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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脊作为掩护,猫着腰向目标摸去。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两人在一块巨大的蓝色碎冰后停了下来。
奥达克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确认海豹还在,然后缩回来,对着林予安比划了一个手势。
「距离一百五十米,再往前就是平地了,没法藏。」
奥达克看了一眼林予安背后的枪,「这是个好机会,正好测试一下你那把中国老枪。
「」
老向导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在这个距离上,而且是零下三十二度。很多半自动步枪的枪油会冻住,甚至拉不开栓。」
林予安没有说话,他摘下手套,立刻感受到了极寒空气对皮肤的刺痛,握住那把经过改装的56式半自动步枪。
枪身冰冷刺骨。
但这把枪的结构,可以说是人类轻武器史上最耐造的设计之一。
林予安在出发前已经擦掉了所有多馀的润滑油,只留下了极其微薄的一层石墨粉润滑,这是极地用枪的秘诀。
他趴在冰脊的积雪上,用手肘压实雪面构建了一个稳定的射击平台,将枪托抵在肩窝o
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眼睛贴近了那只安装在导轨上的战术瞄准镜。
透过高透光率的镜片,一百五十米外的世界被瞬间拉近。
那不再只是一个黑点,而是一只活生生的生灵。
这是一只体型敦实的环斑海豹,它那一身带有云状斑纹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它正趴在那个漆黑如墨的呼吸孔边缘,就像一个守门员守着自己的球门。
它没有睡觉,而是时刻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
每隔几秒钟,它那圆滚滚的脑袋就会猛地抬起,湿漉漉的鼻翼快速抽动,试图捕捉空气中任何一丝掠食者的气味。
从它的口鼻中喷出的热气,在零下三十二度的空气中瞬间凝结成一团团白雾,旋即又被横风吹散。
「必须打头的位置。」奥达克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音在林予安耳边说道,「它离水面太近了,只有不到半米。」
「如果打中肺部或者脖子,哪怕是致命伤,它也会因为肌肉痉挛或是本能的挣扎滑进洞里。一旦入水,我们什麽也得不到。」
林予安没有说话,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射击诸元。
距离一百五十米,对于7.62.39mm这种中间威力弹药来说,弹道下坠并不明显,几乎是直瞄距离。
麻烦的是风。
极地的风毫无遮挡,从左侧像刀子一样刮来。虽然地面的雪粉没有飞起,但经验告诉他,横风大概有3级。
林予安原本锁定了海豹眉心的十字准星,微微向左平移了半个密位他在修风偏。
寒冷正在穿透手掌,食指的触感开始变得有些迟钝。他必须在手指僵硬之前扣动扳机。
呼——吸—
林予安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一半,屏住呼吸。
世界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耳边呼啸的风声消失了,视野里只剩下那颗随着呼吸律动微微起伏的黑色脑袋。
食指指腹搭上了56半那道冰冷的钢制扳机。
他轻轻扣下扳机空荡荡的前半段,预压。一道火行程走完。
手指感觉到二道火那明显的临界点阻力,稳稳停住,准备做最后的击发。」
就在那只海豹再次抬起头,似乎察觉到什麽想要转身入水的瞬间一「砰!」
一声清脆而短促的枪响,瞬间撕裂了冰原死一般的寂静。
56式半自动步枪那经典的导气式结构在火药燃气的推动下瞬间被唤醒。
枪机后座丶抛壳丶复进,一连串复杂的机械动作在零点几秒内乾脆利落地完成。
「叮」」
一枚滚烫的涂漆钢壳弹壳在空中翻滚着抛出,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瞬间烫出了一个小小的雪洞。
