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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省发改委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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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调生,主动申请去贫困县。在平川待了七年,农机站干过,副镇长干过,县委办副主任干过,镇长、书记,现在是发改局长。基层经历很扎实。”
    陆浩明有些惊讶。他没想到周卫东竟然把他的履历了解得这么清楚。陈少平应该不会说得这么详细,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周卫东自己查过。
    “基层的人,到省里来跑项目,一开始都不容易。”周卫东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之前来过省发改委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陆浩明如实回答。
    “第一次来,能直接找到我这里来,算是运气不错。”周卫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肌肉的一个小动作,“全省一百多个县市区,每年这个时候,每个县都有人来找我。有的人在楼道里一站就是一天,连门都进不来。有的人倒是进来了,但是材料往我桌上一放,就被打回去了——不合格就是不合格,我不管你是谁介绍来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所以,你今天带来的东西,最好是真的过关了。”周卫东的目光移向了陆浩明手边的帆布袋。
    这是把球踢过来了。周卫东的意思是:陈少平的面子我给你了,门让你进了,茶给你倒了,但接下来你能不能坐得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陆浩明没多说什么客套话。他把帆布袋打开,取出那三本申报材料,双手递了过去。
    周卫东接过来,放在桌上。他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签字笔,拔开笔帽放在一边,然后戴上眼镜,用两只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省道改线配套工程的材料——翻开了第一页。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百叶窗外面有鸟叫,楼下车库里有人倒车,雷达滴滴滴地响。这些声音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变得模模糊糊的,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办公室里最清晰的声响,是周卫东翻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和红笔偶尔在纸面上划过的嗤嗤声。
    周卫东翻得并不快。他不是那种一眼扫过去就翻页的读法,而是会时不时停下来,在某一个段落上反复看几遍,有时候还会往回翻,把前后几页对比着看。他的表情始终如一,既没有皱眉,也没有点头,就是一张平静的脸,让人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陆浩明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他不敢跷二郎腿,也不敢往椅背上靠,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睛跟着周卫东翻页的动作走。他注意到周卫东在翻到征地拆迁补偿那一段的时候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但最终还是移开了,没有画什么标记。
    他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昨晚补的那一段,看来是补对了。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周卫东把省道改线这份材料看完了。他把它合上,放在左手边,没有发表任何意见,直接拿起了第二本——水库除险加固项目。
    又过了十五分钟,水库的材料也看完了,放到左手边。然后是第三本——一中迁建项目。
    三本材料,周卫东总共看了大概五十分钟。这五十分钟里,陆浩明一动没动,后背已经开始酸了,白衬衫的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陈少平倒是比较放松,靠在椅背上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周卫东的表情,又低下头去。
    终于,周卫东把最后一本材料也合上了,放到左手边。三本材料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旁边多了几张用红笔批注过的便签纸。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看着陆浩明。
    “说实话,”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你们这批材料,在最近我看到的县级申报里面,算是不错的。”
    陆浩明心里那根绷了五十分钟的弦,稍微松了一点。
    “不过你别高兴太早。”周卫东拿起一张便签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字,“我说不错,是跟那些连基本要件都凑不齐的材料比。跟你自己应该达到的水平比,还有距离。”
    他开始一项一项地指出来。
    “省道改线这个项目,整体材料比较扎实。征地拆迁补偿的测算部分写得特别详细,这在县级材料里很少见。但你的交通量预测用的是三年前的调查数据,评审会上专家可能会质疑数据的时效性。三年之内,平川的车流量变化有多大?你们自己心里有数没有?”
    陆浩明赶紧说:“这个数据是县交通局提供的,我回去让他们重新做一次交通量调查。”
    “对,必须重新做,而且要附上原始调查表。”周卫东在便签纸上记了一笔,“还有,你们的经济效益分析部分,对区域经济增长的带动效应写得太笼统了。什么‘促进沿线经济发展’、‘带动农民增收’,这些话放哪个项目都能用。评审专家看了会觉得你是在套模板,没有真东西。你回去之后,把这条路沿线的产业布局、旅游资源、农产品基地这些具体情况补进去,越具体越好。”
    陆浩明点头。
    “第二个,水库除险加固。”周卫东换了一张便签纸,“你的洪灾影响评价数据是更新过的,这一点很好。但你们的应急保障方案写得太简陋了,只有一页,只写了‘成立应急指挥部’、‘组织群众转移’这些原则性的东西。省水利厅的专家最看重的就是这个部分——项目不光要修坝,还要解决修坝期间的安全问题。你们的应急方案必须细化到每一个环节,包括施工期间的度汛方案、下游群众的转移路线、预警信号的发布方式,全部要写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着陆浩明:“去年有一个县报水库加固项目,材料各方面都不错,就是应急方案写得太草率,被专家在会上当场否决了。前车之鉴,你们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陆浩明暗暗记下。
    “第三个,一中迁建。”周卫东的语气在这里微微顿了一下,“这个项目的问题最大。”
    陆浩明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们选址论证的部分,只写了城东选址和城西选址的对比,结论是城西有溶洞所以选城东。这个论证看上去没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角度——为什么当初会把城西那块地划为教育用地?难道规划局划地的时候不知道那里有溶洞吗?”
    陆浩明愣住了。这个角度,他确实没有想到。
    “评审会上,如果有专家问这个问题,你怎么回答?”周卫东看着他,“你总不能说‘规划局当时没调查清楚’吧?那不等于把兄弟部门的错误拿到省里的会上来晾?”
