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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急,赵子敬立即抢上救援。
「他是灭门种,你不能动他。」李玄燹道,「这是规矩。」
杨衍转头望去,严非锡已被抬入人群中。他并未昏迷,正盯视着自己,两人目光交接,彷佛连空气中都要爆出火花。
严非锡勉力抬手,让周围人退开,只是看着杨衍,过了会,缓缓道:「李……掌门,多谢……救命之恩。」
语气轻淡,甚至带有一丝狠戾。
他对李玄燹无丝毫感恩之意,甚至对她不早些出手心怀怨恨。他知道,李玄燹之所以插手,是因为有人见到了。她出手维护的不是自己,而是规矩,维持这世道的规矩也维持着衡山,维持着她本该到手的盟主之位,还有得到盟主之位后的所有权力。
李玄燹一直都是顺应世情的人,她坚信若想改变这世情,就得先顺着这世情。世情如此,规矩如此,她也就如此,严非锡早就看懂了。
李玄燹不仅该救他,而且早该救他。
杨衍看着周围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怕不得有数千人之众,严非锡身旁更簇拥着数百名护卫,还有这不知哪来的高手,知道今日报仇无望。眼看与大仇得报失之交臂,杨衍怒火填胸,愤懑之情不住燃烧,膨胀。
「呃啊啊啊啊——!!!」杨衍压抑不住胸中怒火,狂吼起来,野火狂挥乱砍,左手捶打地面,直打得拳头出血。
为什麽?!为什麽当他以为自己对九大家的恨意已至极限时,九大家总能让他生出更大的恨意?他甚至已经不知道怎麽说出这股恨意,说不出口,只能咆哮。
他的咆哮带着哭腔,带着嘶吼,带着人们所能想到的所有声音,所有情感。周围人见他如此狂态,既同情又觉害怕。
李景风怕杨衍气急攻心,癫狂自残,忙压住他双手,望向明不详。猛地,杨衍身体抽搐,翻倒在地,李景风知道他发病,此时此地,更是急迫。
杨衍已经无惧疼痛,但癫症发作时,四肢不受控制,他全身僵直扭曲,喉咙里仍是不停嘶喊出声,让那声音听着更加诡异恐怖,宛如鬼啸,听得人头皮发麻,搭配那扭曲肢体,俨然如怪物一般。
「杨兄弟!」李景风喊道,却不知怎麽帮杨衍舒缓痛苦。
严非锡躺在门人带来的担架上,身旁弟子替他包扎伤口,又有大夫替他上药诊治。饶是他重伤如此,看着杨衍受苦模样,竟仍露出讥讽的笑容,不愿离去。
赵子敬道:「李掌门,这小子坏了规矩,还想报仇,该当严惩才是!」
李玄燹道:「我没让他杀了严掌门,自然也不会让人杀了他。华山想坏了规矩,我阻止不得,但严掌门在此,他若眼睁睁看着这坏了规矩的事发生,他责无旁贷。灭门无种,那也是九大家共诛的大罪。」
严非锡冷哼一声,并不回话。
一名华山弟子上前,在赵子敬耳边说了几句什麽,赵子敬点点头,指着李景风道:「这小子是华山的通缉犯,我们要将他擒捉。」
「他虽有罪于华山,今日终究救了本座与觉空首座,故而只今一日,还请贵派网开一面。」李玄燹道。
严非锡冷冷道:「若我……不肯呢?」
「本座受人大恩,也当回报,衡山今日势要庇护此人周全。」
觉空也道:「本座代表少林撤掉李景风通缉,离开昆仑宫前,李少侠和杨少侠就是少林的上宾。」
他说话向来简洁有力,言出如山。
九大家中,青城门人不在山上,其馀八大家,杨衍有叛出武当之罪,然而玄虚生前曾提及不必追究,而且他偷的是掌门金丹,掌门不追究,其他人也无追究之理,再说这群道士也不怎麽在意杨衍生死。杨衍与徐放歌有仇,丐帮却与杨衍无深仇,何况掌门还不知下落,此时也没必要趟这混水。铁剑银卫由「熊掌」安启玄带领,他绰号是「熊掌」,不是熊心豹子胆,以他身份,不宜轻易与少林丶衡山两派掌门叫板,当下也默不作声。
