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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桌的高中生情侣终于不再发短信了,而开始讨论起逃课到东京迪士尼乐园玩的计划。穿着初中制服的沙雅说道:
“晚上睡觉时,我经常会被我爸爸的哀号声吓醒。每次都听到他哭着大喊对不起、对不起。但我又不敢去喊醒他,只好假装沉睡听着爸爸啜泣,这实在是个折磨。即使搬到相对安全的日本,可爸爸还是会梦到自己戴着黑头罩。你说,在这种情况下,我还有可能不管家人而辞掉现在的工作吗?我现在已经是无所谓啦。反正从我九岁那年全家逃到边界的村庄后,就开始干这种差事了。我已经是很龌龊的人了。”
沙雅凝视着自己轻薄小巧的手掌心继续说道:
“这双手、这双眼睛、这张嘴、就连我肚子,恐怕都已经龌龊得见不得人了。”
说完,他那圆圆的脸颊已经满是泪水。我无法正视沙雅啜泣的模样。
但我一想到他在西一番街跪地向我合掌膜拜的样子,以及他那面带羞怯的笑容。我总觉得,在这世界上,恐怕没有比这个孩子更干净的人了。要是连这孩子都很龌龊,那全世界还有哪里是干净的呢?想到这,我便坚定地对沙雅说道:
“沙雅,你一点也不龌龊。不会有人会责怪你的。你要加油升上高中,继续念书,然后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这样你爸爸就可以过上好一点的生活了。虽然我没什么大本事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如果你碰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到我的水果店来找我。绝对不要放弃自己,千万不要对自己死心,好吗?沙雅,你要相信,有很多人是在关心你的。”
我的话虽然说得很诚恳,但我却说得颇为心虚。这孩子已经等于是仅以手指攀在悬崖边缘了。一不小心,就有可能坠落深渊。此刻正身处安全地带的我,真正能帮上他的实在是太有限了。
在咖啡厅门口互相道别后,我就一遛达着走回池袋。在路上,我一直在暗暗思考,有什么是我能为他做的呢。即便是有限的事,我也要为他做。
我的思想在飞速地转着,以至于走过我家的水果行也没注意到。我干脆就这么一路走到了地铁池袋车站北口。车站前有几个看来憔悴不堪、拿着广告牌的家伙。我朝一个把广告牌当拐杖倚着、在步行的人潮中仿佛一颗静止的石头的男人打了声招呼。他外号叫做“希望扒皮”他以不需任何担保或保证人的条件向别人提供五十万日元以下的借贷。这个自称“希望者”的地下金融业者,是个街坊中无人不知、收取百分之两千以上年利的大恶棍。
“晚安呀,希望先生。”
他用那双长在黝黑枯萎的脸上的浑浊双眼看向我。
“噢,原来是阿诚呀。难得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也不知道这个身穿被汗水和污垢染得油油亮亮的羽毛夹克的男人真正名字叫什么,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希望先生。他成天都举着特殊行业或地下钱庄的广告牌,伫立在池袋车站前。他是
个无恶不作的家伙,但同时又是个对这一带的特殊行业知无所不知的情报贩子。
“我想跟你打听个事,你能告诉我一家池袋的伴游公司吗?”
“希望”朝我伸出一只手。我笑了笑,立即递上一张千圆钞票。接到钱他那浑浊的双眼就显出点精神来,他有些殷勤地朝我说道:
“现在经济不景气,然而伴游公司却是特殊行业里混得最好的。你也知道去年入秋时宾馆街的卖淫女突然之间全都不见了吧?”
我点了点头。现然这情报贩子的视线开始游移不定了,他在不断注意着周遭的情况。
“那是因为锦系区在一夜之间驱逐了两百多个非法居留的外国人的缘故,让在东京三大流莺市场活动的女人全都销声匿迹。现在不管是池袋、大久保,还是锦系区,全都被扫得干净净了。但奇怪的是,那些夜总会和按摩店并没有因为这次严打而生意变好,所以这些生意应该都是流到出台型的伴游公司去了。”
话毕,他那张仿佛腊纸般脸又油又脏的地凝视着我,脸上不带半点表情。我为了让他说出更多的东西,便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
“如此说来,伴游公司的生意挺好的罗?”
这暧昧的回话并没让他脸上产生任何变化,让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和一面脏墙在说话。一个朝我的方向走来的上班族仿佛在避开什么龌龊的东西似的,绕开我们身边,显然她对这些举广告牌人相当厌恶。“希望”丝毫不以为意,看了看那上班族的背影,继续说道:
“阿诚,你懂不懂伴游公司和应召站有什么区别吗?”
