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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英雄路并不长,只有十馀丈左右,只是每一步都在拼命。王红几次险些踏空,幸好都及时挽回。
走过这十馀丈,王红绕过绝壁边缘,就看到一小块平地——一条从另一端看过来,根本看不见的「山路」。
其实那也不算路,甚至都不能算是能走的「通道」。那是一片满布雪苔,往下延伸的崎岖山坡,宽的地方足有四五尺,窄的地方不足一尺,望过去断断续续,蜿蜒曲折,不见尽头,随时可能因山崩下雪而阻断。
王红一脚踏上平地,这才喘了一口气,转头望去,正如当年一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敢走这样一条路。
接着是许胜昌,他背着一人气喘吁吁地上了平台,忙将背上的人放下。
这平台虽然宽不过六尺,地面又崎岖,却已足够「办事」。他不就为了这个才拼命?
他刚将背上的人放下,正要转身,「啪」的一声,只觉脑门上挨了重重一记,登时昏昏沉沉。
他不敢相信这个盲猡的后裔竟敢亵渎他这个「真信者」!
「啪」丶「啪」丶「啪」,一下接着一下,打得许胜昌头破血流。
「我爹信的是明教,不是邪教。」王红丢下手上沾满红黄白各种诡异颜色的大石,纤纤玉足猛地一踹,将摇摇晃晃的许胜昌踢下悬崖。
像是被许胜昌的惨叫惊动,地上那人隐约醒来,迷迷糊糊问了句:「谁……谁在叫……」
王红低头看着那人,笑道:「醒啦,孙才?」
「我……不是孙才……我是……」昏迷那人自是杨衍。他张开眼,似乎听出熟悉的声音,低声道:「是你……王红……你……你要带我去哪里?」
「能让你当神的地方。」
※※※
那一年的昆仑共议,在点苍丶衡山丶青城丶蛮族等各方算计下展开,没有谁真正得到全盘胜利。
也是那一年的昆仑共议,许多人决定了自己未来的道路与命运,也改变了千千万万人未来的道路与命运。
昆仑九十年四月,李玄燹宣布担任第十任昆仑共议盟主。第一个命令发布,便是昆仑宫处地危险,改回衡山公办。
点苍丶丐帮丶华山三派声明,衡山掌门得位不正,力主再议。点苍丶丐帮陈兵衡山边界,华山直指青城。
天下,再次动荡。
外传丶沅江夜游
「沅江,下游与辰水汇合。」文若善沿着江往上游走去。这是河岸,地面都是鹅卵石,崎岖难行,他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生怕崴了脚,接着说道:「湖南三面环山,进出不易,鹤州有黔滇门户之称,沅江就是通道。」
「鹤州最大的门派是殷家堡,掌门夫人是沈庸辞的六妹沈凤君。」谢孤白跟在文若善身后。他对这崎岖地形似乎颇为习惯,走得稳当多了。
「颇有些看门的意思在。」文若善回道。
「从湖北入湖南才便捷,要不只能走沅江,顺流而下。」谢孤白陷入沉思,「鄂西由襄阳帮管辖,是武当境内唯一安定的地方。」
「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又控制长江水路。」文若善道,「还有什麽看法?」
谢孤白沉默片刻,摇摇头。文若善提笔在纸上作了简易的笔记。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忽地瞧见上游一条人影迎面走来,也正低头写东西,又沿途张望。文若善收起笔记,对谢孤白使个眼色,谢孤白指指文若善,文若善知道他要自己去试探,摇摇头,又指指谢孤白。
谢孤白也摇摇头,指回文若善。眼看那人走近,照理而言,文若善要上前撞他一下,借着道歉攀谈。这是两人的默契,每到一处想打听消息,两人总会变着法子与人套近乎,通常是文若善先来,若他失败了,谢孤白以此为基础再试一次,几乎都会成功。
但这回文若善打定了主意要让谢孤白先去试探。至于为什麽有这样的念头,大抵是无聊吧,同样的事做久了,就想换个方式开头。