    陆浩明沉默了。周卫东指出的这个问题,确实是他之前完全忽略的盲区。
    “我给你一个建议。”周卫东的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不要只说城西有溶洞所以不能用,那样太被动了。你应该倒过来论证——说明城东选址的综合优势是什么,离主城区更近、交通更便利、市政配套更完善,把这些积极的因素作为选址的主要理由。至于溶洞,只是排除城西的一个次要原因,不要让它成为论证的核心。”
    陆浩明听到这里,心里一下子亮了。周卫东不只是挑毛病,他是在教你怎么把一件本来有瑕疵的事,用最合理的方式讲圆。这才是省里的人真正的本事——他们见过的材料太多太多了,知道什么写法容易招来质疑,什么写法能让评审专家觉得这个项目靠谱。
    “谢谢周处。”陆浩明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不用谢,本职工作。”周卫东摆了摆手,把三张便签纸叠在一起,递给陆浩明,“上面写的东西你回去逐条落实。材料改好了不用再来找我,直接报给市发改委走正常程序。我给你一个时间节点——十月中旬,专家评审会之前,所有的补充材料都必须到位。过了这个节点,再好的项目也得等下一批。”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浩明知道该收尾了。他站起身,双手接过便签纸,郑重地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
    “周处长,今天打扰您休息了。回去之后我一定逐条整改,按时上报。”
    “嗯。”周卫东也站起来,这次握手比进门时略重了一些,但还是那种点到为止的力道,“你从平川来,基层不容易。我当年在临江挂职的时候,也知道下面的人为跑一个项目要费多大劲。但规矩是规矩,材料过硬了谁都拦不住你,材料不行谁也没法替你说话。”
    “明白。”
    从周卫东办公室出来,陆浩明站在楼道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觉得后背全是汗,衬衫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刚才那一个多小时,比他在县里开一整天的会都累。
    陈少平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样?我同学还行吧?”
    “太行了。”陆浩明由衷地说,“他指出的那些问题,我自己看十遍都看不出来。”
    “那是。”陈少平笑了一下,“人家一年看几百本材料,你那点东西在他眼里,就跟小学生作文差不多。不过他肯给你写这么多意见,说明你的材料基础确实不错。他这个人我了解,如果材料真的太差,他连批注都懒得写,直接给你退回去。”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电梯口走。路过其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陆浩明透过半开的门往里看了看。每一间办公室里都有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对着电脑敲字,有的跟周卫东一样正襟危坐地审着一本本厚厚的材料。整个四楼弥漫着一种安静而紧张的气氛,每个人都像是被钉在了自己的工位上,顾不上抬头看外面一眼。
    等电梯的时候,陆浩明注意到楼道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子刻出来的。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包的边角磨得露出了白色的底子。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后背贴着墙,眼睛看着投资处的方向,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既没有焦急,也没有期待,就是一种被磨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电梯门开了,陆浩明和陈少平走进去。电梯门快要关上的时候,陆浩明看到那个中年男人从墙边走出来,朝周卫东的办公室走了两步,又停住了,重新退回到墙边,继续站着。
    电梯门合上了。
    陆浩明看着电梯壁面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那个人让他想起了自己。如果不是陈少平帮他搭了这座桥,如果不是有周卫东这层关系,他今天也会像那个人一样,站在楼道里,不知道该什么时候敲门,不知道该不该敲门,不知道该跟门里的人说什么。甚至连门都进不来,只能在楼下的岗亭那里等着,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答复。
    “那个人——”他开口说。
    “天天都有。”陈少平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你今天看到了一个,改天你再来,还能看到更多。这道门就是这样,进去了的人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进不去的人觉得它比城墙还厚。”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那股熟悉的冷气被外面的热浪一冲,瞬间消失了。陆浩明走出大厅,站在台阶上,九月的太阳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晃得他眯起了眼睛。
    门外的梧桐树下,那几辆外地牌照的车还停在那里。车里的司机有的还在睡觉,有的醒了,正用一个塑料水杯喝水,眼睛无神地望着省发改委的大门。陆浩明从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摇下车窗,操着一口浓重的外地口音问他:“同志,请问投资处今天上班吗?”
    “上班。”陆浩明说。
    “门卫不让进啊,说要预约。”那人愁眉苦脸地说,“我们从昨天就在这儿等了,电话打了一百多个,就是没人接。”
    陆浩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呢?说“你找对人就行了”?他自己也不过是运气好,碰巧有陈少平这个师兄,碰巧陈少平的大学同学就在投资处当副处长。如果没有这层关系,他也得跟这个人一样,在门口等着,在车里睡着,一遍一遍地打电话,一遍一遍地被门卫拦在外面。
    他最终只是朝那个人点了点头,说了句“再等等吧,周一人会多一些”。
    他和陈少平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阳光还是那样的阳光,但陆浩明走在这些树影底下,感觉跟来时不一样了。来的时候他心里装着的是忐忑,不知道那扇门后面等待他的是什么。现在他出来了,忐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感受——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被上了一课,又像是被塞了一脑子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消化。
    “师兄,中午我请你吃饭。”陆浩明说。
    “算了吧,你那个经费,请我吃碗面还行。”陈少平笑着说,“中午还是我请你,就当给你接风了。下午你去改材料,我得回单位加班。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两个人在附近找了一家湘菜馆,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吃饭的时候陈少平跟他说了很多省直机关的门道——哪些处室好说话,哪些人是出了名的难缠,去哪个部门应该找谁、不该找谁,说得陆浩明拿出手机来不停地记。
    吃完饭,陈少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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