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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大侠只更动何求安的姿势,不求迅捷,只求好看。何求安练到半夜才把这一退练熟,虽然脚下虚浮,但确实有几分模样,至少普通人看不出破绽。
第二天的擂台,几乎所有人都来看何求安。百步村就在随县外三里地,都是自家人,不少人买过何求安的包子,人不亲土亲,他一上场就是轰天的喝采声。
他先对上一名持双匕的细瘦男子,尤添火觉得他原本的武器应该是子午钺或短戟之类,匕首多少限制他发挥。
不过他能发挥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何求安能发挥多少。
擂鼓声歇,锣声响起,何求安立即后退。短兵求速,对方快得意料之外,但何求安照着明不详吩咐,开打之前就打定主意,两颗先打兵器,两颗打左肩右胯,四颗如风闪电驰,啪啪啪三声响,那人虽然闪避奇速,仍是慢了半步。
他若不快,也就吃上两记,他偏偏快,又不够快,除了右肩左胯两下,原本预计要打在兵器上的那下结结实实打在他手腕上,打得他腕骨断折,龇牙咧嘴不住大叫。
至今为止,何求安几乎每场都是一招致胜,令人惊叹。
尤添火转头望向另一边擂台,那场是杨冠清对上许公子。杨冠清毕竟帮他不少忙,他想看杨冠清赢。
不过等他转头望去时,杨冠清已落入下风。许公子长剑潇洒利落,如电如风,尤其身法诡谲,尤添火甚至看不懂他怎麽踏的步伐,有时看似往左却是往右,有时看似矮身却又跳起,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没什麽悬念。
又过了三招,许公子挑落杨冠清木剑,游刃有馀。
他觉得许公子会是留到明天最后一场的人。
何求安第二场对上的是杨冠清的哥哥杨冠全。能打到最后的几乎都是世家弟子出身,毕竟学武除了看天份,还得看钱,有钱才能拜上好师父。
尤添火又抠了抠眼窝,摁了摁眼珠子,有些紧张。
一开战,杨冠全不是抢快,而是立即后撤,收剑于后。尤添火看出何求安第一下专打兵器,避开第一颗石头,这个瞧不起人的家伙果然比弟弟多练了几年武,也更有临战经验。
第二颗石头贴着他胸口过去。
他是第一个能避开两颗石头的人,台下百姓惊呼出声。紧接着第三颗从大腿,第四颗石头从手腕处晃过。
竟然四颗都躲过了!
此时何求安与杨冠全都退到擂台边缘,这距离可够远,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很有耐性。何求安将手贴在腰间石囊上,杨冠全则是手捏剑诀蓄势待发,接着便是雷霆一击。
教外人看来,这两人正在对峙,再出手便是决胜。或许杨冠全是如此,尤添火想着,剑要打赢对手当然得近身,他猜测杨冠全没有近身避开石头的把握。
何求安根本没有除了扔石头以外的打法,他只有两扳斧,也不知道其他打法,什麽游斗丶虚招丶预判敌人退路,他全都不会。
而且他还孬,不是冒险的人,不会就不敢动,所以这场对峙,何求安根本没有先手招可用。
鼓声再度响起,似乎在催促两人过招。
杨冠全有些不耐,他素来没耐心,只是败给一个卖包子,前天才领侠名状的人,他实在不甘心。
拖得越久对他越不利,毕竟他可是世家公子,有名声,跟个卖包子的打成平手成何体统?
