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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屋顶游乐园。
木制长椅上坐着一个个头小但感觉如利刃般敏锐的小鬼。我一走近,他便站起身来跟我打招呼:
“我就是傲鹏第三代头目,长居林太郎。你是真岛诚先生吧?我也拜读过你的专栏。”
我点了点头,在他对面的木制长椅上坐了下来。这种长椅椅背上印着森永牛奶厂的广告,由此就可以看出这长椅年代是多么久远。运动夹克把我带到后就自觉地走到走到阶梯那头,以免听到我们聊的内容。我对林太郎说道:
“抱歉了,但我确想知道你们到底隐瞒了些什么。我这么做有两种原因,一是因为我个人想搜集些资料,另一个原因是受了他父亲的委托。为什么你们一听到阿利这个名字,口风就紧得跟什么似的?”
林太郎默默俯瞰着栏杆下头街区上缓慢移动的人潮,接着才转过头来回答:
“大叔对你说了些什么关于阿利大哥的事?”
“他告诉我,阿利是他惟一的亲人,生前待人很和善。”
林太郎微微笑着回道:
“他说的也没错。不过,他的和善也仅限于讨他喜欢的成员,阿利大哥对他不喜欢的人可是十分残酷的,就连曾是他左右手的第二代头目志浩大哥也吃过他不少苦头。他不光对他不喜欢的成员狠,而且对其他帮派也心狠手辣,所以帮里帮外的人都对他畏惧三分。要是惹毛了他,谁也不知道他会使出什么狠招,而且没人知道他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毫无预警地大动肝火。在他主事那段期间,傲鹏里头的气氛随时都是一片紧绷。大叔说他和善,有时候他确是无比好心。比如主我妹妹住院时,他探病来得比谁都早,送的花都快让病房的桌子都摆不下了。”
难道利洋还有不为亲生父亲所知的一面?不过,我泡妞时的嘴脸也从没让老妈看见过就是了。
“也许每个人都有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吧?”
“话是这么说。”林太郎别开脸去,继续说道。
“但你可能不知道,有次阿利大哥为了惩罚一个不听使唤的家伙,竟然把他背上的皮肤割下来了。当时他拿着一把没磨过的刀,从那家伙身上慢慢地割下一块明信片大小的皮,围观的人里头有好几个看得都吐了出来。”
我听了简直说不出话来。原来世上还真有如此狠毒的怪物。林太郎抬起头来,以傲鹏棒球帽帽沿下的双眼望着我问道:
“而且,你应该不至于会打女人吧?”
我马上知道他话里的意思,便向他回道:
“难能可贵阿利会?”
林太郎耸了耸肩,举头望向美国街区的上空。
“对。尤其是和他同居的晴美大姐大,更是常被他修理得很惨。每当这种时候,志浩大哥就出手劝阻,所以连他也常遭池鱼之殃。”
我时的那种凌人盛气这时已全然都没了。这时只听林太郎语调悲怆地继续说道:
“傲鹏原本就是个强大的帮派,但让我们的势力扩大到今天这个局面的,其实是第二代头目志浩大哥。要是没发生那件事,让利洋大哥继续主事下去,傲鹏可能早就瓦解了。如果傲鹏瓦解了,我还能留在这里跟你说话吗?”
这下我也只能举头眺望美国街区乌云密布的上空。林太郎说道:
“阿诚,这些就是我所能告诉你的了。若你还有什么非知道不可的,就直接去问晴美大姐大吧。我给她先打个电话,我想她应该会把什么都告诉你的。”
说完这些,他拍了拍灰色工作裤,然后站了起来。
“等到你知道真相之后,想怎么运用就是你的自由了,不过,告诉那位大叔时可千万得小心点。我想你也不愿意让他再造二度伤害吧?”
我也站了起来,和林太郎并肩倚在栏杆上。
“我知道了,只是很抱歉因此而给你们造成的困扰。”
这位年轻的第三代头目这时才第一次出现一丝笑意。估计那些混帮派的女孩子要是看到这一抹笑容,肯定会全被迷昏了。
“我手下的人告诉我你的右勾拳挺厉害的。希望你把这件事搞定后,经常到上野来玩。我们也可以聊聊池袋帮派有哪些手狠的高手。”
“多谢夸奖,我会来的。”
我微笑着紧紧和他握了个手道谢。等我再下阶梯,却发现那个运动夹克已经不见踪影了。
在走回美国街区的路上,我心里是郁闷不已,事情居然是这样的,那我该如何向大叔说呢?