随着那人逐渐接近,两人不再作手势。谢孤白似乎打定主意不出手,两人眼神交换,文若善也起了性子——总不好每次都是我迁就你。
那人见对面有人,侧了身,文若善也往河道一侧避开。眼看就要错身而过,文若善望向谢孤白,一副打定主意不动的模样。谢孤白忽地伸脚将那人绊倒,那人「唉呦」一声,河岸上都是石头,这一跤摔得着实不轻,头皮也磕破了。文若善连忙上前道歉,那人怒骂道:「怎麽走路的?这麽大条路也能绊着人!」
文若善不住道歉,那人推了他一把,骂道:「滚!」
文若善脚下本就不稳,被这麽一推,身子一歪,「啪嚓」一声滑进水里。那人见他摔倒,稍微收了气,冷哼一声。谢孤白走上前道:「是我朋友失礼,给您陪个罪。一点心意,聊作诊金。」说完不住打躬作揖,从怀中掏出三钱银子恭敬递上。那人见有钱拿,又消了几分气,骂了几句后离开。
文若善全身湿漉漉地爬起,膝盖磕破,手脚连着腰腿疼痛不已,埋怨道:「这不是害我?」
谢孤白道:「你上前太快。让我说话,他推的就是我,你也不用受这皮肉苦。」
文若善道:「敢情还怪我?算你欠我一次!」
谢孤白微笑道:「就当欠你,想我怎麽还?」
文若善道:「让我想想,先扶我回客栈换衣服。唉呦,疼死啦!」
他与谢孤白结伴同行已两年,两年间,去过武当丶丐帮丶衡山丶点苍丶唐门丶青城,又回到衡山。
这是第二次来衡山了,上一次从闽地转粤地,惹了事,只得尽速离开。南方夏天太热,他这个北方人不习惯,到了广西又害了场大病,差点没命。
九大家已走遍了,再过两年就是昆仑共议,这旅程是否该到个头了?
「我没干净衣服了。」马车上,文若善从行李中只找出一件单衣跟短裤,懊恼道,「本来今日要找客栈洗衣服,没想弄了一身湿!」
「前面有户人家,去借套衣服吧。」
马车停在镇外一户农家前,谢孤白下车,过了会,拿了件蓝色麻布袍子回来。文若善伸手接过,见上面有几个补丁,也不嫌弃,在屋后寻个隐蔽处换上,这才上车离开,一路往鹤州而去。
「刚才那人怎样?」文若善问,「看出什麽了?」
「不是当地口音,像是云贵一带的。」谢孤白道,「不是点苍就是青城。」
「也可能是唐门。」文若善道,「我摔倒前看清了,他画的东西跟我一样,也是地形图。」他扬起手上早已糊成一团的笔记,「倒是我这份都糊了,回去得重画。」
谢孤白沉吟良久,道:「沅水上游在青城,还是青城的可能性高些。」
这是好推论,文若善想着,但更像个好藉口。「我倒是觉得,青城有家人在鹤州,勘查地形还不容易?我仍说是唐门或点苍。」他今天似乎铁了心要跟谢孤白唱反调。
「是青城。」谢孤白驾着车子,「我推测向来比你准。」
鹤州丶湘西两地由殷家堡管辖,是湘西主要的门派势力。马车进城时已近黄昏,两人找了客栈,文若善走在前头,小二招呼道:「客官,你家主子是吃饭还是住宿?」
「主子?」文若善低头看了看自己,登时明白。他身着粗布衣衫,跟着谢孤白进来,人家只当他是仆人。他忍不住回头望了谢孤白一眼,见谢孤白也不替自己辩驳,显然要占这便宜,只得道:「两间,先休息再吃饭。」
文若善休息一会,等手脚不疼了,把今日勘过的地形又作了笔记。忙完时已是戌时,他又去找谢孤白。
他陪着谢孤白已两年多,仍无法解开这人身上所有谜团,但他自诩已够了解这人了。指不定,他是这世上除了谢孤白亲人外,最了解谢孤白的人——如果他还有亲人在世的话。唯独这点,谢孤白始终没透露,他只编了个任谁一听都会起疑的「鬼谷门人」当藉口。
他知道这人想做什麽,还有这人的志向。
时间不多了,而旅程早该结束。早在两个月前就应该找个落脚点。文若善很清楚这件事。他相信谢孤白比他更清楚。但谢孤白依然没有决定。
「再过两年便是昆仑共议。」文若善问道,「决定去哪了吗?」
谢孤白坐在窗口,望着楼下,淡淡道:「还在琢磨。」
「我以为已有定论了。」文若善道,「这可不像你。」
「既然还在琢磨,就表示没定论。我们有时间。」
「要不,今晚夜游吧。」文若善忽地转了话题。
「元宵过去很久了,今天是什麽节日?」谢孤白问。
