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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样伶牙俐齿的。」
文若善笑道:「姑娘说错话,落了把柄。若不通报,我明日就来禀告小姐,说你嫌弃她老。」
那丫鬟见他威胁,急忙道:」刚才还夸你机灵,现在就耍无赖!」又道,「你家公子也未曾见过,是谁介绍来的?这麽晚了,白蒲院不接生客。」
文若善道:「我家公子姓文,叫文若善。姑娘叫我小九就好。烦请通报小姐一声,今夜只喝酒,谈天说地,别无他求。」
那丫鬟关了门,过了会又出来,笑道:「你运气好,小姐犯餍睡不着,借你们两个阳气镇煞。」又掩嘴笑道,「就不知压不压得住呢。」
文若善笑道:「多谢你家小姐收留。」让开身子请谢孤白先入。谢孤白见他今夜一番胡闹,不知他作什麽打算。文若善笑道:「公子,今日务必尽兴。」
谢孤白见他认真,微笑道:「行!」
那丫鬟又道:「虽然请入,该有的规矩不能少,否则乱棒打出。」
文若善笑道:「要过三关。看是奏曲丶写字丶画图丶出对丶投壶丶猜谜,尽管放对。」
那丫鬟笑道:「这地有本事?我家三关也不难,就出对,解残谱,猜谜。」又道,「拜帖金十两。」
衡山青楼以风雅着称,常有「过三关」的考验,考验客人才学,若过不了关,拜帖金也要如数奉上,摸着鼻子回家,下回再来。
文若善笑道:「别的还怕些,这三关恰是我家公子擅长。」于是付了十两,道,「公子展本事了。」
这三关于谢孤白自是轻而易举。两人被请入内厅,文若善见厅内摆设虽见雅致,多已陈旧,连着庭园里的花草也疏于修剪,不像是往来热络的地方。只是厅中焚着一缕清香,淡雅舒适,坐垫温软,酒器晶莹,待客倒不马虎。
出来的小姐姓柳,花名轻落,颇见姿容,然则看着已有二十六七,实际年纪或许更大个一两岁也说不定。其时女子一般未满二十便嫁,即便九大家的闺女也很少有二十三四还未出嫁的,作为青楼小姐,这姑娘已是极老了。
早在丫鬟开门时,文若善就猜着八九成,如今见到小姐更是确定。衡山以青楼着称,不乏名妓,这姑娘芳华渐逝,生意逐渐冷清,所以院外花草也疏于整理。
谢孤白拱手道:「姑娘名号雅致,很是好听。」
柳轻落问道:「贱妾眼生,不知何处见过公子?听公子口音,不是湖南人,若是游客,怎麽突然来访白蒲院?」
谢孤白道:「我这……」文若善接口道:「我家主人酒瘾犯了,想找个地方喝酒,又想找人说话,就信步走着,让我逢门便敲,沿路探问,这才来到白蒲院,也是缘分。」
柳轻落掩嘴笑道:「先生真有雅兴。」
谢孤白一扬眉,道:「那就喝酒吧,姑娘请。」
武陵酒古来驰名,武陵就在鹤州北方,柳轻落招待的便是武陵酒。当下三人闲聊饮酒,文若善一杯接过一杯,也不在意话题,说到有趣时放声大笑,说是小厮,反是谢孤白像个陪酒的。又问起湖南掌故,柳轻落能言善道,虽不谈风月,进退酬答,弹琴奏乐,和歌而唱,时若闺秀娴雅,时而眼波流转,妩媚动人,至于行令喝酒,多半只是浅尝辄止。倒是谢孤白,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转眼聊到子时,竟不觉困倦。
柳轻落道:「说起湘地,除了衡山派外,还有青楼知名。我想起件趣事,便是去年粤地肇庆选花魁,闹了好大一出笑话。」
文若善与谢孤白面面相觑,文若善轻轻咳了一声,转移了话题道:「这事听说过,柳姑娘,我们还是聊湘地就好。就说昆仑共议这八十多年,最出名的小姐是哪个?下场最好的又是谁?」
柳轻落道:「若说最出名的,不就是被冷面夫人割了头的那个?也是她下场最好。」
文若善讶异道:「割了头还算好?」
柳轻落道:「嫁给富贵人家门派大户也是有的,我听说过有嫁入了唐门嫡系的,结果又如何?还不是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还有命不逢时,一脚跨进九大家世子家门,最后仍是落得月坠花折。天下妓女做到头,莫过冷面夫人,这丰功伟业,百年后都得封个小神,每户妓女都得供奉着,让她亲手割了头,还不是莫大光荣?五十年来衡山出过多少美人,谁的名气比得上这姑娘?」
