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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旁边的男人下车了。下车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很重,拍得他肩膀疼了一下,但那种疼不是恶意的,是一种粗糙的、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表达的、表达出来就变形的、但确实存在的好意。
“兄弟,保重。”男人说完就拎着蛇皮袋下了车,下了车就走了,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大,背微微驼着,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但还在走着的、还走得很稳的、还会继续走下去的人。
王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车站的出口处,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不是那种失去了什么的空,是那种一个和你一起待了一会儿的人走了、你看着他的背影、你知道你们不会再见、你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他的那句话你还记得、你会记得很久、久到你自己都忘了你还记得。
车重新上路以后,车厢里安静了很多。之前下车的人多,上车的人少,空出了一大半的座位。王飞把背包从膝盖上拿下来,放在旁边的空座上。背包歪着,靠背的弧度让它往下滑,滑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就那样半歪半正地挂着,像一个靠着墙喘气的人,喘得不大声,但一直在喘。
天又暗了一些。
不是要天黑了,是云多了。秋天的云又高又薄,白得发灰,灰得发白,一片一片的,像被撕碎的棉絮,不知道是被谁撕碎的,不知道是怎么撕成这样的,不知道为什么不把它撕得再碎一些、再小一些、再轻一些,轻到能被风吹走,吹到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吹到一个什么都不会想起来的、什么都不用想起来的、干干净净的地方。
王飞看着那些云,忽然想起老梁说过的一句话。那是去年的秋天,也是在路上,不过不是坐车,是坐火车。他们去参加比武,坐的是闷罐车,车厢里黑黢黢的,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光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像一条路。老梁坐在他对面,靠着车厢壁,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缩着脖子,像一只缩在窝里的、不愿意出来的、出来就冷、不出来又想出来的猫。
老梁说:“王飞,你说这天上的云,它知道自己在往哪飘吗?”
王飞说:“不知道。”
老梁笑了一下,笑得没声音,只有嘴角动了动。“它也不知道。但它飘着。”
那时候他不明白老梁在说什么。现在好像明白了一点,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明白了什么说不出来,没明白的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觉得老梁那句话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水底,平时看不见,但水一搅动,它就翻上来了,翻上来就不下去了,就浮在水面上,像一艘沉了很久的、被人打捞上来的、破破烂烂的、已经不能再用了的船。
他盯着窗外的云看了很久,看到那些云的形状变了,从棉絮变成了棉花,从棉花变成了棉絮,变来变去的,变到最后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片灰蒙蒙的、说不清形状的、和天空融在一起的、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天的东西。
天快黑了。
不是一下子黑的,是一点一点黑的,像有人拿着一块橡皮在擦,先把远处的山擦掉了,再把近处的树擦掉了,再把路边的电线杆擦掉了,最后连车窗玻璃上他自己的脸也擦掉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淡淡的、像一张没照好的底片一样的轮廓。
那个轮廓看着他,他看着那个轮廓。
车进了一个站。这个站比之前停过的所有站都大,站台上有人推着小车卖东西,有茶叶蛋,有烧饼,有汽水,有香烟。王飞的胃叫了一声,叫得不响,但叫了。他想起来自己一天没吃东西了,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在候车室里抽的那根烟,什么也没进过嘴。
他站起来,腰僵了一下,像一根生了锈的铁丝被折了一下,发出咯吱一声——不是真的声音,是他自己感觉到的声音,是在骨头缝里的、在钢板和肉的接合处的、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他扶着前排座位的靠背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酸劲过去,然后慢慢挪开车门,下了车。
站台上风大,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走到卖茶叶蛋的小车前,问了一下价钱,一毛钱一个。他买了两个,又买了一个烧饼,站在站台上吃。茶叶蛋是咸的,烧饼是硬的,嚼起来费牙,嚼得他的腮帮子酸了。但他觉得好吃,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饿。饿的时候什么东西都好吃,就连这个放了一天的、皮已经软了的、蛋黄噎得人想咳嗽的茶叶蛋,也好吃。
他吃第二个茶叶蛋的时候,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人。那人穿着军装,和他一样,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的扣子开着,露出一截被晒得黑红黑红的脖子。那人比他年轻,眼睛很大,大得有点过分了,像两个铜铃,像两只探照灯,像两颗被什么东西撑大了的、随时都可能从眼眶里掉出来的、亮得不像话的黑珠子。
“排长!”那人喊了一声。
王飞愣了一秒,然后认出来了——小周。三连二排的兵,去年刚入伍的,新兵连是他带的,下了连分到了二排,和他不在一个排,但都在一个营,训练场上天天见。
“小周?”王飞把嘴里的茶叶蛋咽下去,“你怎么在这?”
“我回家探亲。”小周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虎牙尖尖的,白白的,像两只刚长出角来的、还没长大的、还不太会用角顶人的小山羊的角。“我家在临汾,排长你不是知道吗?”
王飞想起来了。小周是临汾人,去年新兵连的时候填过表,他看过,但忘了。很多事情他都忘了,不是记性不好,是能装东西的地方太小了,装了这个就装不了那个,装了那块预制板就装不了别的。那块预制板太大了,大得占了他脑子里一大半的地方,剩下的那点地方只够装一些必须装的东西——丽媚的名字、连队的番号、起床号的声音、老梁的那三根手指头。
“你也去临汾?”小周问。
“去临汾。”
“找嫂子?”