李景风与明不详守着杨衍,听他们说话,只是不理。等杨衍抽搐稍微好转,知道杨衍没危险,李景风才对明不详道:「我知道你不会让杨兄弟就这麽死去,我将他暂时交你照顾,你若害他,我做人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你又想干什麽?」明不详问。
李景风不答,站起身来,转头望向李玄燹,大声道:「李掌门,你这算是卖我们人情吗?彭前辈不辞危险进到密道中,只为救你们,却换来无端横死,你就这样把这事给揭过了?」
他胸中块垒难平,不吐不快,鼓起中气,将这话用内力送了出去,虽不至满场皆闻,也让大半人听到。
众人没想他年纪轻轻,竟敢这样质问衡山掌门。虽然这青年是杀了嵩山副掌门的人,怎样也不算无名小卒,但这般作为仍可称耸人听闻。
李玄燹并未应声,李景风踏前一步,朗声问觉空道:「大师,您是佛门中人,这就是您的慈悲?明知彭前辈无辜惨死,就因为是九大家,因为是掌门,因为是规矩,便任由这些恶徒残害忠良?」
众人听他连着质疑两位大人物,不禁鼓噪起来,不住喝骂,声浪几乎掩没整个后山。
李景风面对人群,望着严非锡,复又迈步,问道:「严非锡,你为一桩陈年旧怨灭人满门,又偷袭杀害来救你的彭前辈,恩将仇报,你算人,还是畜生?」
华山门人脸色大变,碍于李玄燹与觉空面子,一时不好上前制止。
「有人干了这样的事,这里几千人,就没人觉得不对,觉得可耻吗?」李景风再踏出一步。
「你怎知这件事不是彭小丐勾结蛮族?」一名华山弟子喊道。
群众跟着鼓噪,仿佛只要证明彭小丐错了,规矩就没错,他们就没错。
李景风猛地抢上,挥剑直抵方才说话那弟子咽喉,那弟子大吃一惊,惊慌道:「你……你做什麽?」李景风没有继续推剑,只道:「你们能用仇名状杀人,我也能!忠良枉死,天理不彰!一张仇名状,欺凌弱小;一条破规矩,压制良善!这就是九大家!谁受得这般冤屈?我不用少林华山撤掉什麽通缉令……」
众人听他说得慷慨激昂,不由震动。有些人早看穿仇名状就是九大家任意杀人的藉口,只是不敢反抗,周围声音渐渐小了。
严非锡铁青着脸,李玄燹脸色一如寻常般平和,觉空仍是法眼微阖,似在养神。
李景风双眼凌厉地扫过众人,道:「我,李景风!无门无派!今日今时,对九大家发仇名状!从今尔后,天下无人不可杀我,我亦无人不可杀!」
此言一出,全场震动,连觉空也微微皱起眉头。一个无门无派的人对九大家发仇名状,这无异于与天下人结仇,当真是闻所未闻的奇事。有人惊叹于李景风的胆气豪迈,也有人嘲笑他愚蠢无知,更多的人觉得他疯颠痴狂,或是哗众取宠。无论怎样,这些人心里都有同一个结论,别说今晚,这人只怕活不到下个时辰。
就在众人交头接耳之际,李景风足尖一蹬,往山下冲去。众人不禁傻眼,敢情他方才慷慨陈词,现在却想跑了?
众人错愕,也不知该不该拦。李景风奔出一段,左足顿地,猛吸一口气,突然又闪电般折回,扑向严非锡,初衷扬起,起手便是那招「一骑跃长风」。
这一剑乃是全力一击,只求逼近严非锡,剑光过处,华山弟子如波开浪裂,六七名弟子中剑负伤,其馀弟子纷纷被逼开。
赵子敬大声呼喊:「保护掌门!」立身拦在李景风面前。谁知正要接触,李景风猛地又向左扑去。
这方向又似脱离人群,众人被他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搅得一头雾水。李景风再度转向,往山上奔去。他这番曲曲折折,瞬间已逼近严非锡三丈开外,却是对着山上奔去,而非向着严非锡,虽离得甚近,方向却不对,严非锡身边人纵然戒备,却也没人上前拦阻。
忽然,李景风剑交左手,猛地转身,同时伸出右手食指,指向严非锡。
去无悔!