文若善去过唐门,知道她说的掌故,也听说了冷面夫人长子娶了衡山名妓的事,谢孤白却对另一件事起了兴趣。
「唐门的掌故也曾耳闻,却不知那位一脚跨入九大家世子大门的姑娘又是怎麽回事?」
「那是十来年前的旧事,也是鹤州的姑娘,据说与一个九大家世子往来,还怀上了子嗣。那世子没嫡子,眼看就要正名位,怎奈天不假年,无端而死,一尸两命。」
「姑娘可知是哪家世子?」谢孤白又问。
「那姑娘姓秦,花名曼瑶,但不知与她相好的世子是哪位。」柳轻落忽地住了嘴,半晌才道,「街闻巷议,道听途说,原不可信。言多必失,贱妾该罚。」说着自斟了一杯饮下。
三人轮番把盏,文若善铁了心喝醉,一杯接着一杯,喝了个酩酊大醉,不省人事。
等文若善醒来,只觉躺在云中似的,浑身酥软,只有头疼得难过。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床软被上,嗅到脂粉香气,又见纱帐,忙坐起身来。柳轻落着素衣长裤,披着一袭薄纱,坐在镜前梳发。文若善愣了会,唤道:「柳姑娘?」
「怎不多睡会?」柳轻落将头发盘成个朝云近香髻,并未上妆,想来是时间还早,不用招待客人。文若善问了时辰,快午时了,想要起身更衣,又见姑娘家在,再想起自己行李还放在客栈,想换也没得换。
柳轻落唤丫鬟取来酸梅汤醒酒,亲自坐在床沿,把着汤匙喂文若善。文若善见她妩媚婉顺,心中一动,忙道:「我自个来!」说着接过碗去。柳轻落看着他喝汤,忽地道:「要不,你娶了我呗?」
文若善只差一口汤没喷出来,忙道:「小姐,莫开玩笑!」
柳轻落掩嘴轻笑,眼波流转,甚是动人,道:「不开玩笑。不用下聘,也不用你赎身。白蒲院连庄园带现银值几百两,一并送你,人财两得。」
文若善道:「要也是找我家主子,我只是个仆人。」
柳轻落道:「我须不瞎,你若是仆人,满街都是奴才了。」
文若善只是苦笑,道:「姑娘才貌俱绝,还怕找不到名门贵胄匹配?何必屈就小人?」
柳轻落道:「就说肯不肯吧。还是说你有妻室了?」
文若善怔怔发了会呆,问道:「姑娘知道我是什麽人吗?」
柳轻落眨眨眼睛,笑道:「难道是九大家某个嫡子,躲避仇人才藏身白蒲院?」她一边说话,身子索性斜卧在文若善大腿上,纤指托住下巴,抬头望着。
文若善知道她说的是冷面夫人的掌故,噗嗤笑了出来,摇头道:「那也不是。」他轻轻挪了下腿,又觉唐突佳人,索性不动,双手枕在后脑,凝望床顶,接着道,「我是天水人,家中经商,写过几本书,也曾博得微名。仗着胸中一点才学,想成就事业,为这世道尽力,可白耗了几年光阴,一事无成,落得在私塾中教书。之后焚书嫉世,借酒浇愁,既未成家,更无立业,快要而立之年才结识谢公子,重立志向,与他同游九大家。」
「喔?所以……你不喜欢女人?」柳轻落张大一双眸子,像是瞧见了新奇事物般。
「姑娘的心情在下也能体会。」文若善道,「遥想当年色艺俱全,门前车水马龙,王孙公子曲意奉承,犹如众星拱月,只道花香不怕蝶不来。等繁华阅尽,门前冷落,方惊觉贪恋风华,蹉跎光阴,不免惊慌,只道此生已然如此,不如图个安稳。」
「姑娘,你跟我当时一样,都觉这辈子最好的日子过去了,剩下的只有浑浑噩噩。只想随便找个顺眼的将就。」文若善摇头道,「不,别亏待了自己,尤其您这样的姑娘。」
柳轻落痴痴望着文若善,指节轻轻抚着下唇,似乎被他的话触动,好一会,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文若善静静看着她笑,问道:「想通了?」
「公子猜错了。」柳轻落笑得止不住,「我……不是……不是贪恋风华,我……我是被人骗了……」
文若善愕然。
