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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十几根松弛的牵引绳瞬间被拉直,林予安感觉到一股猛烈而生硬的拖拽力突然袭来,就像是被人从正面狠狠扯了一把衣领。
如果不是他核心力量够强且提前降低了重心,这一下足以把他从雪橇上掀翻下去。
「滋——哗啦一」」
刚刚穿了冰鞋的雪橇滑板在硬雪上摩擦,发出的不是丝滑的轻响,而是类似金属切割玻璃的尖锐噪音。
雪橇一旦动起来,那种没有任何缓冲的颠簸感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感觉不像是在开快艇,更像是赤脚站在一块巨大的搓衣板上被人拖着狂奔。
每一块凸起的冰凌,每一道风吹出的雪脊,都清晰地反馈在林予安的腿部肌肉上。
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雪丘,这在平面图上看着不大,但对于没有转向系统的雪橇来说就是个障碍。
林予安没有像开摩托车那样扭车把,而是像滑雪一样将全身的重量猛地压向内侧的滑板,同时一只脚狠踩进雪里充当临时的刹车舵。
「滋——!」
雪橇的尾部在惯性作用下向外猛烈甩尾,在这个并不完美的漂移中,生皮绳结吸收了巨大的扭力,雪橇硬生生地切过了弯道。
坐在雪橇斗里的奥达克被颠得像个面口袋一样晃来晃去。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双腿稳稳钉在驾驶位上的东方男人,忍不住大笑起来,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哈哈哈哈!Lin!看来你的膝盖不错!很多第一次站上去的人,现在已经咬到舌头了!」
「别减速!让狗跑开!冲啊!」
两人两枪,十二条狗,伴随着剧烈的颠簸和粗重的喘息声,向着那片一望无际丶危机四伏的白色荒原深处,狂奔而去。
狂奔了大约五公里后,那股令人窒息的颠簸感终于随着狗群的减速而逐渐平缓。
狗们的舌头伸得老长,热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每条狗的毛发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零下三十二度的寒冷正贪婪地吞噬着它们的体热,这提醒着林予安,这群生物引擎并非永动机。
奥达克并没有带林予安直接深入那片危险的浮冰区,而是将雪橇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冰山脚下。
这是一座天然的「冰上大教堂」。
在极地阳光的直射下,这座从格陵兰内陆冰盖崩解丶又被冻结在史密斯海峡中的巨兽,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蓝宝石色。
风蚀在它表面雕刻出了无数诡异而壮丽的纹理,巨大的拱门和尖塔直插云霄,人在它面前渺小得如同蚂蚁。
」Tama!(停!)」
随着林予安一声令下,十二条格陵兰犬极其听话地停下脚步,随后立刻趴在冰面上,大口吞食着身下的积雪来降温。
头狗苍穹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半闭着喘息,尽管气温是零下三十二度,但刚才的全速冲刺让这十二台「生物引擎」已经过热了。
奥达克跳下车斗,他做的第一件事是从雪橇侧面的枪套里抽出了那把老旧的步枪,熟练地拉栓上膛,然后才把枪背在身后。
林予安也下意识地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戴着手套的手指搭在56半自动步枪的扳机护圈外,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看到林予安这行云流水的战术动作,奥达克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来不需要我多废话了,很多刚来的游客下车第一件事是掏相机,而你是掏枪。这是很好的习惯,关键时刻能让你保住命。」
奥达克指了指远处卡纳克小镇边缘那几栋彩色的房子,「看到那栋最外面的红房子了吗?在格陵兰,那是一条看不见的红线。」
