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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袂飘飘,看来是顾青裳,另一尊则是书生案前持卷,悠然自得,面目栩栩如生,却是文若善。
沈玉倾拿在手上把玩良久,默不作声。沈未辰见他沉思,以为哥哥动了故旧之情,也不打扰。
沈玉倾忽地想起除夕的事,问道:「你不是说还要刻尊景风的雕像,放哪了?」
沈未辰默然半晌,道:「刻坏了好几次,先搁下了。」过了会又道,「哥,景风是无辜的。」
沈玉倾道:「我知道,这事……」青城发了对李景风的通缉,沈未辰始终未曾多问,也不见责怪之意,此时听小妹提起,沈玉倾问道,「你不怪哥跟谢先生?」
「点苍都逼上门来,就跟哥被抓走那回一样,谢先生虽做得不近人情,但总是对的。」
「总是对的……」沈玉倾心想,如今回想起来,大哥往武当替衡山求票,说是不负君子之托,莫不还是为了让天下大乱?他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自己,为了天下,还是为了他的想望?
沈未辰接着道:「谢先生说,这种事在九大家不少见。」她问沈玉倾,「只是我以前都没见着而已,对吧?」
沈未辰是姑娘,雅夫人一心将她嫁入豪门大族,即便是沈庸辞与楚夫人,多少也存着藉由联姻巩固与其他门派关系的心思,顶多就是挑个心肝侄女能看得上的对象,政事上从不让她过问,她年纪也小,这些事落不到她眼里。
但她毕竟聪明,这些事书里都能看着,又怎会妄想现今世道清平,便无冤屈?只是平时既无所见无所闻,又对掌门与父兄极具信心,只道若有也是少数,从未多想。
可现在她却想,只要有,即便只是一个,那也不该。
沈未辰道:「哥,你以后当了掌门,青城还会有这种事吗?我是说,像卜家丶岳家那种事,或者是景风这种事。」
沈玉倾心中一动,正色道:「哥绝不让青城治下有这等事发生。」
沈未辰蛾眉轻挑,抿嘴笑道:「哥想安慰我,尽说大话。」
沈玉倾苦笑道:「也不是大话。君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就算做不到,也得尽力去做。」
沈未辰笑道:「那好,哥哥既然有志向,那小妹就来帮忙!」沈玉倾听着古怪,还未发问,沈未辰已握住他双手道,「让我进刑堂,我要领职事!」
沈玉倾吃了一惊,望见沈未辰一双黑白分明的星眸坚毅清澈,柔荑温软,却握得紧实。他对这小妹极是了解,知道这是她下定决心要做一件事的模样。
「我不要在这闺阁里等着嫁人。」沈未辰道,「刑堂管刑律丶治安,我能帮上忙,这也是我想做的事。青城如果出了杜俊这种刑堂不好下手的人……」
「我来杀!」她说得坚决。
沈玉倾相信这是小妹想了许久的结果,太平时节,掌管兵事的军堂无用武之地,以小妹的聪明,其他位置她也能做得好,但她选择了刑堂作为让她一展所长的地方。那是她长久被压抑的本性,还是为了别的什麽原因?
总之,小妹找到了自己想过的日子,那不是在厅堂中指使下人,在闺房里照顾孩子,日日坐等丈夫回来的日子。
「姨婆跟雅夫人不会答应。」沈玉倾道。
沈未辰笑道:「我以后帮哥的忙,现在哥要先帮小妹的忙,你得帮我说服娘跟姨婆。」
「好的不学,学朱大夫给人下套。」沈玉倾笑道,「快放手,都给你捏麻了。」
沈未辰知道哥哥已经答应,笑道:「哥要不帮忙,把你手骨捏碎了。」
沈玉倾捏着沈未辰粉颊道:「威胁哥哥,这是处罚。」
沈未辰呼痛求饶,沈玉倾哈哈大笑。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沈玉倾这才离开。
他接着来到位于长生殿北辰阁的掌门书房。沈庸辞不在,除了楚夫人与打扫弟子外,平时这里无人敢进。沈玉倾在门口站了一会,才下定决心般走进书房。他在十几排书柜前依次找寻,来回找了两遍,没找着自己不想找着的东西,掩上门,前往父亲卧房。
