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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副处级
任命文件是公示结束后的第九天到的。
那天早上,陆浩明正蹲在办公室的地上给那盆绿萝浇水。绿萝是老马去年搬来的,说是“屋里放盆绿的,显精神”。陆浩明平时不怎么会养花,想起来就浇,想不起来就让它干着。但这一盆生命力顽强,叶片肥厚,从柜子顶上垂下来,快拖到地了。
电话响的时候,他手里还提着那只掉了漆的洒水壶。
“陆局长,市委组织部的文件到了。请你上午十点到县委组织部来一趟。”电话那头是县委组织部干部科科长的声音,客气里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平静。
“好。”陆浩明说。
他放下电话,继续把水浇完。水从花盆底渗出来,在托盘里积了一小汪。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是个阴天,云层很低,压得人胸口发闷。远处的山像蒙了一层灰布,树都看不见了。院子里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后座上驮着一袋白面,车轱辘压过水坑,溅起一小片泥点。
陆浩明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手。
水很凉。他用力搓了搓手,又用毛巾擦干。他看了眼镜子里的人。白衬衫,深灰色夹克,头发有点长了,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他不确定那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许早就有了,只是他没注意过。
他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出了门。
县委组织部在县委大楼二楼。陆浩明到的时候,干部科科长已经在楼梯口等着了。这个科长姓姜,四十出头,长得白净,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总是压着嗓子,像怕人听见似的。
“陆局长,郑部长在办公室等你。”
“好。”
郑部长的办公室不大,收拾得整齐。桌上放着一个蓝色文件夹,旁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茶。陆浩明进去时,郑部长正戴着花镜看文件,抬头见他来了,摘了眼镜站起来。
“小陆,坐坐坐。”
陆浩明在沙发上坐下。郑部长走到他旁边坐下,把那个蓝色文件夹拿过来,翻开。
“市委组织部的任命文件,今天早上刚到的。你看看。”
陆浩明接过来。文件是红头格式,上面写着:“中共北江市委组织部关于陆浩明同志任职的通知”。正文很简短:
“经市委研究决定:陆浩明同志任平川县人民政府副县长(副处级),试用期一年。”
他盯着“副处级”三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目光移到“试用期一年”上,又停了一下。
“组织部的意思是,你先参加政府这边的班子会,正式手续让办公室走程序。”郑部长说,“文件要传达到各单位,你有什么想法,可以随时找我。”
“谢谢郑部长,我服从组织安排。”陆浩明说。
郑部长拍了拍沙发扶手,笑着说:“小陆啊,从今天起,你就是正儿八经的县领导了。副处级,多少人在这个坎上熬一辈子。你今年才二十八,了不得。”
陆浩明笑了笑,没说话。这话他没法接。说“谢谢”显得轻浮,说“我还差得远”又显得虚伪。他就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从郑部长办公室出来,陆浩明手里多了一份文件。那份文件轻飘飘的,不到三百字,但他觉得手里沉甸甸的。
他站在县委大楼二楼的走廊里,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的院子里,有几个人正围着看公告栏。他认出了其中一个,是政府办的小赵,就是前几天给他送文件的那个年轻秘书。小赵正拿着手机对公告栏拍照。
陆浩明收回目光,慢慢下楼。
他还没走到大门口,手机就响了。是赵国栋。
“文件到了?”
“到了。”
“下午来我办公室,我跟你交代几句。”
“好。”
赵国栋挂了电话。陆浩明在楼前站了站。湿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觉得清醒。
他往发改局走。这条路他走了两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步有几个台阶。但今天走起来,感觉不一样。路还是那条路,步子还是那个步子,可心里总觉得踩不实,像踩在一层薄冰上,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
发改局门口,老马已经在等着了。
“陆局,我听说文件到了。”
“你消息倒快。”
“门房老周跟我说的。他去县委大院送报纸,看见了。”老马跟在陆浩明身后往楼里走,“陆局,下午我帮你把办公室的东西收拾收拾?”
