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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侍郎崔玄暐被罢,降为文昌左丞,乃有人诬告,毫无实据。她曾答应他予以甄别,也因为急匆匆西来而搁置。
这真是:心事浩茫无边际,眉头心头两相结。
回到长安,武曌的第一道旨意就是恢复了高宗在龙朔三年改为蓬莱宫的大明宫宫名。当年高宗改大明宫为蓬莱宫时,她只有三十九岁,皇上只有三十四岁,一切对他们而言,都是充满了遐想和憧憬,而今,往事何堪回首,她更愿意以一种新的心境在这尘封多年的殿宇间行走。
接下来的第二道旨意,就是将年号由大足改成长安,这样,从十一月起,就是长安元年了。这个带着浓浓的回忆色彩的年号,没有遇到任何障碍,无论是留守神都的太子、姚崇,还是随她来西都的二张、武三思以及长安留守姚牡龋都一致拥戴。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自久视二年起,她就十分喜欢在追忆中度过政务之余的时光。只要上官婉儿来送检索过的奏章,她都要留她说话,向她讲述早年与高宗的故事;即便是夜间,当张昌宗和张易之兄弟侍寝时,她也会在完事之后絮絮叨叨地说那些琐碎的但在她看来却很幸福的往事。有一天,她要张昌宗为她修面,而让张易之为自己画眉。她的眼睛里悠然地就复活了早年的水色,说先帝年轻时,常常会为她画眉装扮。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少顾及别人的感受,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中。这样一来,张昌宗和张易之都不约而同地感到了疲倦,却慑于她的威势而穷于应付。
长安留守姚脑缭诨噬匣姑挥衅鸪淌保就把诸事安排得十分妥当。这让武曌非常满意。于是,紫宸殿又多了一位可以陪她说话的老臣。她到长安后的几天,姚牟皇时机地问她可否要去乾陵祭祀,她婉言谢绝了。她的第一个理由是,新回京师,诸事未就;第二个理由是,北有昭陵,即便祭祀,也要先祭昭陵。她内心的纠结在于,那地方总会让她想到自己的明天,那是一种对老去无奈的抗争。她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缘由,就是她担心高宗的在天之灵不能容忍她与面首们的风骚。
岁月匆匆,当年在平息契丹叛乱中任安抚副使的姚男敕⒔喟祝龙钟日现,特别是皇上要回长安的旨意传到后,他为整修殿宇而日夜奔忙,常常是食不甘味,衣不安寝,生怕有疏漏之处。等到皇上进了城,他脸上的皱纹又增添了不少,深感精力不济,思虑迟暮,致仕归老的意念油然而生。
这一天,姚拇Я舜浅世吹阶襄返铌罴。走完司马道,武钦的身影就映入眼帘。
“武公公早安!”
姚南蛭淝沾蚬靶欣瘢武钦急忙回道:“大人是要见陛下?”
姚牡懔说阃贰
“陛下正和崔大人说话呢?”
“是哪家崔大人?”
“就是随陛下来京的文昌左丞崔玄暐啊!”
“哦!老夫记得他是天官侍郎,为何就成了文昌左丞?”姚挠行┎唤狻
武钦叹一口气说道:“一言难尽。这个崔大人性情耿直,从不私下接受官员请托。张锡一案中,也有选人找到他的门下,以重金贿之,遭到严词拒绝。并且举报到了宰相姚崇姚大人那里,皇上大怒,将张锡下狱,张锡却不明不白地死在狱中。可他言辞过激,陛下盛怒之下,将之贬为文昌左丞了。”
两人正说着话,崔玄暐出来了,看他喜气盈眉的样子,该是云开日出了。果然,崔玄暐看见姚模忙上前施礼道:“拜见姚大人。”
姚母厦回礼道:“崔大人好!”
武钦在一旁笑道:“看崔大人的气色,皇上一定是施恩了。”
“陛下圣明,下官的冤情终于得以昭雪。皇上恢复了下官的夏官侍郎之职,并赐彩七十段。”崔玄暐说话时满眼的笑意。
“可喜可贺!皇上明察秋毫,乃臣下之幸,社稷之福。”姚难园崭娲牵进了紫宸殿。武曌因为刚才恢复了崔玄暐的夏官侍郎职务,正在兴头上,看见姚慕来,忙要宫娥为之赐坐。
姚男还恩典,肃肃然坐下说道:“陛下归京,微臣以垂老之躯,打理宫观殿宇修葺,难免不周,深感惭愧。”
武曌笑道:“爱卿留守京师,功莫大焉。朕自回到大明宫,神清气爽,在神都时的梦魇之症现在好多了,此皆爱卿殊勋。”
姚拿ζ鹕硪下拜感谢皇上体恤之情,却被她拦住了:“朕正要召爱卿进宫议事呢,不想爱卿倒进宫来了,可谓心有灵犀。”
皇上这句话一出,姚木陀行┎缓靡馑剂耍原来打算说的话也只有暂时收起来,等着武曌说话。
“朕近日总在思虑凉州兵备。长安之于凉州,千八百里,西去吐蕃不远,朕闻吐蕃频岁奄至城下,不唯百姓苦之,更危急朝廷,依爱卿之意,该如何处置?”
