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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家服装杂志社的专栏作者。我想找人打听一下已故阿利的故事,这该找谁呢?”
话刚出口,我就感觉自己碰到了一座雪山。他一句话也没回,而且更可怕的是,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见没有回音,我硬撑着继续说道:
“他的忌日那天,我跟他父亲南条靖洋先生在艺术剧场认识的,在那里也见到了他儿子明洋。如果能从这里采访到些什么,我希望把他的故事写出来。”
这时一个坐得最远、蓄着墨西哥人般的八字胡、一脸拉丁裔五官的黝黑帅哥开口了。他问道:
“什么杂志?”
“《街头》。”
虽然不是什么名牌杂志,但这本街头服饰杂志最近发行量正急速上升,大部分超市架上都看得到。他听了说道:
“那本杂志我常看。那本杂志最有名的专栏就是《城邦讲述》吧。你就是真岛诚吗?”
想不到他竟知道我的名字。看来这下采访该有戏了,我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然而他目不转睛地凝视了我一会,然后对我说道。
“你的专栏写得很精彩,我们很喜欢看,但在这件事上我们不能帮你。而且你不许报任何有关阿利大哥的事。那是我们以前的疮疤,报出来只会造成我们的困扰!”
想不到会是这一种情况,吓了一跳的我赶紧用黑啤酒的泡沫润了一下嘴唇,说道:
“这只是你个人的意见吧,你们上野帮全体的决定又是什么呢?”
五顶傲鹏棒球帽的帽沿彷佛五张鸟喙般一同指向我,十只眼睛的视线把我盯得浑身刺痛。那个墨西哥帅哥又说道:
“不要再和我们讨论任何与阿利大哥有关的事。如果你还想写,那就滚出去!”
对方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我当然不能再逗留下去。虽然杯中的黑啤酒没喝几口,但我还是下了高脚椅。反正我最讨厌喝黑啤酒了。
采访是扑了个空,但收获还是有的。尽管我再迟钝,还是感觉到利洋的故去背后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既然人都已经到上野了,那我是不会轻易撤退的,我决定再多撑一下。我在电玩店与高架铁路桥下迷宫般的商店街中游荡,一看到头戴傲鹏棒球帽的小鬼就上前搭讪。
向这些街头帮派分子搭讪,远比向冷美人搭讪难度高。想想也是,就连那个对自己的专栏颇有好感的墨西哥帅哥,不也一被问起第一代头目的故事,就临阵退缩了吗?
尽管美国街区的商业气氛越来越浓,街头也像沸腾的开水一样,但这些帮派分子一听到阿利这个名字,表情立即降到了冰点。我四处闯荡了四小时,问了好几十个人,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直到太阳下山,我才精疲力竭地回到车站,上野公园上空已是一片毫无热气的橙色夕阳。我站在拥挤的山手线车厢里,用手紧紧握着拉环,当我看到外面的夕阳余晖时,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斗志!
管他呢!既然有如此守口如瓶的内幕,那我就要将它揭出来,即使文章写不好,我也不允许像水中鱼儿股悠哉的街头不豚——我存在不解之迷,在这方面,我我可是最有自信的。
我或许是个傻子吧,放着一无所知的开心生活,却要自寻烦恼。
我继志何持原来深夜在池袋散步的习惯。由于心事加重,我每次散步的时间拉得更长了。艺术剧场后头的露台,在忌日隔天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束花或一盏蜡烛都没留下,仅剩下些许溢出的蜡汁依旧残留在大理石地砖上。据说南条大叔曾为此与剧场管理员疏通过关系,不然的话,忌日那天也是不允许他们在这里搞那种活动的。
那天露台上破天荒地没有人喝酒,十一点半的时候,我看到了栏杆旁的她。只见那个身穿看起来暖烘烘的白色羽毛夹克的女人正将花束放向露台上。
她弯下身时的表情很痛苦,这女人应该是有孕在身,而且从明显凸起的肚子看来,应该没多久就要生了。想必也曾是上野那一帮的女友吧。只见她双手合十,静静地伫立在那祈祷着什么。我从后方悄悄向她招呼道:
“你认识阿利?”
