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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得热闹了起来,这种热闹把刚才的灰暗气氛一扫而空。而这下播放的音乐也已经换成了气氛欢乐的纽奥良某铜管乐队的曲子。晴美的自行车被塞进了车尾厢,后座坐着晴美与明洋母子,我则移到了副驾驶席,在一种充满着家庭气氛的快乐里,爵士出租车在池袋的住宅区中悠闲徐行。
南条大叔想必真的是很爱开车。他先开着车围着立敦大学绕了两圈,然后才往晴美母子住的公寓开去。这是一栋没电梯的三层小公寓。我去帮忙把自行车从后备厢中搬出,接着才离开停车场。而南条大叔则抱起有二十斤重的明洋飞也似地往楼梯奔去。晴美和我则肩并肩地在后面走着,当我们抬头朝楼梯上仰望时,明洋已经在上面欢呼雀跃了……
“晴美小姐,我收到了一些年礼,想……”
正在这时,居然有个人在我们背后说道。一听到这女人的声音,晴美竟然如受大惊般木然僵立。我敢说就连她复述告诉阿利她怀孕时的表情,也没有这时紧张。
晴美惶恐地以余光望向我,仿佛在确认我是否也注意到了背后这个女人。我装作没注意地默然回头。
公寓大门内铺着色泽明亮的茶色地砖,敞开的玻璃门上挂着一只贺岁的门饰。只见一个穿着围裙、身材高挑的女人,手提一只白色塑胶袋站在这个平凡无奇的公寓大门的门廊内。我意想不到,她就是那个忌日隔天到露台献花的孕妇。
大概是把我的背影误认成志浩吧。只见她那气质高雅的脸庞一看到我霎时变得一片苍白。
她那声音怎么带有一种愧疚感呢,难道带着水果给邻居送年礼不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吗?她朝我轻轻点头,致意道:
“你好,我们见过面的。想不到你还是晴美小姐的朋友?”
晴美赶紧解释道:
“不是啦,真岛先生是明洋爷爷的朋友。”
我明显感觉到晴美正用眼神向这女人示意些什么。看来我的疑惑和猜测是有道理的,问题的真正答案钥匙并不在晴美这里,而完全有可能是在这个女人身上。晴美没有全面说清楚,想必就是为了保护这个女人吧。
虽然我知道这个问题再追下去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了,但我还是问出了那个无聊的问题:
“晴美小姐,你能告诉我五年前你发现利洋倒地不起时,你还目击到什么吗?”
和这个大腹便便的孕妇交换了好几次视线后,晴美才支支吾吾地回道:
“这……是……没看到什么啦,都已经过了五年,当时的情况我也想不起来了。阿诚,你就停手吧,你也知道阿利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最后这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而是说给这个身穿格子围裙、紧张得浑身僵硬的女人听的。我知道现在晴美是不会再说什么了,所以我转而向那位孕妇介绍道:
“我叫真岛诚,在西一番街卖水果。”
那女人开口闭口好几回,犹豫了半天才吞吞吐吐地答道:
“我叫松冈未佐子。”
说完以后,便以一种死了心般的表情露颜一笑,然后看着我的眼睛说道:
“我家也住在西池袋二丁目。晴美小姐,请你把这些苹果收下吧!”
这回她的话里,没有了那种愧疚感。晴美有些惊愕地收下塑胶袋,然后用一种无法置信的表情看了看那个叫未佐子的女人,然后就不管我们地自顾自走上了楼梯。
而这时,未佐子也挺直了背脊,走出大门。
原地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没跟大叔说声再见就离开了那里,一时之间,我都不知道去哪里,而这时我的心态,竟跟晴美说的一样,恨不得立即把一切真相向大叔全盘托出,可是理智又告诉自己不能那样做。
看来保守秘密也是一副重担啊,它这会就压得我走路都步履蹒跚。
我晃悠到不远处的西池袋一丁目,进了西口公园。对我而言,到了那里就是倦鸟归了巢。有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安全感。我在圆形广场找张长椅坐下,让四周的风景安抚我的心。
放松心情三十分钟,思索三十分钟。一个小时之后,我又掏出手机,按下露台那面告示板上留下来的号码。我的手机里有两个那儿的号码,现在拨的是给官位较大的那个——横山礼一郎署长。
横山礼一郎署长小的时候是我的好朋友,但人家发展得很好,一路往上念,直到东大法学部毕业,进入警视厅后也是飞黄腾达。所以他现在跟我在一起喝酒时从来不要我掏钱。电话终于接通了,这位年过三十的年轻署长用一种下班后的悠闲语调说道:
“是阿诚呀。是不是又想找我喝酒去啊,告诉你,今晚甭想了,因为我得跟一个美赛天仙的司法研修生去幽会!”
