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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何求安同时转过头去,来者却是明不详。
「明大侠?」
何求安见到明不详也吃惊,讶异道:「我认得你,几天前你来过百步村。」
「我来看看你走了没。」明不详对尤添火说,又走到何求安面前问道,「你要打擂台?」
何求安点头又摇头,犹犹豫豫。
「需要帮忙吗?」
尤添火忙不迭点头。
「擂台上用的是榆木制的兵器,刀剑为主,长兵以棍代枪无枪头,短兵奇兵以木匕取代,流星槌则裹布包,免伤人命。」
「但是打到也得断几根骨头……」何求安担忧。
「那就不要被打到。」
「他不会闪躲。」尤添火说着,他开始觉得自己确实冲动了。
「擂台赛三天,第一天打五场,如果没遇到太厉害的高手……」明不详接过尤添火手中的树枝举起,「你站着能打中这树枝吗?」
啪,树枝断为两截,尤添火甚至没看清石头打哪飞来。
「打掉对方兵器就能赢了。」
「若是用拳脚的呢?」
「打大腿丶手臂,你就把他大腿手臂当树枝打,最多骨折,不伤性命,不坏筋骨。」
何求安一怕受伤,二怕伤人,听明不详这样说,顿时安心不少。
「开战前要先行礼,行礼有这几种常见姿势,你记着。」明不详借过尤添火的佩刀,刀尖朝下使个礼,接着举刀向上拱手为礼,之后单刀起势丶怀中抱月丶仙人问路,双刀丶双匕丶长枪丶长棍等各种起手势,直看得何求安眼花缭乱。
「无论他作哪种手势,你就瞧着他兵器,锣声一响,立刻弹石打断他兵器。」
「接着是最重要的,你要听好。」
「不要闪躲,你一闪躲,人家就知道你武功底子差,冒险攻来的机率就高。你要站在原地动也不动,像是等对方攻来。」
「对方若真攻来怎麽办?」
「没有擅使的兵器,加上你这弹石威力,只要你够镇定,谁也不敢冒险上前,只会拱手认输。运气好的话,第一天的五场你能轻易过关。」
何求安搔搔头:「这不是程咬金的三板斧?」
「你现在只有一板斧。」明不详道,「所以只能出奇制胜。」
何求安照着明不详的吩咐与尤添火过招,一连几次都精确命中兵器,不由得信心大增。尤添火大喜,佩服道:「明大侠当真好手段,起码明天的五关能过了!」
「别去。」
尤添火刹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明不详。
「这是上好的暗器功夫,先祖有此绝技却传而不宣,是为避祸。」明不详道,「或许掌柜先人不想绝技失传,又不希望掌柜闯荡江湖,才不告知你所学何技。」
「你不是本地人,对吗?」明不详问。
何求安犹豫半晌,点点头。
尤添火没想到此处,被明不详提醒,顿时满身大汗。但是避祸……就算真有仇人,会这麽巧在这穷乡僻壤撞见仇家吗?
「你再考虑考虑,一百两值得冒险吗?」明不详没有说下去,转身离开。
当晚,尤添火睡在何求安家中,听到何求安与妻子窃窃私语直到深夜。第二天一早,天刚亮何求安就起身,赶集买肉,和面,包馅,如往常般准备开店,尤添火以为他要放弃,也不想劝。
何求安只包了十个包子,是给郭傻子的,他嘱咐七岁的孩子,若见到傻叔叔就收石头换包子。孩子早已见惯,点头说好。
「我去。」何求安道,「不求第一,能赢些钱回来就好。」
尤添火反倒紧张起来。
百步村村民听说包子店掌柜要打擂台,啧啧称奇,几乎全村的人都跟了去。
擂台场地很宽,还是挤满了人,何求安在第四座擂台与人动手。据说这次有两百多人参加,何求安至少要赢八场。
何求安几乎是抖着上台的,点完名,擂鼓三通,就听到下边哄堂大笑。
「用包子砸他!」下边的人讥嘲着,「你的兵器不是擀面杖吗?」
尤添火开始紧张了。
第一名对手是个剑客,一个怀中抱月请招,刚站直身子,「唰」的一声,手中木剑就断成两截。现场顿时静下来,下边的观众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上边的挑战者剑就断了,两个人还愣愣发着呆。
