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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安问。
「对!直接回卡纳克!」奥达克指了指身后装满货物的雪橇,「我们先把这东西运回村里的冷库,今天已经算是意外的惊喜了。」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的笑意。伸手摸了摸胸口挂着的一枚陈旧的乌鸦爪骨护身符,感慨道:「Lin,不得不说,你身上带着某种强烈的幸运光环。」
「要知道在平时,为了等一个呼吸孔冒泡,我们可能要在寒风里像傻瓜一样蹲守整整一天。」
「而你?第一趟出门就遇到了,还第一枪就打中了。
「7
奥达克对着天空做了一个手势,语气虔诚:「这是Sila」(天空气象之灵)的眷顾,也是这片冰原给你这位远方猎人的见面礼。」
「在因纽特的传说里,当神明大方地赏了饭,猎人就必须懂得见好就收。贪婪是冰原上最大的忌讳。」
奥达克抓起长鞭,神情从刚才的兴奋转为老练的谨慎,目光扫视着四周空旷的冰原:「既然,我们已经拿到了完美的开局,没必要带着一身血腥味去挑衅那些饥饿的幽灵。」
「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全速撤离,把这份运气安全带回家!」
」Huk!Huk!Huk!」
伴随着奥达克连续三声急促的吼叫和鞭子的炸响,刚刚吃了一顿「快餐」的狗群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对于这群老狗来说,「回家」这个指令比什麽都管用。它们知道,回到那栋彩色的小木屋,意味着有更多的冻鱼和温暖的乾草窝。
雪橇像离弦之箭般调转方向,向着来时的路窜了出去,速度比来时更快。
风声呼啸。
林予安坐在车斗的货物堆上,背靠着那具被帆布包裹的海豹尸体。虽然隔着帆布,但他依然能闻到那股淡淡的血腥味。
不知为何,即使是往家的方向跑,他的背脊依然阵阵发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的后脑勺上。
狂奔了大约十分钟,远处的彩色小镇轮廓已经若隐若现。
突然,扇形队列最左侧的一条年轻公狗发出了一声不安的低鸣,它的耳朵向后撇去,频繁地回头张望,甚至差点绊倒旁边的同伴。
紧接着,领头犬「Qilaq」也开始变得焦躁,它并没有减速,反而开始拼命加速,那种加速带着一种恐慌的意味。
「不对劲。」
林予安猛地回头,摘下护目镜,眯起眼睛看向雪橇后方那片白茫茫的轨迹。
阳光刺眼,冰原上一片死寂,除了风卷起的雪粉,似乎什麽都没有。
但林予安相信自己那恐怖的直觉,更相信狗的本能。
他举起挂在胸前的望远镜,调整焦距,视野沿着雪橇留下的两道深深的辙印向后延伸0
在距离他们大约六百米的地方,在一块巨大的乱冰背后。
一个白色的影子,正以一种看似缓慢丶实则极快的步伐,从冰脊后走了出来。
它有着流线型的头颅,黑色的鼻头在白色世界里格外醒目。
它每一步跨出都很大,看起来像是在散步,但那惊人的体型让它的速度实际上快得可怕。
正低着头,循着雪橇留下的气味轨迹,死死地咬在他们身后。
林予安瞳孔猛地收缩,心脏漏跳了一拍。
「奥达克!」林予安低吼一声,「有一头纳努克在我们后面!六点钟方向!距离六百米!」
听到林予安的低吼,奥达克并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立刻去拿枪。
这位在冰原上活了六十年的老猎人猛地回头,而是把长鞭夹在腋下,腾出手举起了胸前的双筒望远镜。
在颠簸的雪橇上,他眯着眼,试图对那个正在逼近的白色幽灵进行一次快速的「验货」。
然而,仅仅过了三秒钟,奥达克放下了望远镜。
但他脸上并没有出现林予安预想中的贪婪狂笑,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像吞了苍蝇一样难看且惊恐的表情。
「该死的!该死的!Sila今天在跟我们开玩笑!」
奥达克的声音里透着精明的算计:「看它的脑袋,太窄了!看它的屁股,太小了!这是一头顶多也就两百多公斤的母熊!」
他重新挥舞鞭子加速,冲着林予安大吼着科普道:「纳努克是这个星球上公母体型差异最悬殊的野兽!这是上帝不公平的杰作!」
「一头成年的公熊,是真正的白色坦克,体重能轻松突破五百公斤,甚至八百公斤!