她有些慌神地剧烈回过头来。年纪大约在二十五、六岁从优雅的气质看来,她不像是哪个帮派的大姐大,倒比较像在丸之内沿线上班的职业女性。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不好意思,我不是存心吓你。只是我最近正到处寻找阿利的资料呢。”
她朝我深深鞠了个躬,然后轻声说道:
“先生,我不太清楚。请问这位阿利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被她这么一问,我反而不知所措起来。除了那位大叔,我还没从任何与阿利曾有过直接接触的人身上探听出任何蛛丝马迹。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但我感觉他应该是很受上野帮成员敬重的。”
“是这样吗?”女子嘴里呢喃道,接着也不跟我打招呼,便朝丸井方向走去。我低头俯视着眼皮底下的花束,这女人年龄和上野帮的前头目年龄差不多,难道他们的生活曾经有过什么交集?
看来这些死过人的地方真是特别,它们总能吸引形形色色的人前来瞻仰。要是我死在西口公园,也会有人带着花束来祭拜我吗?可以肯定的是,阿崇和猴子二人肯定会带大得吓人的花束来,但再想下去,名单里竞没有半个有气质的女人。
看来我现在还是不能丧命的,不然也太不合算了。
我接连三天都到上野去作调查。这一天由于店里从一开始就忙得不可开交,所以搞得我直到日落时分才抵达美国街区。由于主要街道上人潮汹涌,我选择沿京滨东北线与山手线铁路高架桥之间的昏暗小巷移动。
这时一家串烧店沾满厚厚一层油渍的门帘掀了开来,四个头戴傲鹏棒球帽的家伙从店里现身。他们在仅有两米的巷子里一字排开,挡住了我的去路。对方终于开始采取行动了。我朝最中间那个最凶的家伙问道:
“看来你们终于愿意和我聊聊了?”
这家伙只穿了一件尼龙运动夹克,而一条纹身龙则从肩膀一直绣到手掌。他听了我的话,一脸嘲讽地回答:
“聊?聊什么。我们是要你以后不要再踏进这里一步。明白了吗?明白了的话就立刻给我回头吧!”
开什么玩笑,在这种时候还让我回去,难道我那几天就白废工夫了吗?我也不是那么好惹的,我非得把让这些小鬼把阿利的秘密告诉他老爸不可。
我放松筋骨,作战前的准备。四对一的情势是对我不利的,但我不能就此认输,我要告诉他们我的决心是不会动摇的。我先对他们说道:
“我是不可能照办的?虽然很抱歉,但还是请你们先尝尝我的拳头吧!”
对在街头混的混混来说,暴力好比是正式交涉前的见面礼。不管在哪个世界里,见面礼都是少不了的。听到我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只见除了那穿着运动夹克的家伙依旧双手抱胸,剩下的三个全都不知在吼些什么地朝我冲来。
第一个出手的家伙一看就是个经较嫩的小孩,大概还在念高中吧,这小子染着通红的短发。他出手就是一拳,但动作却很慢,我一看就知道他想打直拳。我朝右闪了半步,猛然转动膝盖和腰。上半身与成九十度弯曲的手腕伴着惯性疾速挥出。我挥出了一记右勾拳。我虽没学过拳击,但这一招往往使我出奇制胜。
拳头没碰到任何抵抗,就攻向了对方未设防的腰部,只见这位红毛仁兄缩起身子当场晕倒。另外两个一看,全都皱皱眉头,第二个家伙有些夸张地掩住腹部朝我冲来。我微微弯下腰,装作还要击出一记勾拳,一等他过来,我立即就变招,拳头直冲他那帽沿下的额头。只听“叭”的一声,这家伙的鼻头已跟个被砸烂的番茄般血红血红的了。
正当我得意之时,却不曾想第三个家伙的拳头已经光临了我的脖子,这回我是再避不开了,虽然我绷紧脖子上的肌肉承受了这一拳,但左侧脑袋的一击却使我两腿发软地倒了下去,只见第四个家伙,也就是那身穿运动夹克的家伙扬扬得意地准备向我击出第二招。我又挥出一记右勾拳,但这时我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对他根本造不成任何威胁。
接下来的三分钟,我简直快被他们给打扁了,最后整个人都瘫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只看到铁道桥上方的天空是既冰冷又清澈。我痛苦地喘息着,感觉周身发烫。想必今晚铁定不会好受了。反正也够本了,我已经照计划把两个家伙打得够呛了,这对缺乏体育训练的我来说,已经是不错的表现了。身穿运动夹克的家伙喘着气说道:
“喂,给我听着。给我滚回去,别再出现在上野,不然的话有你好看。我喜欢读你的专栏,但不喜欢看见你,以后要是让我看见,还跟今天这样招待你。听懂了没有?这是咱们傲鹏一致的决定。”
说完这番话,上野帮的家伙很快就消失无踪。原本兴高采烈地捧着串烧盘围观的醉汉,这下也纷纷钻进门帘走回店里。串烧店的老板不悦地对我呵道:
“还赖在地上不走,难道想条子来带你走吗。”
这还用他说,我当然知道要走,在心里把这些看热闹的人都骂了一遍之后,我靠着最后一丝力气站了起来,步履蹒跚走到了浅草大道拦了一辆出租车。
明天还得再来。
当晚迷迷糊糊就混到天亮,不敢睡得太熟,这种状态搞得我身体像僵尸一样臃肿。一大早我就叫了爵士出租车,准备搭车往返池袋和上野。
虽然大叔劝我这段路搭地铁要来得便宜又迅速得多,我还是表示非搭他的爵士出租车不可,并请他下午两点到西一番街来接我。看起来对我一点都不关心的老妈又在痛骂我没出息,但我根本不痛不痒。反正我自己知道这世界上只有她才是最疼爱我的。
一台白色的出租车停到了我们店门口,身穿羊毛衫的南条大叔从里头走出来时,老妈两眼差点没变成心形。恶心死啦。雅痞大叔一看到我的脸便高声喊道:
“阿诚,是不是出什么事啦!”
