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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省发改委的门
星期天一大早,陆浩明就醒了。
快捷酒店的床垫太软,睡得他腰酸背疼。窗帘不遮光,六点不到天就亮了,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明晃晃的口子。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着楼下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的声音——早点摊的油锅滋啦滋啦地响,公交车刹车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有个老太太在喊自家的小狗名字。
省城的早晨跟平川不一样。平川的早晨是安静的,鸡叫声、狗叫声,偶尔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整个镇子就醒了。省城的早晨是嘈杂的,无数种声音搅在一起,像一口大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六点十二分。距离跟陈少平约好的时间还有三个多小时。
昨晚他改材料改到凌晨一点多,把三本申报书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陈少平说得对,人家专家看你的材料,不是看你写了什么,而是看你没写什么。你把该写的都写到了,人家挑不出毛病,项目就能往下走;你漏了哪一项,哪怕只有一句话没写清楚,人家就可以拿这个做文章,把你的项目从名单上划掉。
他最后是在省道改线的材料里找到了一个漏洞——征地拆迁补偿标准那一段,只写了“按清江省征地补偿管理办法执行”,没有列出具体的标准和测算依据。这个细节放在县里可能不算什么问题,但到了省里,评审专家要是较真,完全可以认定你的前期工作不到位。他连夜重新写了一段,把补偿标准、测算公式、涉及户数、总费用估算全部补了进去,又多了一页半。
改完之后他躺到床上,却睡不着了。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第二天见周卫东的事。他跟这个人素未谋面,只听陈少平说是大学同寝室的兄弟,现在在省发改委投资处当副处长。副处长这个级别在省直机关不算高,但位置重要。全省多少个县在排队等着申报中央投资?每个项目都要过投资处这一关。周卫东手里攥着的不是一支笔,是一把刀——在名单上划一道,你几个月的辛苦就白费了。
他在平川当了这么多年干部,跟各级领导打交道也有了些经验,但到省里来跑项目还是头一回。以前在县里,见的都是熟人,说话做事都有个分寸。到了省城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该说什么话、该用什么语气、该递什么材料,全都得重新琢磨。
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七点半,他起来洗漱。洗手间的镜子缺了一个角,照出来的人影有点变形。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的,眼睛下面一圈青黑。昨天晚上没刮胡子,他摸了摸下巴,决定还是刮一下。包里带了个电动剃须刀,充了一晚上电,嗡嗡嗡地响了半天才把胡茬子清理干净。
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又把皮鞋擦了擦。皮鞋是去年赵国栋送他的,说是去省城开会的时候买的,买大了半码,穿着不合脚,就给了他。陆浩明穿着也大了半码,垫了两层鞋垫才勉强合脚。这双鞋他平时不舍得穿,只在重要场合才拿出来,鞋面上打了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八点半,他收拾好东西,把那三本申报材料装进帆布袋里,又检查了一遍拉链是否拉好。出了酒店门,在街边的早餐摊上买了一个煎饼果子,一边走一边吃。煎饼果子四块钱一个,比平川贵一块,但个头大,里头的薄脆炸得金黄,咬一口嘎嘣响。
陈少平约的地方在省政府附近的一家茶楼,离省发改委走路只要五分钟。陆浩明到的时候茶楼刚开门,服务员还在擦桌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他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来,把帆布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茶楼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的收音机在播早间新闻。女主播用标准的普通话报道着省内要闻,某某领导调研了某地,某某工程开工建设,某某指标超额完成。陆浩明听着这些新闻,心里想的却是——什么时候平川的项目也能出现在这个广播里?
