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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这是一个让我坦诚地说出一切的温柔之音吗?我再也无法忍受了。只听那声音说道:
“两位晚上好。”
那声音沉静得好象一阵初秋的微风。
我连忙回过头去,看到一个身穿白色羽毛大衣的女人,后头还站着一个上班族打扮的温和男人,站在稍远一点的则是晴美。我目测了这对男女的身高,分别是一米七五和一米七〇。穿着白色大衣的女人捧着即将临盆的肚子深深向我们俩鞠了个躬说道:
“我叫松冈未佐子。这五年来,我每天都是在战战兢兢中度过的,深怕真相哪天会被人发现。现在我决定了。那天晚上,把利洋先生推下阶梯的,是我。”
这无疑是一个晴天霹雳。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南条大叔的侧脸。只见他原本困惑的表情先是转为惊讶,接着又在视线落到她的大肚子上时转为同情。南条大叔问道:
“我听不大懂。能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明白吧。”
这回站在后面的晴美走了出来。也许她是刚去神社参拜回来吧,她身上依然穿着过时的套装,而上身还披了一件不起眼的黑色大衣。我向她摇头示意,但面露微笑的晴美完全拒绝了我的好意。她向南条微一侧身,坚定地说道:
“那晚,是我向阿利坦承提出想和他分手。我一直不敢让爸爸知道,其实阿利在家里是十分粗暴的。我成天挨他暴打,身上的瘀青一整年都没消过。即使如此,我还是碍于恐惧不敢和他分手,直到遇见了一个真正让我心仪的男人。”
南条显然没有想到事情是这样的,他那半白的平头几乎垂到了地砖上,嘴朝地面吐出了一句:
“那个男人就是志浩吗?”
两眼望向前方的晴美此时已是泪眼婆娑,大滴的泪珠滑过黑色大衣,一滴滴落到了露台上。
“是的,就是志浩。志浩愿意聆听我倾诉一切痛楚,待我也是温柔体贴,就是到今天,他也从没出手打过我。如果换在五年前,任何一个不殴打我的男人,在我的眼里就算是够温柔的了。”
南条坐正身子,认真地朝晴美一低头,道:
“原来是这样,真是对不起,我为我家那不孝子糟蹋你的行……”
话还未说完,突然大叔抬起头,用一种惶恐的眼神问道:
“不过,明洋是利洋的亲骨肉吗?”
对于这个问题,泣不成声的晴美已经答不出半句话来,她只能拼命摇头。看来南条大叔已经完全明白了,只见蜷起身子来的他,身影似乎显得更渺小了。
“明洋他……明洋他真的不是我的孙子。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受此重大打击的大叔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但最后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伤感的情绪,转过头来以温和的口吻问道:
“那么,这位小姐又为什么要把阿利推下去呢?”
末佐子看起来比什么都冷静,显然,她在来这以前已经下了相当大的决心,她已经把一切都豁出去了,也许,在场的众人中就数她最冷静了。她静静地说道:
“我们说的,只是我们所看到的,也许这些说法会有些片面……”
依旧端坐着的南条大叔对于她的观点似乎也有些同意,便微微点了个头。未佐子见大叔点头,便继续说道:
“那晚,即将结婚的我和我先生刚约完会,正前往出租车停靠处准备叫车回家。当时我们俩站在这露台上聊天,就这这时,一个满脸凶相的人从我们身边擦身而过,我先生不小心撞到了他的肩膀。对方什么话也没说,就开始朝我先生一阵痛打,我试图劝阻,他却使劲把我推开,一拳又一拳地把我先生打得倒地哀号。我想呼喊旁边的人救我们,可是周围却不见半个人影。无奈之下,我只好使劲撞向他。真的,当时我根本没想要害死他,我只是想把这残暴的男人从我先生身边撞开,不要把我先生打死了。”
南条朝末佐子身旁的那个男人看去,朝他问道:
“她说的是真的吗?真的不是你撞的吗?”