我现在满脸都是瘀伤,右眼上方还有一道1.5厘米的伤痕,想说没事都不行。被几个头戴傲鹏棒球帽的家伙轮流当地毯踩,不变成这副德行才怪。坐进出租车后,我才跟大叔说道:
“是被上野那帮人打的。今天我要去找傲鹏的头目聊聊,所以不好意思,也拜托南条先生帮我这个忙。我觉得他们似乎极力想隐瞒什么关于阿利的事。”
坐上后座后,我拜托他放点振奋人心的音乐。大叔理解地点了个头,在开车的同时,去按了一下音乐键。他放的是迈尔斯乐团充斥着电子乐器音效的后期作品,我们就这么在音量惊人的音乐伴奏下,踏上了前往上野的复仇之旅。
车子一停在格美波门前,我就独自走进了店里。看到一脸瘀青的我再次出现,原本嘈杂的声音马上安静了下来。穿着运动夹克的绣龙纹身家伙也坐在吧台上。见我进来,便一脸不耐烦地朝我说道:
“你苦头难道还没吃够吗?”
我用下巴指了指门边那扇木框的窗户。尽管脖子一扭瘀青的部分就疼痛不堪,但我还是装作像个男子汉般忍着痛说道:
“今天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你们帮派第一代头目的父亲这回也跟着我来了。我知道你们傲鹏隐瞒关于阿利的事,若还是不愿意松口,我就去把南条先生带上来。怎么样?是要和我一个人说,还是要我带他父亲进来?要是听懂了,马上给我联络你们第三代头目!”
那运动夹克一脸困扰,他朝我叫道:
“我看你这家伙一无所知,却要在这里无理取闹。算了算了,我就去跟我们头目说一声吧。你在这给我等着。”
说完他就掏出手机向店铺后走去,而我到柜台那点了一杯上次没喝几口的那种黑啤酒。虽然浑身是伤时饮酒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但我要装装硬汉就得来杯黑啤酒吧。
身穿尼龙运动夹克的家伙回来后向我说道:
“林太郎大哥说十五分钟后会来见你。不过他说只能跟你一人见面,所以别让南条大叔进来了。这回你该满意了吧?”
说完他就在我边的高脚凳坐下,然后要了一杯和我一样的黑啤酒,小小抿了一口,然后仔细端详起我的侧脸。
“看来你还真被打得够狠的啊?”
我动着比平常厚几倍的嘴唇朝他笑道:
“没错。这就是那些爱搞夸张勾当的人的杰作。”
我们俩凑着酒杯干了一杯。酒杯发出一声碎响。
十分钟后,我和身穿运动夹克的家伙步出了咖啡厅。在离开咖啡馆之前,我拜托车里等着的大叔再多等一会儿。
我们俩就在弥漫着过年前气氛的商店街里走了起来。美国街区中央大楼是一栋小店密布的商住两用建筑,宛如一艘军舰般矗立在美国街区的正中心。
穿着运动夹克的家伙踏上舰首的阶梯,领着我走到了最高的一层楼。这里摆着几张木制长椅,以及那种投币的游戏警车和消防车。都是些儿童游乐器材,看来这是一个小得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