九点整,陈少平踩着点到了。他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跟昨天相比,今天的神色明显严肃了几分。
“材料呢?”他一坐下来就问。
陆浩明把三本材料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陈少平没急着翻,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递给他。
“这是我昨晚上整理的,省发改委投资处的工作流程和评审要点。你看一遍,心里有个数。”
陆浩明接过来,是几页打印纸,密密麻麻的五号字。第一页是投资处的组织架构和人员分工——投资处一共有十二个人,处长姓谭,叫谭新民,今年五十四,是从下面市里调上来的,在投资处干了八年,是全省发改系统出了名的“铁门槛”;两个副处长,一个就是周卫东,分管中央投资项目审核,另一个姓郑,分管省本级投资计划。下面还有几个主任科员和副主任科员,分别对口联系不同的市州。
第二页是中央投资项目的评审流程。从县里申报到最终批复,中间要过五道关:市发改委初审、省发改委投资处预审、专家评审会、委务会审议、省政府审定。每一道关都有人可以把你的项目砍掉,而投资处的预审是最关键的一道——预审通过的项目才能进专家评审会,预审通不过的,材料直接退回。
第三页是评审要点的清单,列了十几条,从项目合规性审查到资金配套落实,从技术方案论证到预期效益分析,每一条后面都附了简短的说明和常见问题。
这些东西,如果不是陈少平帮他整理,他自己摸索至少要花一两个星期才能理清楚。而他现在只有一个上午的时间。
“师兄,这些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周卫东发给我的。”陈少平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我跟他说你要来,让他提前给你透点底。他一开始不太愿意,后来我说你是我师弟,在平川当了七年基层干部,不是那种来走关系的,是真的想做事的,他才松了口。”
陆浩明听了,心里一暖。陈少平跟周卫东虽然是大学同寝室的兄弟,但毕竟毕业这么多年了,各忙各的,能让对方向你透底,说明陈少平是真心在帮他。
他把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关键的地方用手机拍了照存下来。看完之后他抬头问陈少平:“今天中午吃饭,除了周卫东还有谁?”
“就我们三个。”陈少平说,“周卫东这个人性格比较内向,不太喜欢交际应酬,你见了他不用搞那些虚的。但有一点你要注意——他不喜欢别人一上来就谈项目。你先跟他聊点别的,熟悉了再慢慢转到正题上。”
陆浩明点了点头。
陈少平又叮嘱了几句,看了看表,说差不多了,该走了。两个人结了账下楼,沿着梧桐树遮蔽的人行道往省发改委的方向走。
九月的省城,天气比平川要热一些,梧桐树的叶子还绿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人行道上,斑斑驳驳的。路两边停满了车,有挂着省直机关通行证的黑色轿车,也有外地牌照的小面包车和皮卡车。陆浩明注意到,其中好几辆车里都坐着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打盹,车里都堆着文件袋和行李箱。陈少平见他往那些车上看,说了句:“都是来跑项目的。”
一句话,让陆浩明忽然意识到,他并不是这条路上唯一的人。全省多少个县,多少个局长,多少人跟他一样,背着一摞材料、带着一肚子话,千里迢迢跑到省城来,为的就是走进那扇门。
走了大概五分钟,省发改委的大楼出现在眼前。白天看跟昨晚的感觉又不一样。昨晚陈少平带他在门口转了一圈,天色暗了,只看到楼体灰扑扑的轮廓。现在站在大太阳底下看,这栋楼比他印象中更高也更旧,外墙的白色瓷砖有些已经泛黄了,有几处还裂了缝,窗框上的油漆剥落得斑斑驳驳。但门前的牌子是新的,白底黑字,边角上还泛着金属的光泽。
门口有岗亭,一个武警笔直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岗亭旁边是伸缩门,只留了一个人的口子,每一个进去的人都要登记身份证。
陆浩明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抬头看了看这栋楼。阳光打在楼面上,有几扇窗户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忽然有一种错觉,好像这栋楼不是一个建筑物,而是一个活物——它蹲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每一个试图走进它的人。
“走啊。”陈少平在前面招呼他。
他回过神来,跟着陈少平走到岗亭旁边。陈少平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说了句“我们到了”。过了不到一分钟,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男人从楼里走出来,朝门口招了招手。武警看了他一眼,侧身让了让。陈少平先进去了,陆浩明跟在他后面,帆布袋的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了一道印子。
