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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大家就会在这种相互尊重提携的气氛里忘记经济不不景气引起的烦恼了。
我帮沙雅提着水果,和沙雅并肩走在西一番街上。走了许久,我朝这个只有我肩膀高的小男孩说道:
“沙雅,咱们可以一起聊聊吗?”
沙雅以胆怯的眼神看了看我,默默点了个头。
我带着他朝穿越水木街与池袋车站西口圆环后的西口公园走去。不出三、四分钟就到了这里。一群群下了班的上班族从春日夕阳映照下的广场走过,每个人的两眼都只望向前方几步距离的东西,对于周遭随处可见的新叶和景致,他们是没有一个人会给予关注的。
而在我看来,这些漂亮的叶子跟一群聚集在枝头吃饵的小鱼一样,似在游动,又似在静止。沙雅和我并肩在长椅上坐下,我沉呤了一会,便问出我最想问的问题:
“你不用去上课吗?”
沙雅低头呆望着广场上的地砖。
“差不多一半时间没去吧。”
“中学是义务教育,不去上课恐怕不行吧?”
沙雅抬头看向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就在这时,一辆用高音喇叭高喊着把外国人赶出去的右派宣传车正缓缓从车站前驶过。看着宣传车开过去后,萨仁回过头来对我说道:
“阿诚先生,你说的这些班里的老师都说了很多遍了。”
他说的这些话弄得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了,于是不得语调变得粗鲁了起来:
“那么,不在学校的另一半时间,就用来向男人出卖自己的身体吗?”
沙雅依旧坐在长椅上,身子越缩越低。背脊蜷着,把双肩跟个虾米似地垂下,静了片刻,才淡淡地回道:
“有什么办法呢,我也得赚钱呀。我九岁起就做这种工作了,现在都已经习惯了。虽然偶尔会碰到一些可怕的事,但我都习惯了。再说我们伴游公司在付钱方面倒是很痛快的。”
有好一阵,我俩都沉默在那里,只凭着温暖的春风吹过。我凝视着在夕阳下闪烁的原色霓虹灯光,沙雅则是呆望着公园四周的大楼墙面。好久,只听耳边传来萨仁如小鸟般轻柔的声音:
“三年前我们来到日本,那时我还以为到了这里就是到了天堂呢。因此我看到这里的晚上明亮的夜景,心里就一阵的兴奋。而且这里既物质丰富,又没有缅甸内战那种军事和宗教的对立。但是后来我发现不管到哪里,其实都会有它的黑暗一面。我终于明白,在这个地球上是没有天堂的。”
我回过头来看着萨仁,只见粉红色的霓虹灯把沙雅黝黑的脸庞映照得通红。
“说得有道理,池袋虽然不是天堂,但这里也是个法制社会。你知道吗?那些利用你卖春图利的家伙都犯法了。卖春在日本原本就是违法,而不管买的还是卖的,只要牵涉到未成年的孩子,罪就更重了。你如果不愿再出卖自己的身体,还是有办法可以自由地回到中学上课的。沙雅,你自己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其实从我出生至今,有哪件事是我真心想做的呢?就像我现在的这份工作,干不干能由得了我自己吗?”
沙雅说完这番话后又沉默了下来。
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一个炸雷般的信息,一个小男孩,居然从九岁开始就出卖自己的灵肉,谁能想象呢。看到我心情也和他一样忧郁起来,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为了让我高兴一些吧,沙雅突然故作轻松地朝着那些大树大喊一声,然后从制服裤袋里掏出了一个手机,朝我说道:
“阿诚先生,今晚到我家吃个饭好吗?如果同意的话,我现在就打电话向我妈说一声。”
我惊讶地看着他手里那款目前最新型的折叠式手机,有些不解地问道:
“你说自己很穷,怎么还买得起这种手机呢?”
沙雅边按着通话键边回答道:
“唉呀,这是伴游公司为了方便联络而发给我的个人电话。这种东西,当然不是我们这样的家庭买得起的,再说我们全家也只有我一个人有呀。”
电话通了以后,就听到沙雅用一种柔软的语调向他母亲说了些什么,而那些语言是我完全听不懂的,这可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这世上无论哪个国家的语言,当母子对话的时候气氛居然是大同小异的。
沙雅一合上手机,便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说道:
“我妈说没问题。阿诚先生,走吧!”