严非锡瞳孔一阵收缩,拉过两名弟子挡在身前。他不知道李景风要干嘛,他也不知道李景风有一种名叫「去无悔」的暗器,但他两次在这青年面前吃亏,都是中他奸计。这人武功或许还算不上顶尖,但在战斗中机变百出,他相信这次的声东击西绝不是无的放矢,见其手指指向自己,立时拉了两名弟子挡在身前。
李景风一咬牙,只得放下右手,往山上逃去。严非锡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麽,只觉出了一身冷汗。
「追!杀了他!」严非锡高声喊道,说完望向李玄燹与觉空两人,冷冷道,「现在不是华山要杀他,是他与华山结下仇名状。首座,李掌门,你们要义助吗?」
李玄燹和觉空未再发话,招来弟子,折返昆仑宫。
杨衍见李景风往山上逃去,又见一两百名华山弟子纷纷往山上追去,顾不得身上难受,颤声道:「明兄弟……快……快去帮景风!」
明不详背起杨衍,也往山上追去。
「你不怪我刚才没帮你?」路上,明不详问。方才杨衍与李景风围攻严非锡,自己若出手,严非锡早已死了。
「你师门长辈在……怎好……让你为难……」杨衍颤声道。
他们还未追至,就见华山弟子纷纷掉头下山,沿途议论。
「操,那个蠢蛋,竟然跳崖自杀了!」
「讲得多了不起似的,原来是自己想死!」
杨衍吃了一惊。到了山顶,华山弟子早已散去,却不见李景风人影。明不详打听了消息,说是李景风逃到山上,眼看华山弟子追得急,跳崖自尽了。
杨衍到李景风跳崖的地方一看,只见白茫茫一片,悬崖极深,真要从这跳下,只怕早已摔得支离破碎。杨衍大惊失色,明不详却说李景风定然有了逃生计划,才会做出如此看似无智的举动。杨衍想要相信,但望着这万丈深壑,要他如何信?
但他早已哀莫大于心死,李景风的死只是给他对九大家的恨意再添上无足轻重的一层罢了。杨衍在崖边站了一会儿,咬了咬牙,让明不详带他下山。
重犯李景风死于昆仑宫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他死前对九大家发下仇名状,有人敬佩,有人嘲笑,有人唏嘘,有人不以为然,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杨衍拒绝李玄燹与觉空邀他前往昆仑宫养伤的提议,宁愿在后山休息。华山不敢杀他,其他门派也没理由冒着得罪少林衡山的风险去杀他,众人瞧着他犯疙瘩,纷纷走避。
明不详找了树枝,替杨衍把脱臼的膝盖固定住。
「帮我替天叔收尸。」杨衍道,「拜托你了,明兄弟。」
明不详点点头,跟着前来救援的九大家人马进入密道。听说丐帮掌门与唐门兵堂堂主都被救了出来,没有生命危险。
杨衍等明不详回来,等得困倦,昏昏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向他走来,他以为是明不详,睁开眼,说了句:「明兄弟……」
「咣」的一声,他后脑遭受重击,当即昏迷过去。明不详回来时,只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不见杨衍踪影。
他先是望向山上,又望望山下,最后他望向天,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依旧艳如桃李,暖若朝阳。
※※※
点苍丶崆峒丶武当三派掌门已死,唐绝艳和徐放歌被救出,徐放歌力主延迟再议无果,与严非锡丶唐绝艳各自回到所属的门派养伤,并未参与剩下的昆仑共议,此举与弃权无异。
山上的雪终究是融了,觉空伤势稍缓,准备离开昆仑宫。这日,他精神稍健,屏退弟子,一个人拄着拐杖上了后山。
大乱后的清理已近尾声,后山上偶尔仍见银卫巡逻,他们仍在探查蛮族如何越过天险抵达昆仑宫。觉空避开人群,来到一处崖前,他望着远山。
不知几时,李玄燹站到了他身旁。两人并未交谈,只是并肩看着远方,许久,许久,直到黄昏日落,夕阳馀晖照在残存的积雪上,一片金黄。
「天要黑了。」觉空道。
「还会天亮。」李玄燹回答。
馀晖散尽,夜幕降临,黑暗中只剩下莹莹雪光。
「我明日回少林。」觉空道,「恭喜。」
「保重。」李玄燹答,慈眉低垂。
※※※
「这麽闲,来看妹妹?」沈未辰笑道,开门将沈玉倾迎入房内。
「来看妹妹功夫练得怎样,有没有偷懒。」沈玉倾闲步走入,想瞧瞧妹妹房里有没有多出什麽新鲜玩意,一看之下,倒不见新的书画雕刻丶剪纸陶塑,连筝盒都看似乾净,那也是打扫的丫鬟伶俐。沈玉倾掀了掀盒盖,夹缝处积了灰尘,显然许久未取出抚玩,看来小妹这几个月练功,把其馀兴趣都搁下了。小妹虽爱习武,但雅夫人向来反对,这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专注。
「哥要不要考究考究小妹功夫?」沈未辰笑问。
「你这害人心思,让雅夫人瞧见,又害你哥哥挨白眼。」沈玉倾笑道。他走到柜前,终于见着新玩意。那是两尊木雕,一尊是名英姿爽飒的女子持剑而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