我瞎猜着回道:
“应召站是提供性交易的,而伴游公司没有这种交易。”
“希望”嗤之以鼻地笑着说道:
“瞒着公司提供性交易的伴游小姐多得数不胜数,毕竟公司哪可能查得到!在一九九九年修改法律时,伴游公司就已经被认定为外派型特殊行业,由此可见当官的都已经知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了。阿诚,就连你,只要填好表格,再拿着身份证向附近警局的生活安全课提出申请,第二天就能合法地经营伴游中心了。这是任何人都有资格申请的业务。要是不清楚表格怎么填,那是不可能当上伴游公司的老板的。那些条子总不可能亲切到教你的份上吧!”
我试着想像自己若是成了伴游中心的老板会是个什么模样,如果我来身穿丝绸西装、开着宾士接送伴游女郎,一定比站在那一大堆老是要烂的水果行后威风多了吧。只不过沙雅大概就再也不会向我合掌了。
“你知道池袋有哪家伴游中心提供未成年男孩的服务吗?”
这情报贩子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接着又不发一语地伸出了一只手。这小子太精了,但要打听情报,就得给钱,无奈之下,我只好又付了一张千圆钞票,这家伙才开口回道:
“如果旗下敢接纳初中或高中男孩,那肯定就不是合法业者了。所以他们必然是玩暗的,所以这种伴游中心甚至都可能根本就没有提出过申请。这些小公司既然广告都不能打,那生意就全得靠常客口碑传播了。这种伴游中心,这一带我只知道一家。”
说到这,情报贩子又闭上了嘴,那意思是先窥探我的表情,然后再决定是否再跟我要钱。我则尽量强装镇静,以免他狮子大开口张口朝我要钱,或是以为我有这方面的癖好。
“那个伴游中心业务做得挺大的,好像不光是日本高中男生,甚至东南亚小鬼都有。店名好像叫“欢乐之夜”,电话是……”
这情报贩子终于笑了起来,显然他发现了我急于想得到那个电话的态度,所以他又朝我伸出了手。我不得已又付了一张千圆钞票。“希望”便掏出手机,找出了“欢乐之夜”的电话号码,然后把手机屏幕伸向我。我把号码输入了自己的手机里,并在临别时向他问道:
“能最后再向你请教一个问题吗?”
活动广告牌一脸倦容地点了个头。
“你能告诉我这家伴游中心收费的行情吗?”
“这当然知道了。好像不比应召站便宜,七十分钟两万日元,九十分钟两万五千日元。”
差事还不错呢。
“伴游小姐通常都能抽几成?”
“六成。”
我马上算了一下。如果一天接两个客人,沙雅至少能赚两万四。就算一周只上三天,那一个礼拜就能收入七万日元。这么多钱,怎么可能把一家五口过得这么拮据呢,至少不会住那种便宜公寓,不至于求人免费施舍烂香蕉吧?
看来这里面问题不这么简单。
虽然我已经付了钱,但我还是向“希望”道了声谢,便离开了池袋北口。回家路上,我又反覆算了几次,越来越坚信一点,那就是沙雅向我乞讨水果,除了贫穷之外想必还有其他理由。
第二天,沙雅并没有到我店里来。虽然有些疑虑,但我毕竟不能老往他家跑。于是我还是一如往常地看店打发了一天。毕竟在这么个风和日丽的春日,从早到晚依序播放贝多芬的小提琴交响曲同时招呼着客人,心情还是不坏的。
晚上十二点以后,正准备上床睡觉时,突然接到了沙雅打来的电话。躺在床上的我一接起电话,旋即听到他那仿佛女孩般纤细的嗓音:
“阿诚先生,是我,沙雅。”
“有事吗?今天怎么样啦?”
沙雅似乎很兴奋,也没回答我这问题,便一股脑儿地说道:
“昨天起我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决定依阿诚先生说的,上高中继续升学。明天我就要把这个决定跟那个人说。如果顺利的话,我会立即跟您联络的。明天还得去上学,所以晚安了!”