「在红线以内,是人类的领地,为了防止走火伤人,枪枝必须退膛,甚至有些公共场合禁止携带。」
老人的手指转向脚下这片茫茫冰原,语气骤然变冷:「但只要你跨出那栋房子一步,你就进入了北极熊的领地。」
「在这里,不管你是出门倒垃圾,还是像现在这样看风景,枪必须上膛,保险必须随时能打开。」
「因为北极熊不会看地图,它们是这个星球上会主动把人类列入食谱的陆地猎食者。」
「去年有个丹麦来的地质学家,就在离镇子不到五百米的地方蹲着系鞋带。等我们发现他的时候————」
奥达克耸了耸肩,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只剩下了鞋带。」
林予安点了点头,这就是极地的残酷美学。风景有多美,死亡就有多近。
看着眼前壮丽的风景,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固定在左肩带上的运动相机。看到那颗微弱的红色指示灯还在闪烁,松了口气。
在这个连电子流都会被冻结的温度下,所谓的「抗寒电池」也撑不过十分钟。
他不得不采用极地摄影师最常用的土办法,直接卸掉机身电池,用一根防冻Type—C
线,顺着领口一路塞进最贴身的抓绒衣内胆里。
那里藏着一块贴了两片暖宝宝的厚重充电宝,正汲取着他的体温来维持供电。
虽然露在外面的线缆已经被冻得像铁丝一样僵硬,但这却是唯一能保证机器在零下四十度不关机的方式。
两人靠在温暖的冰山背风面休息,短暂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冰上传来了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林予安转头望去,惊讶地发现一辆红色的皮卡,正拖着一个焊着粗壮护栏的平板拖车,大摇大摆地行驶在冻结的海面上。
拖车上空荡荡的,但这辆皮卡的后斗里却装着几把巨大的铁镐和油锯。
「那是————」林予安有些错愕。
「哦,那是给镇上运水的车。」奥达克习以为常地说道,「在夏天,我们要么喝雨水,要麽花大价钱淡化海水。但在四月,这片海冰就是我们的高速公路。」
他指了指身旁这座巨大的蓝色冰山,水就在这里。然后用一把锋利的猎刀在冰壁上敲下了一块冰块,直接丢进了嘴里嚼得嘎嘣响。
「尝尝?这可是好东西。」奥达克又敲下一块递给林予安。
林予安接过那块泛着光泽的冰块,并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对着阳光仔细观察了一下。
「奥达克,我读过一些报告。」林予安眉头微皱,「现在的科学界对直接食用冰川水持保留态度。」
「且不说那些被封印了几万年的远古细菌或病毒,光是冰川运动产生的冰川面粉(岩石粉末)」,喝下去对肾脏也是个大负担。」
听完林予安的担忧,奥达克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哈!
Lin,你和那些美国来的科学家一样可爱!」
老向导把嘴里的冰渣咽下去,用那根粗糙的手指指着冰山的不同部位,「你说得对,但只对了一半。看那边一」
他指向冰山底部那些呈现出奶白色,甚至有点浑浊的区域。
「那种白色像牛奶一样的冰,我们叫它脏冰。里面全是石头粉末。谁要是喝了那种水,不出三天肚子也会涨得像个气球。」
随后,他指了指林予安手中的那块深蓝色冰块:「但你手里这块,叫黑冰。它是从冰盖最核心的深处崩出来的。」
「经过几万年的恐怖挤压,所有的气泡丶杂质都被挤出去了,密度大得像石头。」
奥达克拍了拍胸口:「这里面没有石头粉末,也没有存活的虫子。只有最纯净的水。
「」
「我们祖祖辈辈喝了几千年,如果这水里真有什麽诅咒,那卡纳克人早就死绝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个人都壮得像头麝牛。」
林予安看着手中这块在阳光下折射出蓝宝石光芒的冰块。既然当地人几千年的生存经验都这麽说了,再矫情就不礼貌了。
他将冰块放进嘴里,一股极致的冰凉瞬间在口腔炸开。并没有想像中的尘土味或怪味,甚至没有普通矿泉水的矿物口感。
它纯净得没有任何味道,只有凛冽的冰凉。这是世界上最昂贵的水,被封印了一万年的时光味道。
如果在纽约的餐厅里,这样一杯水可能要卖几十美元,而在这里,是一整座山。
奥达克看着远处的水车,笑着说道,「那些卡车就是开到前面的冰山碎裂区,专门去采集这些黑冰,运回镇上融化成饮用水。」
「所以,卡纳克人的血管里流的都是一万年前的水。」