我们两手提着装满水果的塑胶袋,走在落日余晖映照下的街道上。穿过川越街后再走二十分钟,虽然区域标注的地址仍是池袋本町三丁目,但我们已经走进了东上线的下板桥车站附近的住宅区。沙雅家就在这里的一栋木造公寓里头,从老旧的外观看来,屋龄应该有四十年了。玄关一侧放着公用的鞋柜和信箱,后面则是一条昏暗的走道通向各处,两旁排列着一扇扇木制的拉门。来到走道上倒数第二户前时,沙雅推开了拉门,门喀啦喀啦地滑了开来,还听到一声不知从哪里传出的微弱门铃声。我说声打扰了,便跟着走进了门内。
屋内约有六个榻榻米大,正中央放着一张恐怕在古董家具店都找不太到的矮圆桌。圆桌周围围着一对年过三十五的夫妻和两个小女孩,个个都一脸微笑地望着我。屋子里摆着电视和收音机,都是最老式的那种,看起来象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沙雅隆重地向大家介绍我道:
“这位就是池袋车站前水果行的真岛诚先生,我带回来的水果都是他给的。阿诚先生,他们就是我的家人。”
沙雅以手掌指向父亲,高兴地笑着说道:
“这是我爸爸沙吴、我妈妈蒂温、上小学六年级的大妹妹彤姆,和五岁的小妹沙玛。”
每个人被介绍到的时都都在胸前合个掌。我只好呆呆地立着,傻傻地朝他们点头。沙雅家虽然很穷,但总体感觉还是比较幸福的。唯一让人起疑的只有父亲沙吴。不知何故,沙雅这个爸爸似乎怎么坐也坐不好,不仅不断改变着姿势,手脚还像个病人般颤抖个不停。
我把装着水果的塑胶袋递给长得还算漂亮的妈妈,接着便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这下整户公寓就全被挤满了。蒂温走到拉门边约半个榻榻米大小的厨房说道:
“真诚岛先生,现在马上替您煮些菜,请稍候。”
显然,他们把我当成一个慈善家了。没办法,我只好摆出一副慈善家的架势,开始热络地和他们一家人聊起来。亏得我在街头混过,又在水果行卖过多年的水果,所以和各种各样的人都能进行很好的沟通。
沙雅的妈妈为我烹调的缅甸料理还真可口。饭里的米是干爽的籼稻米,搭配缅甸风味的杂烩吃起来简直是美味绝伦。叫做Si-pyan(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念)的猪肉咖哩料理乍看还以为放了很多火红辣椒,但战战兢兢地吃了一口,却发现其实也没多辣。佐料以甜椒粉及鱼酱为主,沉在鲜红的红油底下的膏状洋葱,捞起来拌饭吃简直是可口极了。
虽然下饭的菜只有这盘杂烩和盛在金属盘子里的生虾沙拉,但沙雅一家人食量都很好,只见他们一碗接一碗地吃着,把大锅里的白饭吃得越来越少。看来缅甸人和昔日的日本人是很相像的,不把肚子撑得鼓鼓的是不会满足的。
用餐的这段时间里,沙雅的爸爸依然不断变换姿势。光是在吃完一小碗饭的短短时间里,他就有二、三次抬膝盖,盘腿的动作。只是他消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连两眼都是空洞无神。但不知为什么,我却对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紧张感,直到吃完饭后端上来的炸香蕉为止,我都没敢正视沙吴一眼。
大概是我身上也有几分北方先进国家的魅力吧,五岁的沙玛从头到尾都吵着要我抱。真希望我这魅力用到成熟女性身上也这么有效。待大家在七点左右用完晚餐后,妈妈蒂温起身说道:
“对不起,我得出门上班了。真诚岛先生,请别见外,就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吧。”
只见她在墙上的镜子前整理了一下头发后,便披上上衣出门去了。屋里少了个开朗的妈妈,现场的气氛顿时就黯淡了下来。我按着肚子,做出一个超级拙劣的姿势说道:
“肚子已经胀到吃不下任何东西啦。今天真的很感谢各位的招待。我也该回去了。沙玛和彤姆,哪天也上我们店里玩玩吧!”
我站起身子时,沙吴依旧神情凝重地望着屋内一角。拉开拉门时,沙雅对他爸爸说道:
“我送送阿诚先生,等会就回来。”
他的爸爸点了点头,但点头的同时双腿又摇晃起来。
妹妹们则在饭桌旁大喊:“不公平,为什么只有哥哥能出去!”
我朝她们俩摆了摆手,便和沙雅静静地走在走道上。到玄关时,我悄声对准备往回走的沙雅说道:
“沙雅,来杯饭后咖啡如何?”