没有卡壳,没有迟滞。这把经历了半个世纪风霜的老枪,打出了它最完美的一击。
而在瞄准镜的视野里,那个画面极具冲击力。
没有任何挣扎,甚至没有任何痛苦的抽搐。
那只刚刚还要抬头的海豹,就像是被突然切断了电源的机器,瞬间瘫软了下去。
一朵鲜艳凄美的血花,在它脑后绽放,迅速染红了身下那片洁白的海冰。
「噗。」
直到这时,子弹击中肉体的沉闷撞击声才传回两人的耳朵。
「漂亮!正中脑干!就是这样!就像关灯一样乾脆!」
奥达克猛地放下望远镜,兴奋地用力拍打着林予安的后背,甚至比自己打中了还要高兴。
他看了一眼那把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的中国步枪,眼神里的怀疑彻底变成了赞叹。
「看来中国人在造耐冻的东西上确实有一手!在零下三十度还能这麽顺滑,这把枪是个好夥计!」
两人不再潜行,起身跑回雪橇旁,解开躁动的狗群。
伴随着十二条狗兴奋的嚎叫,雪橇滑过最后的一百五十米,停在了那个黑色的呼吸孔旁。
子弹的停止作用极好,只在后脑留下了一个小孔。
在拔刀处理猎物之前,奥达克做了一个让林予安印象深刻的动作。
这位老猎人摘下了厚重的海豹皮手套,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直接暴露在寒风中。
他弯下腰,从没有沾染血迹的地方抓了一把最洁净的雪,塞进嘴里。
他闭着眼,哪怕极寒的雪让牙齿发酸丶口腔冻得麻木,他也没有咀嚼,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体温将雪化成一汪温水。
几秒钟后,他蹲下身,用粗糙的大拇指轻轻撬开了海豹紧闭的嘴巴,低下头。
极其郑重地将口中那股带着体温的清水,吐进了海豹的嘴里。
那一刻,风似乎都停了。
澳达克的神情庄重肃穆,仿佛不是在面对一只死去的野兽,而是在为一位逝去的战友进行最后的洗礼。
「这是在做什麽?」林予安轻声问道,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给它的灵魂喝水。」奥达克站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海豹一辈子生活在苦涩的咸水里,它们的灵魂总是口渴的。如果在它死后,猎人能给它一口淡水喝,它的灵魂就会感激你。」
澳达克的声音如古老的歌谣般低沉:「它的灵魂会游会回大海,告诉其他海豹,那个猎人遵守了古老的契约,给了我珍贵的淡水。」
「这样,明年才会有更多的海豹愿意从冰洞里探出头,把身体献给我们。」
「这个残酷的冰原上,杀戮不是为了征服,而是一种神圣的能量交换。我取你性命以求生存,我予你清水以示敬意。」
奥达克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予安:「Lin,记住这个,这是我们在这片冰原上活下来的根本。只有懂得尊重的猎人,才能永远有肉吃。」
林予安看着那只安详死去的生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好了!仪式结束!」
奥达克的伤感来得快去得也快。在那口水喂完的瞬间,他立刻变回了那个因纽特猎人。
「唰」」
一把锋利的芬兰猎刀出现在他手中。
并没有什麽花哨的动作,奥达克将海豹翻了个身,刀尖精准地刺入海豹下巴处的皮肤,然后顺着那条白色的腹线,一路向下拉至尾鳍。
「呲啦」」
伴随着利刃划过皮下脂肪的声响,海豹的体腔被打开。
「轰——!」
那是热气爆发的声音。
在零下三十二度的极寒空气中,海豹体内那接近四十度的高温内脏暴露出来的瞬间,滚滚的白色蒸汽如同一朵蘑菇云般升腾而起。
浓烈的血腥味和海洋的咸腥味,瞬间笼罩了两人。
「呜——!汪!汪!」
狗群闻到了这股致命的香气,瞬间炸了锅。它们疯狂地拉扯着雪锚,那是一种对热量最原始的渴望。
奥达克双手伸进那滚烫的蒸汽中,熟练地掏出一块紫红色的丶还在冒着热气的巨大脏器。
「这是肝脏,好东西。」奥达克把它扔在林予安脚边的乾净雪地上,「趁热切片吃,或者冻硬了吃。这是我们极地的蔬菜。」
林予安看着那块肝脏,并没有伸手去捡,反而眉头紧锁,「奥达克,等等。」
「极地海豹的肝脏含有过量的维生素A,食用会导致严重的中毒,症状和吃北极熊肝脏一样,会让人全身脱皮甚至死亡。」
听到这话,奥达克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哈哈!Lin,看来你的书读得不错,但只读了一半!」