他大喝一声,脚踏七星步,忽左忽右,木剑抖动,剑尖变化无方,犹如一条双头蛇般左右难辨。
啪啪两声,双头蛇撞上孙叔敖,打向肩膀的石头正中目标,饶是他自尊高,也得发出几声惨叫。
赢了!台下百姓齐声高呼,欢声震天,整个随县都在震动。办擂台二十几年,随县第一次有机会本地人抡元。
还是个包子铺老板。
「那个许公子不是花拳绣腿能打赢的,他很厉害,至少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明不详彷佛陷入思考。
尤添火看得出,两天打下来,许公子跟何求安一样一点伤都没受。何求安靠取巧,许公子是有真本事。
「不要让他近身。」明不详道,「你带十八颗上去,两颗两颗打,他进你退,绕着擂台兜圈子,不要慌。十八颗打完没赢,你就认输。」
「为什麽不一次把十八颗打完?」何求安问,他现在信心满满,觉得不可能有人能避过这十八颗,「我们留着这招不就是明天用?」
「你能赢是因为他们一开始低估你,后来又太高估你。」明不详摇头,「昨天五场是本事,今天这两场其实惊险。如果他们知道你这麽没经验,会引诱你出手,就能避开你攻击。」
尤添火看出何求安有些怀疑,这不怪他,他对武学所知真的太少。
「你可以对我试试。」明不详道,「不用怕伤到我。」
何求安连忙摆着双手摇头。
「试试,你可以留点力。」
何求安犹豫片刻,站到明不详面前十丈处。他对这位师父敬若天神,毕竟听明不详的话,自己才能打赢这两天的擂台赛。但他还是不信,不信有人真能闪过十八颗石头。
尤添火觉得需要杀杀何求安的锐气,免得他太自信,自大在对战时绝对是致命的。
「全力扔,别怕。」他帮何求安助威。
唰唰两声,明不详一个闪身,两颗石头落入水中,发出两声噗通。何求安有些放心,唰唰唰唰,连着四颗都落在水中。
「这不是你的全力。」明不详道,「用尽全力,十八颗全往我身上打。」
何求安弯腰拾起石头抓在手中,诚恳道:「你千万小心。」
风声呼啸,这是尤添火第一次见到何求安连丢十八颗,犹如狂风暴雨,十八颗石头几乎笼罩住明不详周身三丈。
有些托大了,尤添火心想,他甚至不知道明不详该怎麽躲。
所有飞石倏忽消失,明不详竟将十八颗石头全都用手接下。
「这次是用手接,你可以再试试。」他将石头交还给不可置信的何求安,这次停在约八丈处。
第二次,哐当当当,一连串紧密声响,十八颗石头全数弹飞,尤添火这才看清明大侠手上那条银链。
明不详又向前走近两丈,现在是六丈距离。
「这是用兵器挡。这里石头很多,你再试一次。」
何求安不可置信,俯身捡了些合适的石头,尤添火也帮他找。
这一次何求安才真的用尽全力,尤添火甚至感觉到自己头发被激荡着飞扬。
然而明不详或闪避或格挡或接下,甚至掷石反击,最后微微侧身避开最后一颗石头。
「我认识一个人,跟许公子年纪相仿,他可以在五丈内一颗一颗闪避你的飞石,还能抽空在你身上戳几个洞。」
何求安泄了气,原来这手绝技并没自己所以为的那麽厉害。
尤添火安慰道:「许公子武功不可能有明大侠这麽厉害,差得很远。」
「其实我建议,最好别打,认输。」
尤添火与何求安都愕然。
「战场瞬息万变,尤其是高手对战,无法预料。许公子高估了你,必会下狠手,你连内功基础都没有。真要打,照我说的,躲远点,两颗两颗打,打中赢,打完认输。至于躲,现在不用装腔作势,逃得狼狈也无所谓,宁愿中剑。中剑只是外伤,千万不能让他近身,拳脚内伤,他若下重手……」
「你必死无疑。」
静夜的溪边只有潺潺流水声,尤添火与何求安沿着溪水回屋。
「别打了。」尤添火说道,「明大侠说得对,榜眼也有三十两银子,够你过几年好日子。」
「这样你还差五两。」
「啊?」尤添火讶异地喊出声来。
何求安道:「你护送兄弟骨灰回家,弄丢了钱不好交代,我想……那家人失了儿子,又没钱,挺可怜,打擂台而已,如果真挣到点赏银,就分你一半,让你带去。」
「不用分我。」尤添火张脸涨得通红,连忙摇手,「我是想跟你借钱,我想你要是赢了,就跟你借二十两,我会还,一定会还。」
所以他是想帮我才答应打擂台的。尤添火觉得自己是个仗义的人,但在明大侠面前,在这包子店铺老板面前,他竟然觉得羞愧。
「我是真没法子才怂恿你打擂台,但我也想你真的会赢,我就想借钱而已。」他不住口地辩解。
「这三天,我活得像个英雄,那些个什麽彭老丐丶齐三爷丶李大侠丶明大侠,一定每日都像我这般威风。」何求安搔搔头低笑,「我很开心,这辈子从没这麽威风过,这麽……被尊重,被喜欢。有这三天,够记一辈子,多少银两也买不着。」
「我还知道了我爷爷辈的事。」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根本不会来打擂台。你不说我能打,我自己也不知道,这钱本该分你。我昨天就跟老婆说好了,分你一半,一百两也一半,三十两也一半。」
何求安握着尤添火的手,这双手温暖丶结实丶粗糙,而且真诚:「我脸皮薄,认输的事,你帮我跟丁掌门讲一声。」
「这钱我一定会还你,如果没还,就是我死在道上了。」尤添火摁着眼眶道。
二十两,大不了再回去当海捕衙门,大丈夫花几年挣不到这钱?
