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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听到类似的举报了。
“内容具体吗?”
“不具体。就说你在某某项目上收了老板的好处,时间是去年秋天,连项目名称都没写清楚。”方副主任摇摇头,“市纪委那边的意思是,写得太空,暂不构成核查条件,但会记录在案。”
陆浩明沉默了几秒。
“方主任,谢谢你。”
“陆局,你注意点,这是有人故意恶心你。”方副主任站起来,“明面查不了你,就往你档案里塞东西。一次两次没事,多了,组织上早晚会当回事。”
“我明白。”
方副主任走了以后,陆浩明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远处县委大楼的楼顶,红旗被北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他心里清楚,方副主任说的那个人,或者说那几个人,是谁。他们在暗处,他在明处。他们有耐心,他也得有。他们可以不断写信,他只能不断证明自己的清白。这不公平,但这就是他所在的环境。
他想起赵国栋在酒桌上说的话:“清白不一定是你的护身符。你要有力量。”
力量,就是手里的成绩。就是那些孩子上学的教室、病人取暖的病房、老百姓走的每一段好路。只要他还在干事,那些信就压不倒他。
他掐灭烟头,回到桌前,继续看文件。
公示第四天,陆浩明去了趟青石沟。
青石沟是平川最偏的一个乡镇,离县城八十多公里,有一半是山路。陆浩明自己开着局里的老桑塔纳去的。他本来不想带人,但老马不放心,硬是坐上了副驾驶。
“陆局,您现在是公示期,出点事可怎么办?我跟着,好歹有个照应。”老马说。
陆浩明笑了笑,没赶他。
车子在山路上颠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中午前到了青石沟乡政府。乡政府是一排平房,建在半山坡上,院子里的国旗杆孤零零地立着。乡党委书记姓何,是个胖胖的中年人,早接到消息在院子里等着。看到陆浩明从车上下来,小跑着迎上来。
“陆局,您怎么亲自来了?路多不好走。”
“我来看看卫生院。”陆浩明说。
何书记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事……我们乡里也在想办法。”
“走,去看看。”
青石沟卫生院在乡政府下面两公里的地方,一个小院子,三间平房。门口挂着个白底黑字的牌子,漆掉了大半。陆浩明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煤烟味。
院子里堆着一堆煤块,用塑料布盖着,露出黑乎乎的一角。墙根下放着几个生锈的铁皮桶,里面装着煤灰。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有一根灯管已经坏了,闪个不停。
老黄之前描述的情况,在这里都得到了印证。
卫生院的院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杜,黑瘦,穿着白大褂,大褂下摆有一片洗不掉的黄渍。她领着陆浩明在卫生院里转了一圈。药房、诊室、治疗室、病房,一间间看过去。最值钱的设备是一台旧B超机,说是县医院淘汰下来送的,经常出毛病。
“冬天最怕的就是中毒。”杜院长指着走廊尽头的煤炉,“晚上值班就靠这个。我们值夜班的女同志,隔一小时出去透一次风。可病人怎么办?有的老人住进来,不能冻着,又怕熏着,我们只能把窗户开条缝,把煤炉放远点。一晚上下来,屋里跟冰窖一样。”
陆浩明蹲下来看那个煤炉。炉子锈迹斑斑,炉膛里煤块烧得通红,一根铁皮烟囱从窗户上伸出去,黑烟正往上冒。他伸手在炉边烤了烤火,手上的凉气被逼退了些,但心里更堵了。
“电暖器呢?”他问。
“电不行。”杜院长摇头,“这房子线路老,带不动大功率电器,一开就跳闸。去年我们买了两台电油汀,用了一晚就烧了插座。”
陆浩明站起来,对老马说:“记下来。回头协调电力局,先给卫生院换线路。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先把暖和解决。”
他又问杜院长:“全院就一个执业医师?”
“就我一个。”杜院长说,脸上没什么表情,“另外几个是护士和防疫员,都是本地的娃娃,带一带。前年县里招人,没人愿意来。我写了三次报告要人,到现在没批。”
陆浩明没有承诺什么。他心里清楚,缺人的问题比缺钱更难解决。一个年轻的医学院毕业生,凭什么来这山沟里守一个没有暖气的卫生院?他没法责怪那些不愿意来的人,他只能尽力把条件改善一点,让愿意来的人少受点罪。
从卫生院出来,陆浩明又去了旁边的青石沟小学。学校已经放学了,操场上空荡荡的。几间教室的窗户上贴着塑料布挡风,有块塑料布被风掀起一角,啪啪地响。
乡党委书记老何跟在他身后,一路小跑着介绍情况。陆浩明边走边听,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语气不重。
临走前,他站在学校门口,对老何说:“何书记,青石沟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了。但我不可能一次给你解决所有问题。你说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老何想了一下,说:“路。只要路好一点,煤能运进来,病人能转出去,孩子们出去读书也方便。就这条路,三十五公里,坑坑洼洼,平时跑一趟要一个半小时。要是修好了,四十多分钟就能到。”
陆浩明点点头:“我记住了。等我把手上的工作交接了,专门来一趟,看这条路。”
老何激动得直搓手:“陆局,不,陆县……”
“还没任命。”陆浩明摆摆手,拉开车门,“老何,别送,山上风大。”
车子沿原路返回。陆浩明一路没怎么说话。老马坐在副驾驶上,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快到县城的时候,陆浩明说了一句话:“老马,你后悔跟过我吗?”