「我忖度嫁给富豪名门下场难料,挑了个穷小子,瞧着挺有志气。他说要经商,赚钱回来娶我,拿走我积蓄,说好三年回来,这都五年过去,没丁点消息,我落了个人财两失。」柳轻落笑得几乎岔了气,「等我醒悟过来,连伺候我的丫鬟都老了。」
文若善苦笑道:「比我想的还惨……」
柳轻落道:「好在我也没闲着,靠着过往交情又攒了点银子,生活无虞,就是有些寂寞。现在这年纪,轮不着我挑三拣四,我又不肯将就,就蹉跎至今了。」
「不过公子的故事挺好。」柳轻落止住笑,起身坐回床沿,说道,「公子若是不嫌唐突,换我说说公子如何?」
文若善笑道:「请说。」
「公子不是放荡的人,不过是心中有大事,想纵情一番。」柳轻落道,「公子要决断的就算不是生死攸关,也是人生大事,想借酒壮胆,一逞豪气。可惜你那朋友还没理会着你这心事。」
文若善愣了一会,道:「柳姑娘猜得可比我准多了。」
柳轻落微微一笑,又自床上起身回到妆台前:「既然公子无心贱妾,贱妾只得继续等那负心汉了。」
文若善劝道:「姑娘何必?」
柳轻落道:「正如公子所说,别亏待了自己。遇着知情识趣,懂得怜香惜玉的,那便嫁了,若是没遇着好的,我就守着。」
文若善一愣,道:「这样守法,跟不守有什麽区别?」
柳轻落抿嘴笑道:「外人看来,只道我情真意切,不流于俗,红颜薄命,怜我惜我,这白蒲院还能多支撑两年。」
文若善道:「或许小姐的意中人并未辜负小姐,只是中途遇上变故,耽搁了……」
柳轻落笑道:「公子是个好人,承您贵言。对了,还没请教公子怎麽称呼。」
「我姓文,叫文若善。」文若善苦笑:「就我那朋友的名字。」
「原来还玩了倒换姓名的把戏呢。」柳轻落调侃着。
文若善这才问起谢孤白:「我那同伴呢?」
「那位公子一早便出门,说回客栈等你。」
文若善道:「借你点东西用用。」说完从床上跃起,来到院中,在地上找着气孔,挖了两条蚯蚓,用刀剖开,除去内脏,借了灶火烤得干扁,柳轻落只觉古怪。文若善将两条蚯蚓干用手巾包好,这才告辞离去。
柳轻落送他到门口,欲言又止,文若善知她有话要说,问道:「姑娘有话,请直说无妨。」
「交浅言深,实为唐突。不过公子是实诚人,贱妾就多嘱咐两句。」柳轻落道,「你那朋友喜怒不形于色,藏得极深,公子与他往来,需小心。」
文若善当然明白柳轻落一番好心,谢孤白的毛病他又怎会不知?于是道:「感谢提点,在下清楚这朋友。此后一别无期,他日有缘重回衡山,姑娘若是未嫁……」
柳轻落问道:「公子就肯娶了?」
文若善笑道:「定然帮柳姑娘安排个好姻缘。」
柳轻落笑道:「那贱妾又多了个盼头,等着那负心汉,也等着公子。」
文若善赶回客栈,找着谢孤白,道:「找到昨天沅江上那人,我能知道他是哪来的。」
谢孤白疑问:「你还想查什麽?」这两日文若善的举动过于古怪,竟连他也猜不透。
「他是来查鹤州地形的,跟咱们一样。」文若善道,「我们在哪他就会在哪,他一定在鹤州城。」
他们在鹤州城里来回游走,果然在东城门附近见着了昨日那人。
「我能知道他是哪里人。」文若善道,「看我耍回戏法。」
那人正在城墙下仰望,估计是计算城高与周围环境。文若善怀揣着手巾快步上前,砰地撞上那人,「唉呦」一声,手巾掉落。那人骂道:「你们鹤州人脖子长,见不着路吗?!」
文若善连忙拾起手巾,急道:「哎,小心我的山蚂蟥!」
那人见文若善眼熟,闻言低头看去,见他手巾里一对长物,笑道:「什麽山蚂蝗?一对土龙,不值钱!」
文若善抬头,佯作刚认出他的模样,讶异道:「怎麽又是你?当真晦气!你昨日推我落河,我不跟你计较,这山蚂蝗你也不认识,望着鸭子喊鸳鸯呢!」
那人初时没认出文若善,经他提点,当即想起,骂道:「怎麽又是你!」又见他小心翼翼吹去手巾上的灰尘,原不想与他争辩,正要离开,文若善又道:「这山蚂蟥可是云南来的,料你没见过!丢了眼神,害臊了?」
那人被他激得气不打一处来,转身指着他手巾上那对乾瘪蚯蚓道:「这他娘的哪是什麽山蚂蟥?是土龙,还是烤乾的,没药用!是谁没眼神?」
文若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