看来,得先保守秘密,在告诉他真相之前,我得去找一个人。那个曾离利洋最近,还与之共同生下一个孩子的女人。于是我在走向爵士出租车的时候,按下了林太郎给我的那个号码。
电话通的很顺利,晴美和我约定在西池袋的幼儿园见面。她说她那时正好打完工,要骑自行车去接孩子。当她听说我和明洋爷爷在一起时,便有些高兴地说,要是明洋看见爷爷,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呢。
出租车在混乱的大马路上朝汤岛的方向右转。大叔看了看我的表情,问道:
“怎么了,是事情谈得不顺利吗?我看你心情好像不太好?”
我整个人往车座上一瘫,疲惫地说道:
“噢,没什么,有点累而已。能来点安静的音乐吗?”
大叔点了点头,车里顿时响起喀喳喀喳的玻璃杯互撞声,然后是沉静的钢琴声。这首曲子很有名,就像我这种对爵士乐基本无知的人也知道这是比尔·伊文的三重奏《献给黛比的华尔兹》。我静静地徜佯在音乐声中,一路用了三十分钟,我和大叔基本没讲几句话。
我眺望着大楼排列得密密麻麻的都市核心区风景,沉静地聆听钢琴声。音乐配上东京冬日枯木与灰色的天空,显得无比地谐调。
在我的要求下,爵士出租车开到了位于西池袋五丁目的金华堂旁的健康幼儿园。出租车在门外停下后,我们俩便在车内等待晴美到来。南条隔着车窗,深情地望着在园内忘情嬉戏的明洋。可能孩子都走得差不多了,园里玩耍的孩子没有几个。大叔一边看着,下边沉静地说道:
“孩子是天真无邪的,阿利也曾经跟明洋一样天真,可是到头来还是不知不觉就成了个混混。阿诚,你可不要跟阿利一样皮,那会搞得你老妈掉眼泪的!”
虽然现在我家常被搞得掉眼泪的是我,但听了南条大叔的话,我还是默默点了个头。我试着想像自己还认为世界只有溜滑梯、荡秋千,和沙坑的童年岁月是什么模样,但我已经到了想不起这些事的年纪了。
过了一会,便看到晴美骑着自行车从马路那头过来。一看到她,南条大叔便打开车门走出了他的出租车。他对我说道:
“坐在车里太久了真是有点憋得荒,让我出去舒展一下身子吧。你们俩可以在车子里聊,我暖气是开着的。”
南条在车外和晴美聊了两、三句,随后晴美便坐进车内后座来。我往内侧移了移,为她腾出一个位子。
“很抱歉突然把你找来,我已经知道了大致上的情况,是林太郎告诉我的,现在我只有一个疑团了。当然,你并没有义务告诉我,所以你若不愿详细回答也没关系。可以吗?”
晴美抬起她那蓬松的头发看了看我,等着我提问题。我感觉晴美和利洋年龄是相仿的,所以今年应该是二十六岁上下。看来生活已经把她搞得疲惫不堪,脸上的化妆品似乎都是从大荣超市或是伊藤洋华堂买来的廉价品。尽管如此,昔日的美丽面影还是仿佛日落十分钟后的天空般依稀残存。
“明洋并不是利洋亲生的,而是第二代头目志浩的孩子。对吗?”
我话刚说完,晴美的表情就紧绷起来。她不再看向我,而是将两眼投向窗外。目光所及,是身穿羊毛衫的南条倚在幼儿园的栅栏外,栅栏内的明洋正兴奋地向心爱的祖父炫耀他刚捡到的一片他手掌大小的枯叶。晴美脸上泛起一丝柔和的微笑,点了点头,然后说道:
“没错。这孩子是志浩的。志浩常为了救被打的我,常常也连带着被他揍。阿利发起脾气来就像台风似的,不管对男的、女的,还是小孩通通绝不手软。我们俩因为同病相怜,常在一起互相安慰,过没多久就开始瞒着阿利私下相会了。”
这下我终于了解了。一提到阿利,傲鹏成员的口风就变得这么紧,全是为了保护第一代头目的名誉,并守住第二代头目夫人与明洋生父的秘密之故:这事估计上野傲鹏帮中大多数高层都知道吧。这时晴美问道:
“知道真相后,你打算怎么做?你是要把这一切告诉我们家爷爷吗?”