老马被问得一愣:“陆局,您这是什么话。”
“跟了我几年,没提拔你,也没给你安排好位置。”陆浩明眼睛看着前方,车灯照在灰白的路面上。
老马坐直了身子,声音有些发硬:“陆局,我老马从来没想过这个。跟着你干,心里踏实。别的都是虚的。”
陆浩明侧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路,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公示第五天,一中的配电改造施工队进场了。
陈秀兰给陆浩明打了电话,说工程队在换线路,孩子们暂时搬到实验楼上自习。陆浩明下了班骑自行车过去看了一眼。工人正在紧张地施工,电缆盘放在走廊里,旧的线缆被抽出来,黑乎乎的,外面的绝缘皮一捏就碎。
陈秀兰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楼上的动静。看到陆浩明来了,她快步走过来。
“陆局,你怎么来了?”她的语气有些意外。
“过来看看进度。”陆浩明说。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陈秀兰脸上移到楼上,“陈局长,以后这个事,你按正常程序报就行。该找谁找谁。不要给我发短信,也不要单独来找我。”
陈秀兰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变:“陆局,那天市纪委……”
“跟那个没关系。”陆浩明打断她,语气平静,“我是为你好,也是为我自己好。”
陈秀兰低下头,过了两秒,又抬起来:“我知道了。”
“钱已经批了,工程你要盯紧。有什么困难,走书面渠道反映。”陆浩明说完,转身往校门口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陈局长,这么多年,你在一中不容易。我敬你。”
陈秀兰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冲陆浩明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陆浩明出了校门,骑上车。冬天的风很硬,像刀子刮在脸上。他骑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追什么。
他承认,在那个瞬间,他心里有一丝发冷。赵国栋的提醒还在耳边,市纪委的问话还像一根刺。他知道陈秀兰是清白的,他知道自己也是清白的。但清白在流言面前,有时候不堪一击。
他只能忍。忍到有一天,他足够强,强到让那些人连造谣的胆子都没有。
可他不知道那一天还要多久。
公示第六天,一切如常。
上午,陆浩明去县委大院找赵国栋汇报了青石沟卫生院的事。赵国栋听得很认真,最后说:“你还没上任,就操心青石沟了。好。等你到位以后,把教科文卫这一块好好抓一抓。平川穷,但穷不能穷教育,苦不能苦病人。”
陆浩明点头称是。
从赵国栋办公室出来,他在楼梯上碰到了钱大进。
这是公示以来两人第一次单独碰面。钱大进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秘书。陆浩明往上走,抬头看见了他。
“钱县长。”陆浩明侧身站住,打了个招呼。
钱大进停下脚步,看着他,似笑非笑:“小陆,公示期感觉怎么样?”
“正常工作。”陆浩明说。
“好,正常工作。”钱大进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东西,“以后进了政府这扇门,咱们就是一个锅里吃饭了。以前有什么误会,都翻篇了。”
“我听县长的。”陆浩明说。
钱大进“嗯”了一声,继续下楼。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一级路的项目,进展不错。县里很关注。别因为工作变动就松了劲。”
“不会。”
钱大进走了。陆浩明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转角。
“一个锅里吃饭。”他轻轻重复了一遍,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觉。
下午,老马来找他,说有人在传他的闲话。内容还是那些,说他跟陈秀兰走得近,说他在发改局独断专横,说他和赵国栋的关系“不正常”。甚至有人说,他当年在平川镇当镇长的时候,跟一个女村支书“不清不楚”。
陆浩明听完,没有发火。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慢慢点上。
“老马,你说这些传话的人,是信了这些,还是闲得慌?”
老马说:“都有。”
“所以啊,你越在乎,他们越起劲。”陆浩明吐出一口烟,看着烟圈在空中散开,“我不在乎。你也别在乎。谁愿意说谁说。”
老马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
公示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
傍晚,陆浩明一个人沿着县城的主街走。这条街他走了五年。路边的梧桐树五年前还只有胳膊粗,现在已经有碗口粗了。街角那家包子铺换了招牌,老板也换了。只有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补了又补。
他走得很慢。天开始暗下来,路边的店铺陆续亮起灯。有小孩背着书包从身边跑过,呼出的白气像小火车。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走过平川镇、走过一中、走过县医院、走过发改局,他最后走到了县城东边的出城口。再往前就是北江。再往前,就是更远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看着暮色里的远山。山的那边,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老周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张图片。他点开,是县委大院门口那张公告栏。公告栏里,他的公示还贴着。老周在下面写了一行字:“陆局,七天到了。”
陆浩明站在冷风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了四个字:“谢谢老周。”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回走。
雪又开始落了。零零散散,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盐。他抬起头,让雪落在脸上,落在眼睛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离开家的那个早晨。父亲送他上车,只说了三个字:“好好干。”
他好好干了。
这条路,他还要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