「打啊!」「上去揍他!」呼喊声此起彼落,而何求安就这麽站着。
片刻后,他的对手恭敬行礼,告退下场,而何求安还留在场上,直到被人驱赶才缓缓走下台。
「我脚软了。」何求安对尤添火抱怨,「差点爬下来。」
尤添火安慰:「没事,跟练酒量一样,胆气越大,本事越高,本事越高,胆气越大。」
第二场对手是个刀客,没比前一个好多少,一个单刀起势,连声喝都来不及喊,手上木刀已断成两截。
下边的人依然没看清发生了什麽,直到有识者口耳相传,才知道何求安用了暗器。
第三个对手仍是使刀的,出手前,擂台下所有人都凝神专注看着何求安的手。只见他手一动,像是一个甩腕,简单直接,然后就看到对手木刀断成两截,静默片刻后才暴起如雷的一片叫好。
第四个对手使的是长棍,应该说是长枪,摆个一柱擎天式开门。他已经知道何求安的暗器,一直注意何求安的手腕。
等他听到叫好声,才发现手上木棍已少了一截,而何求安还愣愣盯着他看。许是感觉难堪,下不了场,他扔下棍子,摆出伏虎拳的姿势,尤添火还担忧他真的出手,何求安就笨拙地学着别人的模样报拳行礼,说了声:「承认。」
那人收起架势,拱手行礼后离开。
明知打不过,谁也不想多受伤不是?
第五场时,几乎所有人都挤在这个擂台周围。百步村的村民为自己村里的英雄吆喝加油,声如雷吼,连剩馀的武者都在注意这个名不经传的包子铺老板。
第五个对手几乎在锣声响起时就冲出,一刀劈下,动作之迅捷,连尤添火自己都没把握躲过。
但这一刀劈空了,刀虽挥下,但半截刀刃已飞上半空。
怎麽能这麽快?尤添火觉得何求安出手比跟自己练习时更快。
「承让。」何求安拱手,脸上满是自信。
赢了五场就有二两银子。
何求安下台时,乡亲一涌而上,几乎要将他扔上半空。他不住大叫,不知是高兴还是慌张。尤添火正觉欣喜,肩膀被拍了一下,回过头去,见是名华服公子,正是杨冠清。只见他额头乌黑一块,脸颊略肿。
「丁掌门让我请你们去随山派。」
「去做什麽?」尤添火起疑。
「不知道。」杨冠清摇头。
尤添火跟何求安没法拒绝,因为随山派几乎是派人押着两人去的。再次穿过幽静的廊道,尤添火心底有些忐忑。
「杨二公子今天打得怎样?」他找个话头舒缓紧张。
「脸上你见着了,身上也挨了几下,不过无惊无险地赢了。丁掌门说我不小心,还太年轻。」
「我哥跟许公子也都赢了,尤其许公子赢得漂亮,几乎没受伤。明天我得对上许公子,掌柜的应该会跟我哥打。」
这名许公子应就是昨日见着的站在三名老人身边那傲气的年轻人。
来到大殿,这儿只剩昨日那名穿黄色衣服的老人跟丁掌门。
「丁掌门身边的是鄂东金雁门张博一张世伯。」
尤添火听过金雁门,约莫是个跟双环门差不多大小的门派。这对何求安来说已是大人物,他连随县刑堂也没去过,他慌得一双手不知道放哪,险些就要按到腰上装打石的囊袋,那可是大不敬。尤添火推推他手肘,示意他拱手行礼。
张博一问何求安:「谁教你这门打石头的功夫?」
何求安老实回答:「我爹,打小就教我。」
「你爹叫什麽名字?」
「何全寿。」
「练多久了?」
「二十几年啦。」
「你爹还在吗?他还说过什麽?」
「我爹没啦,就是跟我说人多时别使,免得误伤。」
张博一一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话越听越不对头,难道真是仇家?尤添火忙道:「张掌门……」
「没问你话。」张博一打断他,一双眼睛仍盯着何求安,「问你呢。」
何求安摇头。
张博一道:「你爹真没跟你说过其他事?」
何求安慌忙下跪:「大人,我真不知道这是武功!我爹只说这是丢石头的法门!我七岁搬来在百步村,之后就一步都没走出去过!」
「起来,没让你跪。」张博一哑然,「是我吓着你了,我好生跟你讲。你这套击石绝技叫击燕十八拍,鄂东郑家密传,天下没其他门派会。你应该姓郑,不姓何,看年纪,你爹该叫郑清,不是什麽何全寿。」