经历了那一场感情折磨,我已经没力气了,所以不理会他的玩笑,而是直接跟他说道:
“拜托帮个忙,给我在旧资料里查一个人,只要五分钟就可以了。”
礼一郎立即严肃起来,看来他立磨公园。对我来说变脸的速度不亚于池袋黑社会老大啊,他问道:
“是哪桩案子?”
“五年前发生在艺术剧场面的那桩凶杀案。我想知道那个第一目击证人说了些什么。”
署长装作很不爽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
“你怎么尽插手这些麻烦事?好吧,待会我给你打电话。”
电话挂断,我竟有种想哭的感觉,原来我的世界里,对好坏区分得很清晰,但是现在,我居然再也分不清楚了。
我是一个过路者,但现在却出现了两个背负着难以承受的秘密的女人,和一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那我该怎么做呢,既不能毁了他们的生活,又想要让事件完满解决。
我该怎么做?
此刻我的头顶已是一片热闹的霓虹灯光,但坐在铁管长凳上的我心中却感觉很冷,我想要是被哪个行人见到我,一定会以为这是新起的一尊新的公共雕塑吧。
二十分钟后,我接到了礼一郎打来的电话。
“喂,现然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了啊,你这件事搞得我约会要迟到,要是这个码子我没搞到手的话,到时我就有你好看。”
“知道啦,下次我请客好了。”
“咦,你的声音听起来怎么显得无精打采的?阿诚,你怎么了?”
唉,悲伤啊,现在的我已经是面目全非了。除了身体上才被四个上野的街头混混围殴,今天心理上又白白接到两个女人送出的沉重得难以承受的秘密。所以简直可以说,我身心的创伤都已经超越忍耐极限了。
礼一郎见我这边沉默,以为没什么事,便开始向我宣读起他找到的资料来:
“那你就听着吧。第一目击证人是上田晴美,那年二十一岁,是死者南条利洋的未婚妻。她当时的证言说,当时她在死者倒地的剧场后方台阶一带,看到一对年轻男女急促促地逃离现场。两个人都是大学生打扮,男子身高约一米七五左右,女子个子也很高挑,约有一米七〇左右。好了,资料上就写了这么多,够了吧?是不是查到什么和凶手有关的线索了?”
听完“女子个子也很高挑”,我的耳朵就已经听不进礼一郎后面的话了。一下子,我满脑子都是那个身穿白大衣的女人,没错,她的身高的确差不多有一米七〇。
见话筒里的噪音停了下来,我便知道礼一郎已经说完了,我想也没想就回道:
“看来是我想太多了。那就祝你约会愉快。拜拜!”
那位相貌堂堂的池袋警察署署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我已没心思理会了,挂断电话,我就动作呆滞地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像个木头人般走回家去。
隔天是一年里的最后一天。因为是新年的关系,所有老百姓花钱都很大方,所以我家的水果行生意好得不得了,搞得我恨不得再生出一副手脚来。当然,在这个时候跟老妈说出去一趟是根本不现实的,所以我终日无法脱身。
但我也不能因为这点生意就不顾阿利的案子啊,所以我瞅空花了一点点时间打了个电话给南条大叔,约好在露台碰面。
打完给南条大叔的电话,我想了想,便觉得有必要再打个电话给晴美。因为有的事情必须跟她交待一下。电话里我告诉她我将和明洋的爷爷碰头,但她不必担心。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儿子正在高唱《坐火车》之类的儿童歌曲。晴美显然没有明白我说要她不必担心的意思,便问道:
“为什么说要我不必担心?”