「非要节日才夜游,那是俗人的想法。」文若善道,「随兴而往,方为风流。」
「如果不是节日,鹤城有宵禁。」谢孤白问,「你想风流,大牢通常不透风。」
「你刚才有一点说对了,我们还有时间。」文若善坚定了眼神,「半个时辰后才宵禁。再说,衡山有地方通宵不禁。」
「青楼?」谢孤白问,「上次的教训不够,又想赶早离开衡山了吗?」
提起上回的事,文若善有些心虚,「总不会两次都惹到麻烦,唯独今日,不醉不归。」
谢孤白回道:「要也是明天……」他话才说到一半,文若善便打断道:「非得今天不可!」他向来斯文有礼,旁人说话鲜少插嘴,谢孤白也觉讶异,转头望向他,深邃的目光泛起一丝好奇:「真这麽有兴致?」
「我们上次喝醉是几时了?」文若善问。
谢孤白道:「一年前,在唐门,不过只有你醉了。」
文若善记得那次,他到了成都,离天水一千多里,快马奔驰不用三天就能到家。但他终究没回去,只写了封家书寄回。那一次他动了思乡之情,在成都喝得大醉。
「鹤州离天水可远了。」谢孤白道。
「非得想家才能喝酒吗?」文若善微笑,「兴致来了就能喝。」
或许是没少出过女掌门,衡山是九大家中最为善待女性的一家,非但禁止典妻,溺女更是死罪,甚至还有休夫之律。境内除了沿海一带来自丐帮的「艇户」外,没有妓女,唯有青楼。青楼姑娘作派不比一般妓院,整间院子供得一人,花上大笔银子人家也不见得招待。非只如此,衡山除了门派中有职务的人,就只发给青楼夜行令,若遇着客人晚归,青楼会派仆人持夜行令随送回府,半路遇着拦查不禁。这规矩何来,文若善也不清楚,听说是给客人方便,后来谢孤白才说,是防客人借着宵禁赖皮过夜,易生事端,无论多晚一律能送客,也是给青楼小姐行方便。
两人先去江边寻画舫。衡山青楼画舫有个规矩,船头挂着两只灯笼,若是红色的,叫「海棠春睡晚」,典故不用说,大意是歇了,拒接访客,又或已有客人夜留;要是挂了粉色灯笼,那就叫「杜鹃迎客迟」,川丶黔丶滇一带,杜鹃有迎客花之称,意即欢迎;若是不挂灯,大抵表示:「老娘今天恕不招待。」
江面上一共三艘画舫,都挂了红灯笼,显是没唱本。此时已是深夜,路上行人稀少,也不知去哪打听,且不是熟客,这时间姑娘也不接待。
眼看宵禁将至,谢孤白道:「若想喝酒,我陪你喝就是。」
文若善皱眉道:「都说美人醇酒,没有美人,哪来的醇酒?两个大男人,酒后不好乱性。」
「你上次喝醉就睡。再说,酒后乱性一样是死罪。」谢孤白终于忍不住问了,「你今天怎麽回事?」
「你足智多谋,连找间青楼也想不到法子?」文若善没有回答谢孤白的问题,还在坚持着喝酒的事:「碰运气也行,总之今晚不回客栈。」他左顾右盼,见着一座深院,布置颇见雅致,里头灯火尚明,就上前敲了门。门里一个壮汉声音问:「谁啊?」
文若善看了看自己衣服,道:「我家公子想拜见小姐!」
屋内男子破口大骂:「操娘的,这里不是青楼!哪个白瞎眼的乱闯,滚!不滚吃我一顿好打!」看来是个大户人家的护院。
文若善依旧不依不饶,又问:「敢问何处有章台?」
「操,这都什麽时辰了?鸡巴痒自个搔去!」
文若善从门缝下塞了块约摸三钱重的银子,问道:「大哥,你瞧瞧地上是不是掉了银子?」
「过两个街口右拐,直走有间好院子,您佬去了就瞧见啦!若找不着再来问我,我就守在这门口,不跑,不跑!」那壮汉回答,口气变得像是儿子见了爹似的。
「多谢大哥。」文若善道。
「你这样使银子,该骑扬州鹤才对。」谢孤白道。
文若善也不理他,循着指示找到那座院子,与周围民居果有不同。他敲了门,一名丫鬟出来应门,瞧着足有二十三四了。
文若善道:「我家公子想拜见小姐。」
那丫鬟看了一眼谢孤白,皱眉问道:「再一刻就宵禁了,知道吗?」
文若善笑道:「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即便一刻也虚掷不得。」
那丫鬟笑道:「你这小厮真会说话。小姐年轻时,不知打跑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