正聊着,那辆皮卡经过他们附近。
司机显然认识奥达克,摇下车窗,探出一个戴着厚毛线帽的脑袋,用那种喉音极重的格陵兰语大喊了几句,还冲着林予安挥了挥手。
奥达克也大笑着回应了几句。
「他说什麽?」林予安问。
奥达克翻译道,「他说这几天冰况很好,冰层有一米五厚,连波音飞机都能降落。」
「他还说,如果你运气好,往西北方向走,有人在那边看到了海中的独角兽」在冰缝换气。」
「独角鲸?」林予安的眼睛亮了。
「没错。」奥达克重新戴上了护目镜,那种属于老猎人的锐利光芒再次回到了他的眼中。
「热身结束了,Lin。既然你已经学会了怎麽不把自己从雪橇上甩下去,也知道了枪不离身的规矩。」
「那我们就别在这儿看风景了。」他走到雪橇旁,用力拍了拍领头犬的脑袋,那条黑狗立刻站了起来,抖落了一身的雪粉。
「我们往西北走。带你去见识一下真正的因纽特超市」海冰裂缝区。那里才是我们要找麝牛和熊的必经之路。」
林予安将56半自动步枪重新插回枪套,踩上了驾驶踏板,随着他的指令,雪橇队再次启程。
但这一次,那种贴地飞行的快感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
随着他们向西北方向深入,脚下的冰面开始变得狰狞起来,原本平整如镜的高速公路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仿佛被巨人用锤子砸烂过的乱冰区。
这是冰脊区。
巨大的海冰板块在洋流和潮汐的挤压下相互碰撞丶隆起,形成了无数道锋利如刀的冰墙。
这里是雪橇的噩梦,也是考验驾手技术的修罗场。
」Huk!Huk!」
林予安的吼声在冰墙间回荡,狗群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遇到一道近乎垂直的冰坎时,沉重的雪橇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硬生生卡在了两块巨大的蓝冰之间。
狗群还在拼命在前拉,勒得脖子上的皮毛都陷了进去,但雪橇纹丝不动。
奥达克刚想跳下去帮忙,却发现林予安已经先一步动了。
他没有像个大爷一样等着向导伺候,而是敏捷地跳下踏板,肩膀顶住满载物资的车斗,随着狗群发力的节奏,口中爆发出一声低吼:「起——!」
这不仅是力量的爆发,更是对时机的精准掌控。
就在十二条狗猛地一拽的瞬间,林予安用肩膀扛起了雪橇的一角,硬生生将至少百公斤的重物顶过了那道冰坎。
「嘭!」
雪橇重重砸在对面的雪地上,林予安顺势抓住把手,像体操运动员一样轻盈地跳回了驾驶踏板。
奥达克坐在车斗里,看着气喘吁吁但眼神明亮的林予安,默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又疾行了一个小时,穿过这片乱冰迷宫后,视野豁然开朗。
前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黑色裂痕,仿佛大地的伤口,横亘在白色的荒原上。
那是冰间湖被洋流撕开的开放水域。
这里就是奥达克口中的「因纽特超市」。
「Tama!(停!)」奥达克突然压低声音喊道。
不需要解释,林予安也察觉到了异常。
原本正在匀速奔跑的领头犬「Qilaq」突然停下了脚步,鼻翼剧烈抽动,并转头看向了左侧—那是上风口的方向。
紧接着,整个狗群都开始躁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了渴望杀戮的呜咽声。
「它们闻到了。」奥达克迅速跳下车斗,第一时间将沉重的金属雪锚狠狠踩进冰里,死死固定住这群想要冲锋的野兽。
同时用鞭柄敲击地面,发出低沉的威慑声让狗群保持安静。
「在那儿,十点钟方向。」奥达克把望远镜递给林予安,「看到那道大冰脊后面的黑点了吗?」
林予安接过望远镜。在距离他们大约四五百米远的冰缘线上,一个像橄榄球一样的黑色圆点正趴在冰面上。
那是一只环斑海豹!
「幸好我们在下风口,风把我们的气味和声音吹向了反方向。」奥达克呼出一口白气,指了指前方的一道隆起的冰墙。
「我们不能再开雪橇了。在这个距离上,雪橇摩擦的声音就像打雷一样响。」
「带上你的枪,我们得爬过去。」
两人把躁动的狗群留在了冰脊的背风面。
为了不惊动那个警觉的小东西,林予安摘掉了脚下的冰爪,提着那把56半自动步枪,跟在奥达克身后,利用杂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