晴美用试探性的眼神望向我。
“噢,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会隐瞒的。毕竟有的时候,有些秘密是不让人知道更好一些。”
晴美听完我说的话,点了点头,然后又用一丝悲怆的笑容说道:
“是啊,但有时连我自己都不知该怎么办好。看到他那么疼爱明洋,我真想告诉他真相,同时向他道歉。但每到那时,我总是开不了那个口,那样的话对他太残酷了。”
我凝视着晴美的双眼。莫名地我竟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深不可测,我总觉得她还有什么在瞒着我,但她的表情却是如此平静,这使得我不禁怀疑起我的判断是否正确。为了验证,我直接跟她说道:
“我保证不会把这些告诉大叔。如果你还有什么不吐不快的事,那就全告诉我吧。反正我们日后应该不会再碰面了。”
这时身穿被洗得松松垮垮的运动服的她,两眼在昏暗的出租车后座突然散发出吓人的光芒。晴美用也许只有太妹时代才的凄厉嗓音叫道:
“你怎能明白?今后的数十年,我都得带着这个秘密活下去。看着我的孩子、他的爸爸、他的爷爷,只能回忆却不能说出来。哪可能跟你写文章那么简单?我想我的生活算是完了,永远没有截稿期、没有结尾,摆在我面前的只是血淋淋的人生。”
或许谁都有情绪失控的时候,也许是以前的秘密,也许是当前的打工生活让她不快,总之,她似乎对生活的一切都已经不再有任何留恋。
现在我知道,我不用再说什么,晴美自己就会把话全盘托出。在这个时候,即便在场的不是我,而是任何一个人,她也会松口说出蕴藏心中的秘密。只听她用一种低沉而失落的声音说道:
“我一直想把那天的事情说出来,但却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阿诚,我现在把它告诉你吧。五年前,就是出事的那一天,我跟阿利说我想跟他分手,并且告诉他我爱上了另一个男人。阿利还没听完,他的暴脾气就失控了。他狠狠地打我,可是我从头到尾都两眼直视着他,不管他怎么打我,我都是死命保护着肚子忍受。打着打我,他可能也注意到我护肚子的举动,所以他停下来问我为什么一直抱着肚子。”
晴美的双眼圆睁,那里面彷佛即将刮起一场暴风雨,只见她瞳孔的颜色变得越来越澄澈深沉。我从
她眼神中可以想像阿利当时是怎么问的,但对他的反应却完全无法猜测,因为通过这段时间别人的叙述,我发现这个阿利很多做法和想法都是违背常理的。
“我就跟他说我怀孕了,而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我咽下了一口口水,几乎要在出租车狭窄的后座发出一阵悲鸣。我以沙哑的嗓音问道:
“那阿利是什么反应?”
晴美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我的问话,只见她已经是泪流满面,直望着空荡荡的前座。
“他听完就疯了似地冲出我家。当时我在立敦大学后头的一栋破楼里住。我知道这对他打击毕竟太大了,所以就担心地追了出去。其实第一个发现阿利倒在露台的就是我。报警后,我突然开始害怕起来,直担心这是不是志浩下的手。”
我听完,转头看了看幼儿园栅栏外侧逗弄孙子的南条大叔,就这么一个好脾气的人,怎么会生下阿利这样的暴君呢?
“结果不是?”
“对。我报警后第一个打的电话就是给他,他告诉我在神乐坂一个货车装货站。那一刻,我真的好塌实啊。后来阿利被救护车载走,到了早上不治身亡时,我虽然十分震惊,但同时也感到非常安心,心想这么一来,就不必再担心志浩会被阿利给杀了。”
说完,晴美挺了挺背脊,然后理了一下因骑车被吹乱的头发,用一种坚定的语气说道:
“我能说的也就有这些了。该去把明洋接回家了。”
转眼之间,她就已经恢复了一个母亲该有的表情,变化快得教我有点不可思异。把该说的话说完后,她竟然能把那种如洪水般的感情嘎然而止。
我想,此时她的心中应该已如池袋空荡荡的冬日一般空无一物了吧。
看来从她嘴里已经不可能再套出些什么了。晴美小心地打开车门,向幼儿园大门走去,一脸母爱笑容地抱起刚换好鞋子在门口等着的明洋。
一无所知的孩子就是一道牢不可破的安全护栏,有了这个孩子,她还有什么心灰意冷的坎不能迈过去呢?
由于明洋进入了出租车,使得原本寂静的爵士出租车顿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