陆浩明脚步没停:“着什么急,还没交接呢。”
“早点收拾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老马说。
陆浩明没接话。他进了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桌上那摞文件还跟昨天一样,堆在那儿。旁边是一块镇纸,上面刻着四个字:“天道酬勤”。那还是当年在县委办时,赵国栋送给他的,说年轻人写材料辛苦,放块镇纸在桌上,图个心静。
他伸出手,在镇纸上摸了摸,然后开始翻文件。
老马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后说:“那陆局,我先去忙了。你有什么事就喊我。”
“去吧。”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又剩下他一个人。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他批了几份文件,给两个科室安排了近期工作。十一点多的时候,财政局老贺打了个电话来,说一中配电改造的钱已经拨到教育局账户了。陆浩明说“好,我下午跟陈局长说一声”。老贺在电话里顿了顿,问:“陆县,你什么时候正式过去?”陆浩明说:“等通知。可能下周一。”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想休息一下。可脑子里像有个陀螺,不停转,一会儿是发改局的事,一会儿是青石沟的路,一会儿又是县政府三楼那间办公室。
他索性睁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开始列清单。哪些工作要交接,哪些材料要移交,哪些项目要托付,哪些话要跟局里的干部说。他写得很慢,一条一条地列,用那种他一贯的工整笔迹。
写完后,他看了看,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中午吃饭,他去了食堂。打饭的师傅见是他,手里的勺子明显挖深了些,给他多舀了一勺红烧肉。陆浩明说“多了多了”,师傅咧着嘴笑:“陆县,你得多吃点,当县长累人。”
陆浩明没纠正他,只是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
食堂里人比往常多。有些人他认识,有些看着脸熟。他低头吃饭,尽量不和人对上目光。可越是这样,越有人凑过来。先是两个乡镇的副职,端着碗过来敬了个茶——食堂里没有酒,他们以茶代酒。陆浩明起身碰了碰杯,茶水晃出来一点,洒在盘子里。
然后是政府办的一个副主任,老远就伸出手:“陆县,以后您有什么指示,直接跟我说。”
陆浩明握了手,说“客气了”。坐下继续吃。菜已经有点凉了,红烧肉的油凝固在米饭上,白花花一片。他硬着头皮吃了几口,实在吃不下,起身把餐盘端到回收处。
从食堂出来,他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天还是阴着。远处有几个干部聚在车棚旁边聊天,他隐约听见自己的名字飘过来,又飘过去,像风里的烟。
下午两点半,陆浩明去了赵国栋办公室。
赵国栋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声音不大,好像在说乡镇班子调整的事。见陆浩明进来,他用下巴点了点沙发,示意他坐。
陆浩明坐下,等了两三分钟。赵国栋挂了电话,走过来,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陆浩明接了。两个人点上,谁都没急着说话。
“想好怎么交接了?”赵国栋先开口。
“想好了。这个星期把发改局的事清一清,下周一去县政府报到。”陆浩明说。
“可以。”赵国栋点点头,“不过有一件事,我要先跟你说清楚。”
陆浩明看着他。
“你到县政府之后,要跟钱大进共事。他是县长,你是副县长。名义上,你协助他工作。实际上,他是你的直接领导。这个关系,你心里要有数。”
“我明白。”
“不,你不完全明白。”赵国栋弹了弹烟灰,“你在发改局当一把手,习惯了说了算。到了政府那边,你是副职。钱大进这个人,当县长当了好几年,在政府口经营得很深。你去了,上面有他,下面有他安排的人。你分管的教科文卫,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就是个看摊子的角色。你要想做事,就得学会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事。”
陆浩明沉默着吸了一口烟。
“你觉得我让你去当这个副县长,是为了什么?”赵国栋问。
“让我上台阶。”
“这是其一。”赵国栋说,“其二,是让你学会在夹缝里干事。你以为平川的官场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我告诉你,真正的麻烦,你还没碰上。你在发改局这两年,表面上是局长,背后有我在县委这边顶着。等你到了政府,我还能顶你多久?”
陆浩明抬起头,正好对上赵国栋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期许,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我要退了。”赵国栋说,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湖面。
陆浩明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换届是明年的事,但调子现在基本定了。我退了以后,平川的局面会很复杂。你必须在政府里面站住脚,才能真正立足。”赵国栋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用力拧了一下,“所以你这个副县长,不是去享福的,是去打前站的。”
陆浩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方书记,您放心。我从来没想过享福。”
赵国栋看着他,眼角的皱纹堆起来,露出一个笑容:“我知道。所以我跟市委说,这个人行。”
两个人又聊了半个小时。从班子结构到几个副县长的分工,从政府办里的关系网到各乡镇的势力分布。赵国栋讲得很细,有些话是明说,有些话只说到一半,剩下的让陆浩明自己去琢磨。
最后,赵国栋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靠墙的位置,那儿挂着一张全县的地图。他站在地图前,背对着陆浩明:“平川这盘棋,你下了五年。从农机站的小伙子,下到了县政府的门槛上。往后每一步,都比以前更重。多想想,慢点走。”
陆浩明站起来:“方书记,我记住了。”
赵国栋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去吧。”
陆浩明出了县委大楼。天还是那样,阴着,没下雨,也没下雪。冷空气像一块湿抹布糊在脸上。他裹紧了外套,往发改局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县委大楼。那栋灰色的五层楼房安静地立在阴天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门口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起了边,上面写着“坚决打赢脱贫攻坚战”。他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那天晚上,陆浩明没有去食堂。他在路边小店买了两块钱的馒头和一代榨菜,回到宿舍烧了壶开水,就着榨菜吃了三个馒头。
吃完后,他拿出那个蓝色文件夹——郑部长给他的任命文件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副处级。”
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燕园的宿舍里,他第一次从师兄口中听到“副处级”这个词。那时候他觉得这个词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后来,他到了平川,在农机站听说镇长是“正科级”,他就觉得正科已经是天大的官。再后来,他成了正科,觉得副处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现在,他二十八岁,副处级。
但他心里竟然没有什么兴奋。那种感觉,更像一个人在漫长的旅途中终于走到了一个标着里程数的路碑前。他停下来,喘口气,然后继续走。因为前面还有更远的路。
他洗了个澡。水不大热,他匆匆擦了几下就出来了。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头的台灯亮着,灯光把一个圆圆的光圈投在天花板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马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他点开,是发改局办公室的照片。桌面上那摞文件已经整理好了,电脑关了,椅子摆正了。老马在照片下面写:“陆局,办公室给你拾掇好了。你的东西都装在箱子里了,明天我送过去。”
陆浩明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句话:“老马,你辛苦了。明天我去局里。”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发改局楼道里那种熟悉的声音——暖气片里热水流动的声音,办公室门开合的声音,楼下保安老谢扫地的声音。
很快,这些声音就要离他远去了。
第二天一早,陆浩明去了发改局。
楼里人不多,时间还早。他推开门,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发现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整整齐齐。桌上那摞文件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摞整理好的档案盒。墙上那张项目进度表还贴着,上面的圈圈杠杠还清晰可见。
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里面空了。他的私人物品——那支用了几年的钢笔、那瓶没喝完的绿茶、那个放回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