站起来有三米高!」
「但是母熊就像没长大的孩子,撑死也就三百多公斤!甚至还没有阿拉斯加的公棕熊大!」
奥达克寒风中咆哮着,唾沫星子横飞:「耶佩森为你这张北极熊配额付了整整三万欧元!这还没算我的向导费!」
「你这辈子可能就只有这一次机会打北极熊!难道你想用这笔能买一辆好车的钱,去换一张铺在地上只有狗皮那麽大的地毯吗?」
「那是耻辱!要是让我带这种缩水的战利品回村,我会被笑话一整年!他们会说奥达克老眼昏花,只会挑软柿子捏!」
局面瞬间变得有些荒诞。
这是一场因为嫌弃猎物「不够大」而被迫进行的逃亡。
「那我们怎麽办?它可不觉得它不值钱!」
林予安看着那头依然紧追不舍的母熊,虽然只有两百公斤,但依然能轻松咬碎人的头骨。
「只能把它甩掉!跟它比耐力!」
奥达克猛地站起身,双脚死死钉在驾驶踏板上,手中的长鞭在空中抽出了一记最响亮的爆音,那声音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Huk!!!Huk!!!Huk!!!」
老向导发出了近乎咆哮的指令,鞭梢疯狂地炸响在领头犬「Qilaq」的耳边。
「加速了!孩子们!!」
奥达克对着那十二条正在喘着粗气的因纽特犬大吼道:「今晚回去给你们加餐!都有双份的冻肉!吃最好的海豹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止在人类中适用,更何况身后还有一头顶级掠食者的气味在逼近。
那十二条格陵兰犬显然听懂了主人的承诺,也感受到了身后那恐怖的压迫感。
刚才吃下去的海豹内脏此刻化作了爆发的能量。
它们压低了身体,四爪疯狂地刨击着坚硬的冰面,甚至像抓出了火星。
「嗡」」
雪橇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速度瞬间提升到了极限。
奥达克死死握着车把,驾驶着这辆雪橇,在危机四伏的乱冰区中上演着生死的漂移。
风声呼啸,景物飞退。
这场追逐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终于,那头母熊意识到这群猎物跑得实在太快,付出的体能代价已经超过了捕食的收益。
它停下了脚步,站在一块高耸的冰脊上,对着远去的雪橇看了最后一眼,随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领地。
「它不追了。」
林予安放下望远镜,看着那个消失在风雪尽头的白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算它聪明。」
奥达克并没有回头,但他紧绷的背部肌肉明显放松了下来。他松开了死死攥着的长鞭,让狗群保持着一种轻快的慢跑节奏。
老向导抽动了一下鼻子,就像刚才那头熊一样嗅了嗅空气,随即咧嘴一笑:「闻到了吗?Lin。是煤烟的味道,还有腌海雀的酸味。我们到家了。」
当雪橇滑过最后一道冰坎,卡纳克那标志性的彩色木屋群再次出现在视野中。
但这并不是那种温馨的童话小镇。
回到人类领地,首先迎接他们的不是鲜花,而是雪橇犬爆发出的丶如海啸般的连锁嚎叫。
那是领地意识的宣示,也是对归来者的问候。
奥达克熟练地操控着雪橇穿过那些堆满油桶和废旧渔网的小巷,最终停在了自家那栋——
挂着麝牛头骨的红色木屋前。
「到站了。」
奥达克跳下车,没有废话,第一时间把沉重的雪锚踩进冻土里。
林予安和奥达克合力将那具沉重的海豹尸体抬了下来。
虽然有一层厚厚的脂肪保暖,但在零下三十多度的风里吹了一路,海豹的表皮已经冻得像陈年牛皮一样硬,四肢也僵硬地伸展着。
「硬得像石头。」奥达克拍了拍海豹邦邦硬的肚皮,摇了摇头。
「现在动刀会崩了玛利亚的乌鲁刀,皮也会被切坏。把它拖屋里,让它在屋里躺一个小时,等皮软了再收拾。」
这时门开了,一位裹着厚厚雪豹皮坎肩丶满脸皱纹但眼神明亮的因纽特老妇人迎来出来。
那是奥达克的妻子,玛利亚。
看到满身寒气,胡子上还挂着冰碴的两人进来,玛利亚并没有那种夸张的拥抱或寒暄。在这个含蓄的民族里,关怀体现在行动上。