楚夫人不在卧房,今日新进了一批马匹,他知道母亲一早就领着驾部司去验马,下午才会回来。
他在卧房里找了个遍,依然什麽也没找着,稍稍心安,正要离去,又望见书桌。
那是一张大书桌,足有八尺宽,六尺长,八个大小抽屉,紫檀木制,上雕龙凤呈祥图。是古董,放在掌门寝居已有三十馀年,仍坚固如常。
他心念一动,来到书桌前,在书桌下缘摸着一个机括,用力一转,弹出一个暗屉。
这是小时候爷爷抱着他玩耍,展示给他看过的机关。爷爷对他说,这是掌门存放机密要件的地方,以后他有什麽秘密也要放在这。只是当时还小,很多事听不懂,此时方才想起。
沈玉倾抽出暗屉,里头放着几本书与许多文件,沈玉倾终于在里头找着了他不想找着的东西。
一本显然被多次翻阅,写满批注的《陇舆山记》下册。
沈玉倾一颗心沉了下去,他记得,那日父亲亲口说过没听说过这本书。他将书放回原处,瞥见下头放着几封老旧公文,其中一封名为「奉查邵阳青萝舫案」,是刑堂堂主傅狼烟的笔迹。
沈玉倾心想,邵阳在湖南,是衡山领地,青城怎麽管得着?可这确实是傅老的笔迹。
他不由得好奇,打开观看,第一行便是:「弟子傅狼烟,奉查世子沈雅言于衡山地界逼杀青罗舫妓女秦曼瑶一案……」
※※※
沈玉倾最后来到大牢,那个曾经关过文若善与朱门殇的大牢。
牢里关着一名青年,是张青,浑身是血,缩在牢房一角不住发抖。坐在牢外的有两人,一是铁拳门掌门常不平,福居馆一案中,他是仅次于沈玉倾的领导。另一人是沈连云,二太爷的孙子,也是沈玉倾得力助手。在青城,沈玉倾并没培植过多势力,对一个父亲正当盛年的独生世子来说,雅爷卸权后才是他扶植自己班底的开始,而这不过是这一两年的事。他还没有多少自己人,沈连云是少数他信得过的人之一。
「他全招了。」沈连云道,相较于常不平忧虑不安的神情,他显得有些兴奋。
沈玉倾打开牢门,走到张青面前。张青抬头,身子簌簌发抖。沈玉倾蹲下身来,抚着张青头顶问:「真是你杀了若善和大元师叔?」
张青急忙辩解道:「是掌门……」
沈玉倾捂住他嘴巴,摇摇头:「只需说是也不是。」
张青眼神茫然地点点头。
沈玉倾眼中泛过一丝心痛,站起身来。
沈连云问:「杀了吗?」
沈玉倾看见张青惊慌地望向自己。他迟疑良久,摇了摇头,离开了牢房。
他最后来到钧天殿,青城掌门主持政事的地方,现今由他代掌掌门职权,他一人坐着主位。门外的守卫站得极远,两侧偏厅也没有其他人。雅爷去了湖南找凤姑姑,楚夫人还未回来。
这大厅太空旷了,他竟莫名感到心慌。
许久许久之后,远处走来一条人影,一开始是模模糊糊的一个点,然后渐渐清晰。他知道是谁,但随着那人逐渐靠近,他不仅没有因此心安,反而心跳更加急促。
守卫没有拦阻谢孤白,他们都受了嘱咐。谢孤白很快来到大殿外,那该是看得清的距离了,然而门外有光,谢孤白逆着光,模模糊糊,沈玉倾看不清他的面目。直到他走入殿内,走到面前,模糊的影子才渐渐清晰。
谢孤白真到了面前时,沈玉倾原本急促的心跳不知怎地就平静了下来。
「张青都招了。」沈玉倾说。此刻他坐着,谢孤白站着。钧天殿的主位并不像龙椅一般将底座垫高,所以沈玉倾是微仰着头对谢孤白说话。
「我相信你说的话了。」沈玉倾道。
「公子怎样打算?」
「我不要天下大乱,也不要血流成河。」沈玉倾道,「我希望九大家和平一统,用最少的伤亡选出一个共主。」
「那是不可能的。」谢孤白用肯定到不容质疑的语气回答。
「景风想只身管尽天下不平,杨衍想杀华山掌门,诸葛焉想成为九大家共主,他们都在做过去想来不可能的事。」沈玉倾道,「我为什麽不能?」
「玄虚道长想白日飞升,明不详想现世见佛。」谢孤白道,「人力有时穷。」
「不是你说的三年,也不是五年,是二十年,我们还有二十年时间,在蛮族再次入侵前。」沈玉倾说着,忽地站起身来,走到谢孤白面前。两人身高相若,他盯着谢孤白,原本清澈纯净的瞳孔映着谢孤白幽邃不见底的双眸,竟也深不可测起来。