走进大楼的那一刻,一股冷气扑面而来。楼里开着中央空调,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五六度,白衬衫瞬间就凉了下来。一楼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米白色的大理石,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正对大门是一面照壁,上面挂着一行金色大字:服务发展,服务基层,服务群众。
陆浩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几个字,觉得有点讽刺。
电梯是老式的,运行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响声,到了四楼停下来,门打开的时候还抖了一下。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地上铺着灰蓝色的地毯,走上去没有声音。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门都关着,门上的标牌写着“投资处”、“农经处”、“社会处”、“环资处”之类的字样。虽然是星期天,但走廊里能听到办公室里有人说话的声音,还有打印机运作的咔咔声。
“周末加班是常态。”陈少平压低声音说,“每年八九月份开始进入申报季,投资处的人基本没有周末。没办法,全省报上来的项目太多,光初审就要一两个月。”
陆浩明点点头,默默地跟在后面。
他们在楼道里拐了个弯,走到一扇标着“投资处副处长”的门前。陈少平抬手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请进”,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陈少平推开门,陆浩明跟着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大概十来个平方的样子。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灰色的铁皮文件柜沿着墙排了一溜,柜顶上还摞着好几摞材料,摇摇欲坠的样子。窗帘是浅蓝色的百叶窗,只拉开了一半,透进来的光线被割成一道一道的,落在桌面上。
周卫东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
他比陆浩明想象中要年轻,看起来大概三十七八岁,个子不高,偏瘦,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理得很短,两鬓已经开始泛白了。他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有点发黄,袖口也磨得起了毛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是精干、干净,但也疲惫——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桌上的烟灰缸里插着好几个烟头。
“少平。”他朝陈少平点了点头,又看向陆浩明,伸出一只手,“你就是陆浩明?”
“周处长,您好。”陆浩明握住了那只手。周卫东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握手的时候只用了三根手指,力道很轻,几乎没什么感觉。这种握法给人的信号很明确——客气,但保持距离。
“坐吧。”周卫东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两把椅子,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小刘,来一下。”
很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周卫东跟他说:“这两份材料拿过去复印一下,等会儿送过来。”年轻人应了一声,接过材料出去了。
“喝茶还是喝水?”周卫东问。
“都行。”陆浩明和陈少平几乎同时说。
周卫东从桌子底下拿出两个一次性纸杯,走到墙角的小柜子前面,打开一袋茶叶,往杯子里倒了点茶叶末子,然后拎起暖水瓶冲了热水。两杯茶放在陆浩明和陈少平面前,茶水是淡褐色的,飘着几片碎叶子,没什么香气。
陆浩明注意到,周卫东自己喝的是白开水——桌上的玻璃杯里只有清水,连片茶叶都没有。
“我喝白开水,习惯了。”周卫东坐下来,似乎注意到陆浩明的目光,“以前在县里挂职的时候,那边的水硬,泡出来的茶不好喝,后来索性不喝了,回来之后这习惯也没改。”
“你在县里挂过职?”陆浩明有些意外。
“在临江县挂了一年半,当副县长。”周卫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那时候正好赶上搞脱贫攻坚,天天在村里跑,晒得跟个泥鳅似的。回来之后好几个月,同事都说我像刚从地头里刨出来的。”
这个话题让办公室里的气氛略微松弛了一些。陈少平在旁边适时地接了一句:“他当年在临江挂职的时候我去看过他,住的那个宿舍比你家平川镇的还差,窗户玻璃裂了用胶带贴的,冬天灌风灌得呼呼的。”
周卫东摆了摆手,示意不提这个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陆浩明身上,隔着镜片的眼神有些锐利,像是要把人看透。
“少平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他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燕大毕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