隔天,何求安一早又开始剁肉馅,就算这三天他成了大英雄,包子铺不开张,他也没落下郭傻子每日那十颗包子。
尤添火到随山派说何求安打算认输的事。
「不行!」丁掌门一掌拍在桌子上,大声喊道,「不能认输!」
许公子的父亲许六爷和张博一都在大厅里。
「许公子武功高强……」
丁掌门立刻打断他说话:「上场打,还得认真打,无论输赢!整个随县的人都在看这场比武,几百个打擂台的武林人都在看,你他娘的没打就认输,别人怎麽想?以为是我们逼你认输!这他娘的以后随县擂台谁还肯来,谁还肯信?人家以为我丁养生玩假的,我能丢这脸?!」
尤添火张大嘴不知怎麽回答。
许六爷冷着脸道:「我儿子输得起,但这样赢,赢不起。」
尤添火不敢回话。
「输也要输得好看,你他娘的敢未打先认输,老子找你们算帐!滚!」丁养生大吼一声将尤添火骂走。
「许六爷是苏东五霞宫许贾许六爷,他家公子许渐西。」替尤添火领路的杨冠清解释。
「五霞宫?苏东的五霞宫?」尤添火讶异,「怎麽会千里迢迢跑到鄂北来?」
「许六爷的叔叔是禹余殿主通机子,许公子功夫是通机殿主真传,他本想安排许公子入玄武真观服事,不过行舟掌门……说许公子年纪轻阅历浅,没有实绩,所以许公子才参与这次打擂台。」
行舟子继任掌门后,开始着手去除武当弊病,通机子贵为三殿之主,连安排个侄孙进玄武真观都不行。
「你若未打先认输,行舟掌门肯定认为是舞弊,丁掌门丢了脸,随县擂台失了威信,许公子这擂台状元……没了公信。」
「兄弟别怕,擂台比武本就讲个公信,谁上场不是带着受伤的准备?若是打输就挟怨报复,以后谁还敢打?我们兄弟输了也没找掌柜的晦气。」
杨冠清拍拍尤添火肩膀:「别担心,打就是了。」
第三天的擂台,连屋檐上都站满了人。
「照明大侠的说法,绕着圈子打,躲远些,两颗两颗打。」尤添火嘱咐,「宁愿中剑认输也不要让他近身,别让他拳脚打到你。他高估你武功,一定会用全力,你会重伤。」
何求安点点头,上了擂台。
欢声雷动。
当锣声响起,许渐西不是前进,也不是后退,他向左侧绕开,右手持剑,他知道何求安会打向他的兵器。
何求安的两颗石头落空,立即向自身左侧绕开,他步伐笨拙,因为竭力奔跑而显得狼狈。两人就这麽绕着圈子,许渐西向左,何求安就向左,许渐西向右,何求安就向右。许渐西怕是诱敌,不敢急追,稳健迈着步伐,又避开两颗飞石。
看来许公子真掌握了躲避飞石的本领,尤添火掌心攒满汗。剩下十四颗,就算赢不了,也千万别让他靠近。
何求安跑不了多久,绕了三圈就开始喘,但他不能不跑。他在找掷出石头的时机,但许渐西似乎察觉他的意图,找着靠近的机会,他越来越难找到出手的时机。
糟了,尤添火发现许渐西的意图,他始终保持在何求安外圈,两人看似绕着圈子,但他在从外圈逼得何求安渐渐向内缩,一旦绕圈的距离到了场中,他便能一扑拦杀。
何求安似乎也发现自己离擂台边缘越来越远,他想回到边缘,又怕被许渐西追上。这场难看的追逐没有持续太久,何求安渐渐接近擂台中心,众人都看出端倪,随县的父老们紧张得不敢吸气,现场鸦雀无声。
猛地,许渐西向左一扑。这一扑恰恰能拦住何求安,何求安吃了一惊,忙转身要逃。
糟糕,这是虚招!何求安无法分辨虚招实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