「你帮我,我才会帮你。」沈玉倾说,「我能从我爹手上……」
「夺下青城。」
※※※
后山里两条人影走着,一人脚步还算轻快,另一人却显得有些笨重。细细看去,方能看清那人身上绑缚着另一个人。
「带着这家伙干嘛?」其中一人道。他叫许胜昌,是铁剑银卫东门守卫当中的一员,职事低下,平时低调,也没什麽人注意到他。
「昆仑宫呆不住了,我想回去。」说话的是个女子,月色下隐约可见穿着一身贴身劲装,身材虽然娇小,一双美腿却是匀称修长。
许胜昌看着这双腿,吞了口唾沫,呸了一声,道:「回去?你跟老眼打过招呼没?」
「老眼要是知道,还用得着你跟这小子?」
「呸!你口气注意点!」许胜昌骂道,「昆仑宫的职事在我面前做不得准!你爹拜邪神,你就是个盲猡的女儿!娜蒂亚,别真以为你姓王!」
那姑娘正是王红,她吃许胜昌这一顿排头,忍气吞声道:「对不住,准什长。」
许胜昌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没跟老眼打过招呼,没有指令,怎麽敢回去?」
「冷龙岭那条路被封了,两边消息不通。老眼跟族长没配合好,把这事办砸了,九大家掌门只死了三个。」王红道,「老眼肯定要找替罪羊,我们去找他,正好替他担罪。」
「怪谁?族长筹划这麽多年,甘肃一年才下几天雨,就这麽好巧不巧碰着了。操娘的,死了大批弟兄不说,火药也没了大半!」许胜昌道,「你私自回族,族长怪罪,得死!」
王红道:「这小子有大用,带他回去,族长不但不会怪罪我们,还会记我们大功。」
「狗屁!」许胜昌骂道。
两人来到昆仑宫后山尽头,那是一面垂直陡峭的山壁,拔地而起,怕不有上百丈高,光溜溜的无着手之处。绝壁左侧便是悬崖,已是一条死路。
「这他妈的也太冒险了吧?」许胜昌骂道,「我还背着个人呢!」
「这绝对是大功!若是让老眼知道了,就分了咱们的功劳!」王红道。
「屁!背着这小子走英雄之路?不是送死是什麽?」许胜昌似乎不打算冒险,就要将背上的人解下。
「嘶」的一声,王红撕下双腿裤管,露出肌肤雪白的玉足,又扯开小腹上的衣襟,露出下半截丰乳。
许胜昌不由眼睛一亮,连背上的人也没放下就扑了上去,王红也不推开他,任他揉捏亲吻,两人身型交叠,喘息声渐粗。许胜昌正要解开腰带放下背上那人,王红却将他一把推开,站起身来。
「霍勋没要着,你要不要?」王红说完,双手与身子紧贴绝壁,左脚往悬崖方向踏去,就踩着仅容脚尖的壁沿上。她垫起脚尖,竟往峭壁左边的悬崖处绕去。
许胜昌被她撩得不上不下,欲火难耐,明知极度冒险,竟也不管不顾,学着王红,双手贴在山壁上,仅用指尖抠住岩壁,掂着脚尖,沿着边缘前进。
那山壁从正面看去,或许觉得是一处无处容身的峭壁,实际上紧贴悬崖仍有立足之地。那是一条仅能容下一个脚尖,最宽处不过半个脚掌的道路,断断续续,时有时无。走在这样一条路上,极难保持平衡,甚至也看不清前路,只要稍有摇晃就会失足跌落,甚至一阵风过都能把人吹落悬崖。
幸而山壁并不全然光滑,每隔几尺便有几个凹洞,足以让攀爬的人用手指勾着,稳住身形。当然,仍是极度凶险。
那几个凹洞排列虽不规则,位置却相当有序,恰恰搭配着脚下险峻的立足之处,倒像是预先凿下的路径。
这就是蛮族的第二条通道——英雄路——只有最勇敢的英雄才敢走的路。一条沿着悬崖,宽不盈尺的道路,借着一块山壁,将关内关外分隔两头。
王红武功不高,攀爬得十分吃力,加上雪山长年积雪,平时山路已是湿滑,何况踩在这细窄得连立足之地都不算的路上?只要失足,顷刻便是粉身碎骨,她脸上似乎也露出了懊悔的神情。
许胜昌的武功比她高多了,然而背着一个人,重心更是不稳,不由得暗骂自己愚蠢,色令智昏,竟跟那个白痴霍勋一样,被这骚娘们勾引。
「小心点!那小子要是摔了,你那棒槌今晚只能操石头!」王红喘着气道。
许胜昌骂道:「等会叫你知道爷爷的厉害!」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