气,安慰道:「我一定会好好对你,你相信,等进了海,你要什麽有什麽,人人都会尊重你,什麽鱼虾牡蛎,一定让你选最肥最甜的。」
文若善只觉欲哭无泪,难道真是好心没好报。
「那我朋友呢?谢孤白?」
「我对他没兴趣。」赵花蓉仰起身,「他被留在肇庆,得留个替罪羊。」
「放我回去。」文若善咆哮。
赵花蓉叹道:「那可不行。」
「放他走。」
所有人转头望去,舱门口站着一名壮汉,扛着把苗刀,壮硕的几乎遮住门口所有月光,以至于看不清楚他的长相
「我叫苗铁肠。」壮汉冷冷说道,「谁拦丶杀谁。」
※
「其实那时候,我真以为自己能当花魁,可我真不是,我是艇户,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什麽都不会的艇户。」
这是离开时,赵花蓉说的最后一段话,还有那抹无奈的苦笑,有那麽瞬间,文若善真想为她去艇户那教书。
不过也只有短短一瞬。
文若善叹了口气。
「不是叫你别救风尘。」
「严格说来,她是贼,根本就跟风尘没关系。」文若善握着手腕,其实赵花蓉勒的不紧,没伤到他。
「你什麽时候发现的?」
「我才奇怪你为什麽都没发现?」谢孤白扔出一截木头,那是他在船上掰下窗户的朽木,文若善嗅了嗅,没察觉异状。
「舔一口。」谢孤白道。
入口咸苦,海盐的味道……这船是海上来的。
「因为这个?」
「她说是义母收养他,赵花蓉这名字作为花名太过俗气,她头发卷曲乾枯,是吹了太多海风。这些都很可疑,最可疑的是……她说他遣散丫鬟嬷嬷,但不会装扮。」
文若善终于想起自己之前为何觉得不对劲的原因:「青楼的嬷嬷丫鬟,至少有几个会帮忙打扮,他遣散所有人,至少也该留一个教她妆容,不然怎麽营生开张?」
「还有她说话谈吐,如果真是农家之女,只被收养半年,谈吐不会如此文雅,可你若要说他被义母教导,进退又太不知礼仪,她甚至不懂怎麽接待客人,这不处处都是有问题?我是先起疑,才拆下这块木头查证。」
文若善又想起谢孤白诡异的笑:「合着你之前是笑我蠢?」
谢孤白唇角微扬:「我只是觉得有趣。」
文若善从怀里掏出银票,这是赵花蓉还给他的,二百二十七两五钱:「这二百两还你,至少这回还赚以二十七两五钱」
「你没算我请去救你的人,那花了一百两。」
「你花钱救你朋友,与我何干。」文若善道,「如果我为你花钱,那也是我心甘情愿,还有,有三十几两是你替我开销,不是我自己的主意。」
肇庆是不能回去,衡阳暂时也不能去了,他们得躲一阵,事情不至于闹大,七星门多半会赔偿姑娘们的损失,以免声张,再说,选了个艇户当花魁,这不闹大笑话?
「何不帮我背行李,月俸也有一两。」谢孤白拉过马匹,翻身上马。
两匹马并辔而行,晨光中,背影渐远。
「我还没问你,既然早就看破,为什麽不提醒我?」
「我想请他们帮忙,不好揭破。」
「帮忙?」文若善不解,「什麽忙?」
※
赵花蓉手上握着封信,署的是陈海嚎亲启,是那个叫苗铁肠的刺客交给自己。
「谢公子的招呼,请转交。」
画舫即将驶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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