老向导用刀尖挑起那块肝脏,认真地给林予安上了一课:「你说的那种有毒的家伙,叫髯海豹。」
「那是种几百公斤的大家伙,有着长长的白胡子。如果你吃了髯海豹的肝,你会头痛欲裂,皮也会脱下来。」
「但看看这个—」奥达克指着地上的尸体,「这是环斑海豹,它是吃磷虾和小鱼长大的小个子。」
「在格陵兰,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生物。髯海豹的肝是毒药,连狗都不吃。但环斑海豹的肝是补药,是给孕妇和孩子吃的。」
奥达克切下一小片,直接放进嘴里咀嚼,以此证明安全:「放心吧,我的朋友。这东西就只会让你眼睛更亮,而不会让你掉皮。」
解除了警报,林予安也不再矫情,他甚至有些期待这种「极地鹅肝」的味道。
「那剩下的这些呢?」林予安指着已经被掏空内脏的海豹躯体。
「肉丶脂肪和皮,我们要带回去。那是村里人的口粮。」
奥达克一边说,一边将剩下的那一堆肺叶丶胃囊丶还有盘绕在一起的冒着热气的肠子,从体腔里彻底掏了出来,堆在雪地上。
「这些内脏现在就归狗了。」
奥达克像一个经验丰富的主厨,手中的芬兰猎刀化作一道银光,唰唰几下,将那一堆滑腻且沉重的内脏切割成份。
狗群此刻已经疯了,十二条小巨兽拼命拉扯着绳索,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呜咽。
奥达克先挑出了那颗硕大的深红色心脏,「在极地,吃饭是有规矩的。
「苍穹!」
他大喊了一声领头犬的名字,手腕一抖,那颗心脏在空中划出一道血线,精准地飞向了扇形队列的最中央。
苍穹高高跃起,一口凌空咬住了那颗心脏。
它落地后没有急着吞咽,而是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咆哮,威慑了一下两旁试图凑过来的同伴,然后才开始独自享用这属于王者的特权。
紧接着,奥达克才将剩下的肺叶和肠子,准确地抛给两边那几条负责出力的「车轮犬」和普通队员。
原本死寂的冰原上,瞬间响起了咀嚼声和吞咽声。
热气从十二张血盆大口中升腾而起,不到两分钟,雪地上的内脏就被风卷残云般吃得乾乾净净。
「这就没了?」林予安有些诧异,「一只海豹的内脏,分给十二条狗,每条也就几口吧?这够它们吃吗?」
「如果不干活,这肯定不够。」
奥达克抓起两把雪,用力搓洗着手上的血迹,解释道:「但我们还要赶路。如果让它们像在家里一样吃得肚子滚圆,血液都去了胃里,这帮懒蛋就会想睡觉,甚至会在奔跑中呕吐。」
「这点热乎的内脏和油脂,刚好能给它们提供爆发力,又不至于让身体沉重。」
老向导拍了拍手,指着那具处理乾净的海豹躯体:「好了,帮我把这具百来斤重的肉装上雪橇。等回了家再给它们喂冻鱼。」
两人合力将海豹尸体绑在雪橇的最上层,用帆布盖好。
奥达克重新跳上驾驶位,看了看天色。
「热身结束,狗也喂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可就没有这麽轻松了。」
做完这一切,林予安看了一眼四周空旷死寂的冰原,又看了一眼雪橇上渗出的那一丝血迹,眉头微微皱起。
「奥达克,我们得走了。」
林予安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警惕,「在空气如此乾净的地方,这只海豹的血腥味能飘出多远?十公里?还是二十公里?」
「带着这麽大一块新鲜的肉在冰上晃悠,我们现在不仅是猎人,更是一个移动的自助餐车。如果附近有北极熊————」
奥达克闻言,停下了收拾绳索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风向,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0
「你是对的,林。」
老向导迅速跳上驾驶位,不再有刚才开玩笑的轻松,「纳努克的鼻子是上帝的杰作。
顺着风,它能闻到三十公里外的一滴血。」
「我们刚刚制造了一场气味炸弹,现在方圆几十里内所有的掠食者都会往这里赶。」
奥达克抓起长鞭,语气急促:「不能在这里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移动,利用风向甩掉气味。」
「回家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