他自顾自地说完这番话,根本不管我是否听得懂就挂断了电话。我原本想打回去,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虽然想问他的问题多不胜数,但我也记得自己在念中学时,早上困得不得了的模样,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让他多睡一会呢,有什么事情想问就等明天吧。
可惜的是,那晚我一整晚都没睡好。原本乌云密布的夜空,一到黎明便开始下起蒙蒙春雨,我还来不及搞清楚天是什么时候亮的,就到了该上市场进货的时间。我随便靠即溶咖啡和面包果腹,便开上家里的小货卡向市场驶去。
进货回来后,我依旧是睡眼惺忪,就这么迷迷糊糊地打开了店门,每年入春后的头两、三个礼拜,我大概都是这副模样。不管睡多少都觉得没睡饱,原本就不太灵光的脑袋老是变得更迟钝,但愿不要把本钱给瞎找出去了。
到了依旧下着蒙蒙细雨的傍晚,突然看到右手提着书包的沙雅出现在我们家店门口。只见他撑着一支三百日元的中国制塑胶雨伞,沾着雨滴的僵硬脸庞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我一看到他,便取出了装着淘汰水果的塑胶袋,却看到沙雅一跛一跛地朝我走来。
“你怎么了?”
沙雅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摇摇头,并以视线指向人行道上一个撑着黑伞的男人。
他看来和沙雅一样是缅甸人,身上穿着条纹西装,白衬衫胸口的扣子没扣,坦露着胸脯,黝黑的脖子上还挂着两张白金的狗牌。想必他就是沙雅口中的“那个人”吧。沙雅一收下塑胶袋便说道:
“我以后不能再到这儿来了,贾隆不准我上高中,也不准我再和阿诚先生说任何话。”
雨伞上的点点雨滴映在沙雅的脸庞上。只见他通红的两眼里泛着泪水。大概是不想让我们再交谈下去吧,那穿着条纹西装的家伙一路瞪着我走了过来。虽然打扮和沙雅的父亲截然不同,但眼里却有着同样的空洞眼神。我旋即向沙雅问道:
“他是谁?”
沙雅眼神里充满畏惧地回答道:
“他叫贾隆·瓦拉迪,是我们伴游公司的司机。”
这时,站在稍远处的缅甸人大声朝我们喊道:
“你们俩在嘀咕些什么?”
瓦拉迪一走近,我就发现他是个身体很健壮的彪形大汉。只见他昂然挺胸站在我和沙雅之间,眼神凶狠地瞪着我。看来不管走到哪里,总有一些人会长成这副德性。每家工厂都会造出不良品就是这个道理吧。这种人跟寄生虫一样可恶。我从店门口随手拿起一颗柳橙,仿佛在秤重似的紧握手中,嘲讽地看着他说道:
“我要和沙雅聊什么是我的自由。你有什么资格管呢?”
瓦拉迪眯起眼睛看着我说道:
“少妨碍我们做生意,你这个变态!”
他说话很怪,特别在说变态那两个宇时,我有些愤怒,这世界,竟然有人胆敢在我家水果行门前撒野。看来是时候该出手痛揍一个人了。瓦拉迪粗暴地搂起沙雅的肩膀,然后刻意挤出一个微笑对我呵道:
“你听好,这小鬼说以后再也不想和你有任何瓜葛了。而且今后他的手机将由我保管,你也休想打电话给他。你就好好看着你的水果行吧,少碍着人家做生意。像你们这种日本色狼,哪可能了解我们怎么过活。所以少给我插手!听到了吗?”
瓦拉迪从口袋里掏出沙雅的手机,翻了开来凑向我。
“沙雅,咱们走!”
说完,他又狠狠地瞪了我一会儿,接着便恶狠狠地转身,走回雨中的人行道。我走到惴惴不安地看着我和瓦拉迪的沙雅面前,把手里的柳橙递给他,然后看着他说道:
“虽然我还没完全弄清楚情况,但我一定会帮你想办法的。所以,沙雅,请你千万别放弃。”
“还发什么呆?赶走!”
瓦拉迪凶狠地催促道,一脸伤感的沙雅只得一跛一跛地跟着这个伴游公司的司机离去。
意想不到的是,就在这个晚上,沙雅的爸妈在最后一班电车停驶的时间过后来到我们店里。只见他妈妈蒂温搀扶着爸爸站在门外。一脸焦急地向我问道:
“好人先生,我们家沙雅到现在都没回家。你知道他上哪儿去了吗?”
这种场景在我们家是没有出现过的,所以敏感的老妈也好奇地从二楼窗口探出头来。我走到细雨蒙蒙的人行道上,向他们摇头回答道:
“我不知道。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