王飞没回答。他转身往车门走,走了两步,腰又酸了一下,步子顿了一顿。只有一瞬,很短,短到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小周看出来了。当兵的人的眼睛都尖,天天在训练场上盯着别人的动作,一丁点的变形都逃不过。小周跟在他后面,没说话,但王飞知道他看出来了,因为小周的步子慢下来了,慢到和他一样快,慢到和他的步点踩在了一起,踩得齐齐的,像一个在给他量步子的人。
上了车,小周把自己的东西搬过来,坐到王飞旁边。他的东西不多,一个军用背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撑得背包带子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排长,”小周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你的腰是不是又犯了?”
王飞没说话。
小周也没再问。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王飞接过来一看,是一个军用水壶,绿色的,漆面磨得花花的,壶身上贴着一张白胶布,胶布上写着“周”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字。
“喝水,”小周说,“我从连队灌的,凉白开。”
王飞拧开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牙根疼了一下。凉意从喉咙往下走,走到胃里,胃里空空的,那口水落下去的时候像是落进了一口深井里,落了好久才到底,到底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在很远的地方才能听见的、闷闷的回响。
他把壶盖拧上,递回去。
小周没接。“排长你拿着喝,我还有。”
王飞没再推,把水壶放在膝盖上。
车又动了。
这一次开出去以后,就没有再停。天彻底黑了,车厢里亮起了灯,灯不大亮,黄黄的,暗暗的,把人脸照得蜡黄蜡黄的,像一幅幅挂在墙上的、挂了很多年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的老照片。有人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像风吹麦浪,像一个人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东西磕头。
小周也在打瞌睡。他的头靠在车窗上,随着车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磕着玻璃,磕得不重,但每磕一下,王飞的心就跟着颤一下。不是心疼,是那种看着一个自己带过的兵、一个从新兵连出来的、一个新兵连的时候被子叠不好被他骂过、哭了、哭了以后又把被子拆了重新叠、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叠到半夜、最后终于叠出了豆腐块的、十八岁的、从临汾来的、现在已经是老兵了的兵——看着他的脑袋一下一下地磕在玻璃上,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王飞把背包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来,垫在小周的脑袋和车窗之间。小周动了一下,没醒,嘴巴吧唧了两下,像是在梦里吃什么东西,吃得挺香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口水亮晶晶的,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像一条细细的、发着光的、从嘴角爬到下巴上的、不会断的小河。
王飞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丽媚,是老梁。
老梁比他大五岁,比他早入伍三年,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兵。不是最能跑的,不是最能打的,不是技术最好的,但他是最好的。好在什么地方,王飞说不上来。就像一棵树,你说不出它好在哪,但你知道它好,好到你在它下面站着的时候,你觉得安全,你觉得踏实,你觉得天塌下来也有它顶着。
去年比武之前,老梁跟他说过一句话。那天他们在训练场上练四百米障碍,练到天黑了,别人都走了,就剩他们两个。老梁坐在障碍场边上的水泥台上抽烟,抽了一口,递给他,他抽了一口,递回去,两个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地抽着那根烟,抽到最后烫手了才扔掉。
老梁说:“王飞,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毛病是什么?”
“不知道。”
“你太要强了。”
王飞没说话。
老梁又说:“要强不是毛病,但太要强了,就是毛病了。”他把烟头踩灭,用脚尖碾了碾,碾得那一点火星子碎成了一把红色的、一闪一闪的、亮了就灭了的碎屑。“你要强到不要命了,要强到不要身体了,要强到把身体当成一件工具在用,用坏了就扔,扔了就算了。但身体不是工具,身体是你自己的。你用坏了,没人替你疼。你扔了,没人替你活。”
王飞还是没说话。
老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他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得怕点别的。你得怕活着。”
老梁是去年冬天走的。
不是死了,是退伍了。退伍那天早上,王飞去送他,老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背着那个用了好几年的背包,站在营区门口等车。他看见王飞来了,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来了?”老梁说。
“来了。”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都没说话。风吹过来,把老梁的衣角吹起来,一下一下的,像一只在挥手的手,在跟他告别,又像是在喊他过来。
车来了,老梁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老梁从窗户里伸出手来,挥了两下,然后手缩回去了,窗户关上了,车走了,卷起一路的黄土,黄土落了,路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王飞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不是在等车回来,不是在等老梁回来,是在等一个东西,一个说不出来的东西,一个老梁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了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东西叫“你在前面走的时候,有人在你后面看着你”。
老梁走了以后,他觉得自己的后面空了。不是没有人了,是那个看着他的人不在了。韩教导员看着他,刘副班长看着他,小周也看着他,但他们看他的方式不一样。韩教导员看他,像看一个需要修理的东西;刘副班长看他,像看一个需要照顾的哥哥;小周看他,像看一个需要追赶的目标。而老梁看他,不是看一个东西,不是看一个哥哥,不是看一个目标,是看一个人,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那种看法,平视的,平等的,平平常常的,像照镜子一样,你在镜子里看到的是自己,你在老梁的眼睛里看到的也是自己。
现在的自己,和镜子里的那个自己,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不知道。
车在夜里穿行。窗外的世界成了一片漆黑,偶尔有一点灯光闪过,像一颗流星,像一眨眼睛,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打了一下手电筒,打完了就关了,关了就不亮了,不亮了就和没有一样了。
小周醒了。
他醒得很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眼睛里的睡意还没散,雾蒙蒙的,像两扇被哈了气的、还没擦干净的玻璃窗。他眨了几下眼睛,看清了坐在旁边的人,看清了是王飞,脸上浮起一个迷迷糊糊的笑,那个笑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冒了好久才冒到水面上,冒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太像笑了,更像是一个松了一口气的、确认了什么的表情。
“排长,”小周的声音沙沙的,“你还坐着呢?你咋不睡?”
“不困。”
小周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车窗,车窗上全是雾,什么都看不见。他用手掌擦了擦,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圆,圆外面是黑的,真正的、纯粹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