我知道在这个时候,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抵不上诚实的回答来得简单有效,于是我就老实地回答道:
“也许都是我爱管闲事惹的祸吧,把原本不该打开的箱子给掀开了。所以,南条大叔那边让我用一个合适的方法妥善交代吧。从今以后也请跟以前一样让明洋好好当个爷爷的乖孙子。”
晴美没有说话,就那么沉默了好一会儿。《坐火车》的歌曲都已经唱到第二遍了,直到这时,她才轻声说道:
“谢谢你。我也会向未佐子小姐转达你的好意的。”
“那就拜托了。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有的时候真相并不一定要全部搞明白的。过年的时候,我会带着我家的水果去拜年的。”
晴美再次向我道了谢。而事实上我觉得根本没做过任何值得她道谢的事,倒是给她的生活带来了很多的不安定因素。
因为打了两个不短的电话,所以心头便有些愧疚和紧张地投入到生意中来。而很奇怪的是老妈也并没有因为我不在而抱怨我,也许是因为我满脸瘀青仍在坚持干活而有些担心吧。不过我知道,在这池袋西一番街。只要水果好看,我脸上是绿的还是红是不会有哪个客人关心的。
除夕夜,对做生意的人是很难有清闲的,所以我们家的水果行也直开到新春晚会播完才打烊。一过午夜,我们便也要像模像样地过个年了,我们便叫了“天堂仙女”麦面店的外卖(因为在这个时候再自己做年夜饭是不现实的)来吃,可是每年一到这个日子,“天堂皇仙女”的外卖就会改用一次性塑料免洗碗,盛在这种容器里,即使是同样的面,口味也要打半折。老妈不愧是老到分子,还专程为我换了只家里的碗(据说这是一位陶艺家的作品,老妈在一些古怪的小细节上可是十分讲究的)来盛面。吃起来果然爽得多。
“祝您新年快乐。”
满脸淤青的我这么向她拜了个年,换上和服的老妈也在店里向我鞠了个躬,并以同样亲切的口吻向我拜年回礼。
二十年来,我家的年就是这么过的。
细想起来,我之所以还被人认为是一个有教养的小伙子,大概就是得益于这种教育吧。
元旦那天,我舒舒服服地躺着看了一整天大同小异的贺岁节目,也享用了从西武百货地下街买来的贺岁料理。但所有的这一切喜庆内容都无法磨灭我对利洋案子的思索。
整整一天,我都在思索着该编什么理由去向南条大叔解释。说老实话,撒谎方面我可是行家里手,但在这个事情上,我的这种才能却一点也发挥不出来。因此我在编这个粉饰阿利为人的谎时,我莫名地感到心情万分沉重。
晚上九点五十分的时候,我告诉老妈要出门一下。其实是去赴南条大叔的约会。
从我家走到艺术剧场大概只要五分钟左右。我先到那些花贩那买了一束白色百合,然后向约定地点走去。
从大老远我就看到了露台。露台在这个夜晚又显得非常醒目,因为和我第一次见到大叔时一样,那些点点随风摇曳的烛光不能不吸引行人的目光。
许多因放年假而显得兴高采烈的行人带着酒意从露台旁走过,当然,他们是不会关注那个告示以及死在这里的阴魂的,毕竟,他们和他并无任何的交集。
而我呢?不正是一个偏离自己生活轨道,无意中跳入利洋的交集中的一个异类吗?
我把买来的百合堆到大叔的花束之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和第一次见面时买的一样的罐装咖啡。
南条大叔显然很高兴看到我,他调皮地抬起双眼看着我,并笑着说道:
“你小子,看来还准备得挺全的嘛。”
看得出来,如果没利洋这档子惨事,他会是一个非常乐观的人。我默默地在大叔身旁坐了下来,不敢正视他,轻声说道:
“我是心中有愧疚,因为我到现在也没有给您帮上什么忙。而且还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你看看我还被打成这副德性,想想都觉得不划算。”
这就是我为了为之后的述叙作准备而说的话。大叔笔直地凝视着我说道:
“关于我家阿利,我也听过一些负面的传言。打从他念中学起,我就常去上野警署保他出来了。不过,只要是你所说的,我都相信。”
爵士出租车的司机说完便笑了起来,并把视线移向烛光。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等会就回家去吧,盖上棉被好好睡一觉,明天一醒就什么都会忘了。”
就在我的内心两种矛盾心理在斗争和挣扎的时候,意想不到地听到了一声有如女神来临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