沙雅竟莫名忧郁地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接着便套上了那双鞋内印有错误“NIKA”商标的球鞋。
不多久,我俩就来到了下板桥车站旁的一家连锁咖啡厅。踩着狭窄的阶梯上到二楼后,便在禁烟区挑了一张桌子坐了下来。我给俩人一人点了一杯拿铁,然后静静地呆着。
沙雅从头到尾都望向窗外,我帮他点的咖啡他沾也没沾一口。隔壁桌上坐着一对高中生情侣,奇怪的是两人都不发一言,而是一个劲地用手机发着短信,时不时还相信笑一笑。
“阿诚先生,希望你不要对我爸爸有成见。”
我啜饮了一口在全国各地分店喝起来味道都差不多的拿铁。说不上难喝,但也没多好喝。我不知道这种同化的口味是进步还是倒退,但我真没想到沙雅会为此而抱歉,于是我笑笑对他说道:
“说的什么话,不过,你爸爸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啊?”
见我问到他爸爸,沙雅却骄傲地抬起头来回道:
“阿诚先生,你知道缅甸在一九八八年曾经发生的民主运动吗?当时我爸爸是仰光大学的学生,他曾在校内组织示威团体。还曾作为学生代表和最高领导谈判过,而且和学生一同修改过缅甸宪法草案呢。”
虽然我对那段缅甸的历史不了解,但听起来和日本大学生的民运分子差不多。说完这些,沙雅的表情又黯淡了下来。
“但是他后来被军方逮捕了。这就是为什么我爸爸没办法站太久或保持同一个坐姿的原因。缅甸的监狱真的是很恐怖的。”
沙雅圆润的双颊说到这些的时候已经失去了血色。我不觉有些同情,低声问道:
“他是因为被严刑拷打才变成这样的吗?”
“对。他被带到一间砖砌的小房间,整个头都被罩上一只黑色的头套,就这么被迫‘骑机车’或‘扮模特儿’。”
我知道其中必有奇残的酷刑,所以我用一种小到近乎呢喃的声音问道:
“‘骑机车’?”
这问题让沙雅的双眼燃起熊熊怒火。只见这个来自缅甸的十四岁男孩双眼变得炯炯有神,他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大声来回答我的问题,把那两个在旁边发短信聊天的高中生情侣吓了一跳:
“‘骑机车’就是弯着膝盖以脚尖站立,长时间保持像是骑机车般的半蹲姿势的刑罚。如果那些暴卒不发话,受刑人就得一直保持这个姿势,也许好几个小时,也许更久。如果万一失去平衡,那些凶残的人就会用棒子或靴子揍得逼体鳞伤。而所谓的‘扮模特儿’,在缅甸语中又叫‘阴森’,也是很可怕的刑罚,就是强迫受刑者像虾子一样蜷着身体坐一整晚。要是受不了倒地了,那就还有更可怕的刑罚等着你,那就是上‘铁路’。”
沙雅复述的这些酷刑弄得我几乎脑子几乎麻痹,人类为什么有如此巨大的“残酷潜能”呢?沙雅知道我可能也不知道“上铁路”的含义,便噘着嘴继续回答道:
“上‘铁路’的人将被迫拉直双腿坐下,然后在他的脚踝上放一支生锈的铁棒,然后让两个人把这支铁棒从脚踝滚到膝盖,来回至少好几百次。大多数人的小腿都会被磨到见骨。一连几个星期,我爸爸都被罩着黑头罩,一到晚上就开始接受这样的折磨。而每天吃的饭不是酸掉的汤,就是被虫蛀烂的糙米。每到天色一暗,那些不知长啥样的人就会被派来拷打他。那些打人的家伙对我爸爸说,在这里就是石头都能被他们榨出水来。我爸爸到现在睡觉时仍然伯黑,因此我们得整晚都开着灯。”
我这才想起刚才那六个榻榻米大的公寓里的电灯泡。他们全家人每晚都得挤在那房间里,开着那盏灯睡觉?
沙雅继续说道:
“所以我的心里恨死了他们。爸爸因为拷打的后遗症,已经没办法好好上班了。我们现在全家的生活都只能靠妈妈打工赚钱,她是在池袋的泰国餐厅打工的,然而那经常不够,所以我必须得打工嫌钱,不然的话我们就无法维生。虽然我有一半时间没法去上课,但我的成绩还是不太差的,如果有机会的话,想上个日本的高中还是不成问题的。但这一切看来都是不可能的了。”
说着说着,沙雅似乎激动得整个身子都僵硬了起来。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