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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飞走出营区大门的时候,哨兵拦住了他。
“排长,假条。”
王飞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摸到了那张叠成方块的纸。纸已经被体温焐热了,热得不像一张纸,像一块被攥了很久的、快要在手心里化掉的糖。他把假条展开,递过去。哨兵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事,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问一件事。
“排长,”哨兵把假条递回来,“你脸色不太好。”
王飞没接话。他把假条重新叠好,塞回口袋。
“去吧。”他说。
哨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立正,敬了个礼。王飞还了个礼,手放下来的时候腰又酸了一下,酸得他手指头颤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似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住那两个铜板,铜板凉凉的,凉意从掌心往手腕上爬,细得像一根线,爬得不快,但一直在爬。
出了营门是一条土路,土路两边种着杨树,杨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地响,响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鼓得不太用力,也不太着急,像是在为一个还没走到终点的人提前鼓着,鼓给风听的,鼓给树听的,鼓给自己听的。
王飞沿着土路往镇上走。他走得不快,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腰里的酸胀像一只手,从背后掐着他,掐得不重,但掐得准,准到每一步落下去的时候,那只手都会收紧一点,再收紧一点,紧到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从自己的身体里被一点一点地挤出去,挤出去的东西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走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镇子不大,一条街从东到西,走路用不了十分钟。街上有卖早点的摊子,油条在锅里翻着,嗞嗞地响,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摊子后面那张脸蒸得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画。王飞在摊子前站了一会儿,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最后没买。他不饿。不是不饿,是饿的感觉被别的东西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井盖上,井里的水还在,但出不来了。
汽车站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楼,楼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小店镇汽车站”六个字,字是红漆写的,漆掉了一大半,远远看过去像六个没写完的字。王飞走进去,售票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有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个老头拎着两只鸡,鸡在网兜里扑棱着,羽毛飞了一地。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钱是皱的,被他攥了一路,皱得像一块用旧了的抹布。他把钱捋平,递进窗口。
“一张去临汾的票。”
售票员是个烫了卷发的女人,嘴里嗑着瓜子,瓜子壳从嘴角飞出来,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售票窗口那道窄窄的台沿上。她看了一眼王飞递进来的钱,又看了一眼王飞,目光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上停了一下。
“当兵的?”她问。
王飞点了下头。
女人把票撕下来,连同找零一起从窗口推出来。她的手很胖,手指头上全是肉,圆滚滚的,像五根并排摆在案板上的香肠。王飞把票接过来,看了一眼——小店镇到临汾,票价两块八,开车时间八点十五。
现在七点四十。
还有三十五分钟。
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背包不大,里面装了两件换洗的衣服、一条毛巾、一把牙刷和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香烟。烟是昨晚在军人服务社买的,刘副班长陪他去的,刘副班长问他买烟干什么,他说路上抽。刘副班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候车室里人多,气味也杂,有煮鸡蛋的味道、有劣质香皂的味道、有汗味、有汽油味、有鸡屎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所有长途汽车站都有的、像是什么东西烂掉了但又不是真的烂掉了的、潮湿的、黏糊糊的、怎么都散不掉的、钻进鼻腔里就出不来的味道。
王飞把那包大前门从背包里翻出来,拆开,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摸了摸口袋,摸出一个打火机,打了几下,没打着。他又打了几下,火苗蹿起来,照得他的手白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烟进了肺,呛得他咳了一声。他不常抽烟,嗓子受不了这个,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冲走,但没冲走,反而把那个东西搅起来了,搅得满胸腔都是,堵得慌。
八点十分,检票了。
王飞站起来,拎起背包,排在队伍里。前面的人挤来挤去的,有人喊着“别挤别挤”,有人喊着“我的包我的包”,一个小女孩被挤得哭了起来,哭声尖尖的,细细的,像一根针扎进棉花里,扎进去了,声音就没了,被那些成年人的声音吞掉了。
他上了车,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三排。他把背包放在膝盖上,靠窗坐好。座位上的人造革破了好几个口子,黄色的海绵从口子里翻出来,像一朵朵长坏了的、开过了头的、快要烂掉的蘑菇。
八点十五,车没动。
八点二十,车还没动。
八点二十五,司机上来了,叼着一根烟,头发乱蓬蓬的,像一窝被风吹散了的草。他坐到驾驶座上,拧了拧钥匙,发动机响了一声,没着。又拧了一下,响了两声,没着。第三次的时候,发动机咳嗽了好一阵子,最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似的,猛地喘了一口气,轰地一声着了。
车动起来的时候,王飞的腰跟着颤了一下。颤得不厉害,但那种酸胀又涌上来了,涌得比之前更猛,像潮水涨到了最高的时候,漫过了堤坝,漫过了路面,漫过了他能承受的那条线。
他咬住牙,把脸转向窗外。
窗外是平原。一望无际的、平平的、坦坦的、没有任何起伏的、像一面巨大的桌面一样的平原。地里的玉米已经收了,秸秆还在地里立着,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一支没人检阅的、站了很久的、还在站着的、不知道还要站多久的军队。
路不平,车颠得厉害。每颠一下,王飞的腰就疼一下。不是那种尖锐的、让人忍不住叫出声来的疼,是那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人拿一把锤子不紧不慢地一下一下砸的疼。砸得他出汗了,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鼻梁两边往下流,流到嘴角的时候他舔了一下,咸的,咸得发苦。