怎麽这位张掌门如此知根知底?尤添火心里一惊,冷汗从头淋到脚,又从脚麻到头皮。
「你爷爷郑保田与我二姑亲家黄山派结仇,发了仇名状。」
尤添火脑门一轰,何求安脚下一软,旁边的杨冠清扶住他。杨冠清惊道:「张世伯……」
张博一忙抬起双手安抚:「别慌,我只是说件往事。这又不是我家的仇名状,你们怕啥?」
丁养生埋怨道:「张兄这麽说话想吓死谁?」
「那是四十几年前你爷爷时代的往事。黄山派是我远亲,不过,嗯,你们也不用担心,黄山派不会追究这事。要说,唉,也就是我年纪凑得上,听过这往事。」张博一想了想,像是在想该不该说亲家坏话。
「郑家没有门派,这击燕十八拍是家传绝学,你爷爷寄身黄山派门下,黄山方掌门想要这门绝技,将女儿许配给你爷爷,你爷爷娶是娶了……没想后来方掌门的千金难产,母子俱亡,你爷爷说这功夫只传姓郑的,他要另娶,方掌门盛怒之下,亲家成了仇家。」
仇名状本就是论私仇,犯法自有刑堂,用不着仇名状。
张博一摆摆手:「我二姑三年前走了,她跟我亲厚,嫁去黄山派后跟我说起这往事,我就找你们一聊。黄山派现在对这功夫没上心,他家又不姓严,几十年前的往事,谁还记仇?我是要跟你说,当年你父母一辈各自奔逃,你还有个叔叔跟几个堂兄弟住在鲁地,现已改回本姓。你知道先人往事,可以访亲,之后要姓郑还是姓何都随你,黄山派不会追究。」
尤添火这才放下心来,里衣被冷汗浸透,几乎可以拧出水来。
百步村的乡亲欢迎他们的英雄归来,一个包子铺老板,年过三十,竟然身怀绝技。随县打擂台的习俗有二十几年了,从人少打到人多,百步村连一个参加的人都没,谁成想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别劝酒,打完三天再喝。」尤添火劝阻乡亲,「大家别吵闹,让掌柜的好好休息。」
「明日还要打两场,杨家大哥可是硬仗,要是都赢了,就算第三日输了都有三十两,咱们还得找明大侠帮忙。」
尤添火还是担心,毕竟今天打到第五场时,对手已来得及出手劈砍,倒是何求安对武学一无所知,反而越打越是信心满满。
他没有真正的临敌经验,虽然装得气度沉稳,其实是个孬货,他甚至无法判断对手的强弱来决定要出几分力,怎麽打。
他们趁夜来到溪边,明不详已在等着他们。
「明天不能站着打。」明不详摇头,「今天第五场已经很危险了。」
明大侠怎麽知道的,他也在吗?一个通缉犯挤在人群中看人打擂台?
「你要退着打,一动手就后退,左手一颗打兵器,右手一颗打肩膀,如果没中,左手再打一颗大腿,右手一颗继续打兵器,四颗打完前,你要赢。」
「我可以一次丢出十八颗……」
「然后你就没石头了,背太重的石囊会影响行动。」
「你动了,他们就会发现你脚下虚浮,发现你武功底子弱,就能以各种方式扰乱你,你不会赢。」明不详摇头,「你现在学着一边后退,一边打石。」
「这不难,我会。」
「你不会,你要退得像个高手才不会打完第一场就露怯。」
明不详教何求安身法,只有一招,向后退的姿态丶重心丶脚步。尤添火看着明大侠演练身法,虽只是向后退出三步,却飘逸灵动,彷佛衣袖上的每条线都在飘着,彷佛头发也在飘着。
这是怎样的天赋?他才多大年纪,为什麽能这麽聪明,有这麽好的武功,这是怎样的天之骄子?善良,侠义,又这麽……亲和,毫无架子。任何一个年轻人,不,即便是中年人有他这样的修为丶成就丶名气,都应该能俯视所有人。
而且不会让人嫉妒,你无法嫉妒一个彷佛与你不在同一个江湖的人。
不过同样的姿态换成何求安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用快,他们怕你。」明不详道,「但要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