她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接过奥达克脱下的那件沉重的海豹皮大衣,熟练地抖落上面的雪粉,挂在炉子旁的烘乾架上。
然后,她转过身,用那双并不算大的手,轻轻拍了拍林予安的胳膊一那是一个无声的欢迎礼,意味着接纳。
「坐。」玛利亚指了指铺着驯鹿皮的长椅,嘴里吐出一个简短的丹麦语单词。
林予安刚坐下,甚至还没来得及搓热双手,一杯热气腾腾丶浓郁得近乎黑色的咖啡就已经放在了他面前。
屋内并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上挂着几张发黄的黑白照片,那是奥达克年轻时猎杀独角鲸的英姿。
但如果视线往下移,眼前的景象会瞬间打破任何关于「原始部落」的幻想。
这里并不是什麽铺满兽皮的地穴,而是一个充满了北欧现代生活气息的标准起居室。
客厅的中央摆放着一套舒适的深灰色布艺转角沙发,看款式像是典型的宜家风格。
只不过为了保护布料,沙发上铺着几张驯鹿皮作为坐垫,将现代工业与原始狩猎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正对着沙发的墙面上,挂着一台足有55英寸的三星液晶电视。屏幕里正在播放着KNR
(格陵兰广播公司)的新闻。
「随便坐,别客气。」玛利亚指了指沙发,然后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
那里并没有烧柴的土灶,而是一整套白色的整体橱柜,上面甚至还嵌着一台洗碗机,电水壶正在底座上「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
林予安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摆设,感到一种时空错乱的奇妙感。
茶几上那个精致的蕾丝桌布上,摆着一盒标志性的「丹麦蓝罐曲奇」,一盒Lurpak黄油,以及一瓶喝了一半的亨氏番茄酱。
在这个距离北极点只有一千多公里的地方,屋里的陈设和哥本哈根或是纽约的一个工薪家庭几乎没有区别。
「很惊讶?」
奥达克注意到了林予安打量的目光,笑着打开了那个大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盒纸包装的牛奶,给自己的咖啡倒了一点。
语气中带着一种现代因纽特人的幽默:「很多游客第一次来,都以为我们会住在冰屋里,点着海豹油灯,互相抓虱子。」
「现在是21世纪了,我们白天是穿海豹皮的猎人,晚上就是看Netfli的现代人。」
「冰屋只是我们在野外临时过夜的帐篷,谁会傻到在家里还住那个?」
「这牛奶是上周格陵兰国营连锁超市刚运到的货,虽然比金子还贵,但至少也是鲜奶。」
「在许多外人的刻板印象里,极地原住民似乎只喝肉汤或融化的雪水。」
「但事实恰恰相反,在这片被丹麦统治了三百年的冰原上,咖啡几乎是流淌在现代格陵兰人血管里的第二种血液。」
「这种黑色的液体是抵抗极夜抑郁和严寒的合法兴奋剂。」
「对于生活在零下三十度环境中的猎人来说,没有什麽比高浓度的咖啡因更能迅速提神回魂。」
「在格陵兰的超市里,堆得最高的货架永远属于大包装的咖啡粉,其地位甚至高于枪枝弹药。」
玛利亚端着一个小篮子走过来,笑着补充了一句:「我们虽然吃海豹,但也离不开丹麦的黄油饼乾。这就是现在的格陵兰。」
小篮子里面装满了切成片的自制干比目鱼(R?ling)和几块看起来像是某种浆果蛋糕的点心。
「这就是Kaffemik」(来点咖啡)。」奥达克脱掉靴子,惬意地瘫在椅子上,端起咖啡吸溜了一大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他看着林予安,像是在介绍一种神圣的仪式:「在格陵兰,来点咖啡)是我们的社交宗教。」
「只要有人进门,不管是庆祝生日丶孩子受洗,还是像你这样的客人,女人做的第一件事永远是煮咖啡。」
「如果没有这杯滚烫的苦水和甜点,这房子就不能叫家,这待客就不算礼貌。」
林予安喝了一口加了鲜奶的咖啡,看着这间充满了现代化气息的客厅,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