他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以后,身体的感觉反而更清楚了。他能感觉到腰里那三块钢板,冰冰凉凉的,硬邦邦的,像三把尺子,像三把刀,像三块被缝进了他的肉里、和谁都不会再分开的铁。他不知道它们长什么样,没见过,但他能感觉到它们。不是用手感觉到的,是用那些疼的感觉到的,是用那些酸的感觉到的,是用那些他从废墟上站起来之后就没有再消失过的感觉到的。
车在一个不知名的路口停了。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上来的人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沉甸甸的,往地上一放,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下去的人是一个老太太,腿脚不利索,下车的动作慢得像放慢了的电影,一格一格地往下挪,挪到最后一格的时候,差点没站住,扶住了门框才稳住了身子。
王飞看着那个老太太,看着她下了车,看着她提着包沿着公路往前走,走得很慢,慢得像路边那些被风推着走的、不情不愿的、走一步退半步的枯叶。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上。
手放在膝盖上,左手叠在右手上面。左手手背上有一条疤,两三厘米长,已经不红了,白白的,亮亮的,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一动不动的、冬眠了的蚕。疤是去年留下的,不是在废墟上留下的,是在更早的时候,在障碍场上留下的。那天练低桩网,铁丝网刮了一下,刮破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淌到袖子里,把袖口染红了一小片。
他那时候没觉得疼。
或者说,那时候的疼和现在的疼不是同一种疼。那时候的疼是干净的,利索的,疼完了就好了,好了就忘了,忘了就再也不会想起来。现在的疼不是这样的。现在的疼是脏的,黏的,像一摊甩不掉的泥巴,糊在身上,洗不干净,擦不干净,甩不掉,忘不掉,走到哪带到哪,躺下也在,站着也在,醒着也在,睡着也在。
车又停了。
这次停在了一个叫不上名字的小站。站牌歪歪扭扭地立着,上面写着三个字,中间那个字被什么东西刮花了,看不清,只能看到第一个字和最后一个字——一个“刘”,一个“庄”。王飞看着那个被刮花了的字,忽然觉得那个字就像他的处方笺上被磨掉的“休”字一样,不是不在了,是被人故意弄没了,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刮掉了、蹭掉了、磨掉了、抹掉了,像什么都没写过一样。
有人从车后面走上来,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王飞没转头。但他闻到了烟味,一种很冲的、很呛的、像是自己卷的旱烟的味道。那个人身上还有别的味道,有牛的味道,有草的味道,有一种在太阳底下晒了很久的、和陈旧的、和干燥的有关的味道。
“兄弟,去哪?”那个人说话了,声音沙沙的,像两块砂纸在互相磨。
“临汾。”王飞说。
“做啥去?”
王飞顿了一下。他本来想说“探亲”,但话到嘴边又变了。“找人。”
“找着了?”
王飞没回答。
那个人也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又摸出一个打火机,打了两次,着了。他吸了一口,烟雾在他的脸前面散开,散得很慢,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他的脸遮住了大半。透过那层纱,王飞看见了他的侧脸…黑黑的,糙糙的,沟壑纵横的,像一块被雨水冲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千疮百孔的、但还硬着的、还硌手的土墙。
“找人好啊,”那个人吐了一口烟,声音从烟雾里穿过来,闷闷的,“有个人找,比没人找强。”
王飞把脸转回去,重新看向窗外。
窗外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太快了,没看清。紧接着又闪了一下,这次他看清了…是一条河,窄窄的,浅浅的,河面上泛着光,光碎碎的,碎得像一把被人从高处撒下来的碎银子,落在水面上就不动了,就漂着了,就随着水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游去了。
他看着那条河,看着河面上的光,看着光在水面上碎掉又聚拢、聚拢又碎掉,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酸了,酸得他眨了一下,眨完以后再看,河已经不见了,窗外又是一片玉米地,又是一排杨树,又是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来的、存在过又消失了的地方。
车过了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县城。县城比镇上大一些,街上有百货大楼,有新华书店,有照相馆,有国营饭店,还有一家电影院,电影院门口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的女人穿着红裙子,笑得很好看,笑得很甜,笑得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咬一口就能甜到嗓子眼里的水蜜桃。
王飞多看了那张海报一眼。不是因为那个笑得好看的女人,是因为那张海报让他想起了一件事——他和丽媚没照过相。结婚的时候没照,结婚以后也没照。他们之间没有一张照片,没有一张可以把时间冻住的、可以让时间停下来的、可以在想对方的时候拿出来看一看的、薄薄的、方方的、像一张车票一样的东西。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板。
铜板很凉。
他忽然想,丽媚有没有他的照片?应该有的。入伍的时候照过一张,穿的是新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笑得傻傻的,傻得像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什么都不用知道的、什么都还没经历过的人。那张照片寄回去过,寄给了妈,妈大概给丽媚看过,或者没有。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结婚5年了,5年里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不到2年。说的话,加起来可能也不多。不多的那些话里,有一句他记得最清楚…是去年探亲的时候,丽媚说的。那天晚上他们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拉上了,外面的月光还是从窗帘的缝隙里钻了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丽媚的脸上,把她的脸照成一半亮一半暗的,像个月亮。
丽媚说:“王飞,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说:“快了。”
丽媚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说的快了,是几年?”
他还是没回答。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那道月光从她的脸上移到了她的后脑勺上,照着她的头发,头发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匹刚织好的绸缎,像一湾没有风也没有浪的、安静的、深不见底的水。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不是因为腰疼,是因为那句话。那句“你说的快了,是几年”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扎得不深,但一直没拔出来,一直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车又停了。
这次停的地方大一些,是个县城,名字叫洪洞。王飞认得这个地名,不是来过,是在地图上看到过。洪洞,洪洞,洪洞。他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