那男人一身上班族打扮,他默默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正在旁边以手绢拭泪的晴美这下开口说道:
“当时我并没有看到阿利被撞开,但是的确听到可怜的求救声。由于我一心希望凶手不要被抓到,因此从没告诉过任何人我看到了未佐子小姐的长相。”
未佐子弯下高挑的身子,在南条大叔面前跪了下去低头致歉,那满脸泪水的头颅低得简直就要撞到露台地板。
她语气中再着哭腔说道:
“大叔,我好几次本打算去自首的,但当时正好在准备应征工作的考试,同时也不想连累我先生。当时我们两家已经订好婚约,准备一有工作就让我们俩完婚。对不起,我只顾着考虑我自己的利益,更对不起的是,这五年来一直没有勇敢地当面向您谢罪。求求您,原谅我吧。”
说完未佐子已是泣不成声。这时她先生亦走到她身旁跪下,默默地搂着妻子的肩膀,夫妇俩一起向大叔磕起头来。她先生一边磕头,一边哀求道:
“大叔,我知道我的这个要求或许很无理。但下个月五号就是孩子的预产期,因此,求求您再给我们三个月的时间。毕竟如果孩子在拘留所中来到人世,对没有罪的孩子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请您让未佐子生下这个孩子,然后让孩子度最需要母亲的那段时间,然后我们就去自首。”
男人说完这些话,已经完全不顾在场众人的目光,痛苦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大哭起来,显然,想到将要失去挚爱的妻子和一个完美的家庭,他无法不悲。
到这种时候,南条大叔也忍不住开始落起泪。我也把一年的眼泪全都洒在了那身短大衣上,身边那些晚归的人恐怕都会奇怪,这深更半夜的为何会有这么多人在这里烛光里啜泣呢?一时间,在场的人都在痛哭,至于为什么哭,可能会各有各的理由吧。
坐得全身僵硬的大叔哭了很长一阵,终于停了下来,他望着白色花束轻声问道:
“你们两位父母都还健在吗?”
松冈夫妇一同点头。依然正襟危坐的南条大叔慨然说道: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孩子生下来了,总不能让他没妈妈吧。而且孩子是没有错的,所以,你们俩就平安把孩于生下来吧,只要把他抚养长大,比什么都强。”
说完,大叔就转过身去,朝着花束与蜡烛低头道:
“阿利呀,你老爸是个笨人。那么多年,到头来我还是没能把你教好,如果不是当初的那些事,你恐怕也不至于如此吧。老爸原来做梦都想给你报仇,可是如今却连这个仇都没办法为你报了,我确实是个没用的老爸呀。唉!阿利,等我也到那边后,马上就向你赔不是。不过在没见到我以前,你也该好好冷静想想吧。”
说完这些,大叔已是泪流满面。他抬起头来,朝跪在地上的年轻夫妻说道:
“起来吧,就当我什么也没听见,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千万别重蹈我的覆辙呀。我是说怎么会这么奇怪,每年阿利的忌日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上这儿来给他献花,原来那些花是你们的呀。”
未佐子边哭边点头。南条大叔朝着未佐子看了看说:
“我知道了……这样就行了。只要你们往后还能每年都来献花就行了。犯不着逼你们去自首,那样又会破坏一个家庭的幸福。来吧,大家恐怕都冻坏了,赶快回家吧,好好泡个热水澡吧。晴美,你也回去吧。千万别冻坏了身子骨,明洋还在家等着你呢。”
看来我也该离开了,这里已经没什么事需要我做了,毕竟这种悲伤气氛教人实在难熬。正当我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不想南条大叔却抬起头来,用他那依旧热泪盈眶的双眼望着我笑着说道:
“阿诚,你能不走吗?今晚就留下来陪陪我吧。”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在这个时候,还有什么理由拒绝一个善良老人的这一点小小要求呢?当晚我坐在爵士出租车的副驾驶席上,大叔坐在驾驶席上,漫无目的地开了一整晚。若是能稍稍抚平南条大叔那痛失儿子又失去孙子的悲痛,即使花我十个假日的夜晚,也没有什么好计较的。
在这个时候,我们既不想听曲调激烈的乐曲,也不想听感伤的爵士乐曲,此时也许只有那些大三和弦的曲子,才多少能够接受。我们把车从池袋西口开到上野,又从上野往池袋西开,在上野回来的路上,爵士出租车上播放的就是比尔·伊文的《献给黛比的华尔兹》。那宛如秋日落叶般紧紧相连的短促钢琴声倾泻而出,多么宁静的曲子。
我们俩就这么随意地在东京市内游走。池袋、新宿、上野、秋叶原、御茶水,每个地方我都很喜欢。任由马路边游荡的醉汉大喊大叫地朝我们的出租车招手,我们只是怡然自得地听着爵士乐中宁静的曲子。
我看着车窗外的夜色,静静地问道:
“如果再次碰到这种情况,大叔你还会这样决定吗?”
爵士出租车司机面有难色地答道:
“我想应该是吧,除了哭得希里哗啦,还能怎么办呢?”
我眺望着窗外流淌的车灯说道:
“如果我是大叔您的儿子,我一定会为有你这个老爸而骄傲的。”
“是吗……”
从嗓音里可以听出他又落泪了。我嗓子一紧,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好听着钢琴三重奏,无言地望着车窗外流逝的东京夜景。
新年中的这一晚上,就这么逝去了,当我朝从我家水果行门口开走的爵士出租车挥手作别时,在我的脑海里,再一次响起了那首无比感人的《献给黛比的华尔兹》,而这个时候,我又想给那首曲子改个名字,叫做《献给宝贝的华尔兹》吧,当然是献给那个即将来临世间,却一无所知的孩子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