“微臣任长安留守期间,常闻雍州都督发兵往陈仓,以备吐蕃。陛下圣明。凉州者,长安之屏障也,故而须得骁将明帅守之,臣举荐一人,可担重任。”闻言,姚木途醯没噬纤悸巧踉丁
“哦!不知是哪位将军?”
“臣以为,夏官尚书唐休璟可以胜任。”
“就是那个继任裴行俭为西州都督的唐休璟?”
姚姆⑾只噬咸得很专注,便继续道:“唐休璟任西州都督多年,素来掌握吐蕃情势,必不负陛下重望矣。”
“爱卿之言,正合朕意,朕即刻命上官婉儿拟制,任唐休璟为检校凉州都督、陇右诸军大使。南可以控凉州,拒吐蕃;东可以拱卫京师;北可以与魏元忠灵武道遥相呼应。此长安金城汤池之策也。”武曌很高兴,解决了京师的防守问题。
“陛下圣明。”皇上如此高龄,思路如此清晰,实在让姚木异。他在心中掂量了许久,还是从怀里拿出焐了体温的辞呈,递给武钦。然后俨俨然起身,来到武曌面前,伏地而泣道,“臣蒙陛下恩泽,久居留守,不胜感激,然臣年近七旬,华发垂老,不胜政事,故臣乞骸骨,恳请陛下恩准臣致仕。”
“爱卿这是为何?”武曌诧异,他好好地怎么就想起了辞职。
“臣乞骸骨,非临场触机之念。当今我朝才俊云集,贤者蜂起,老者有张柬之,少壮有姚崇,臣若让贤,必是长江东去,后浪迭起。”
武曌相信,姚牡幕笆钦娴模在这个朝堂上,可以谏言尽忠的臣下很多,但真正能够与自己在一种很宽松的气氛中议论国政的,只有早年的刘仁轨、后来的狄仁杰,再就是姚摹5她挽留他也绝无虚意。她艰难地挪了挪身子,对匍匐在地的姚乃档溃骸鞍卿请抬头,看着朕说话。”
姚那忧拥靥起头,就从武曌的眼角发现了两行晶莹的泪水:“朕已七十有七,尚坐在朝堂治国理政,爱卿小朕九岁,焉敢言老?”
姚牡男男饕幌伦颖涞煤芨丛印J堑模当年那个年轻美丽的武曌永远回不来了,她也该颐养天年了。他在留守任上多次欲上奏朝廷、而最终作罢的那些话一时都涌上了心头。
姚牡南ジ乔那牡亍⒒夯旱赝前移,直到距离武曌很近的地方,才声音有些发颤地说道:“微臣不唯自己要归老,有几句知心的话也要对陛下讲,请陛下恕臣直言之罪。”
没等武曌恩准,姚牡P淖约憾猿伦喾⑸动摇,一口气说道:“臣闻天下者,神尧、文武之天下也,陛下虽居正统,实因李氏旧基。当今太子追迴,年德俱盛,陛下贪其实位而忘母子深恩,将何圣颜而见李家宗庙,将何诰命以谒大帝坟陵。陛下何故日夜积忧,不知钟鸣漏尽。陛下虽安天位,殊不知物极必反,器满则倾,故臣以衰朽残年奏请陛下,慨然还政于太子,此陛下天年之明,圣者之智矣。”
说完自己心中的话,姚姆路鹦断铝艘患缰馗海至于接下来是武曌凤颜勃然,治罪投狱,抑或赦过恕罪,对他都不重要了。要紧的是他不仅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也表达了朝臣中耿介、忠直之士的心愿。
大殿里陷入难耐的沉寂,武钦悄悄地打量着武曌的情绪,暗暗埋怨老留守不知深浅,毫无顾忌地要皇上让出帝位,难免招来横祸,却慑于武曌的威势动不了脚步,只能呆若木鸡地站着,一会儿看看皇上,一会儿看看姚摹
武曌的脸色时而苍白,时而泛红。这样的奏言她在哪里听过?哦!早年的裴炎、后来的狄仁杰不止一次地这样规劝过她,以致病入膏肓时也不改初衷。
“倘太后念先帝在天之灵,就当返政于皇上,则李敬业不讨自平矣。”
那是裴炎的声音。
“太后既能废昏立明,何用临朝称制?不如返政,以安天下之心。”
那是刘祎之的声音。
“陛下钦先圣之顾托,受嗣子之推让,敬天顺人,二十年矣。岂不闻帝舜褰裳,周公复辟,舜之于禹,事祗族亲。旦与成王,不离族叔。族亲何如子之爱,叔父何如母之亲。”
那是魏元忠的声音。
曾经是北门学士中坚的刘祎之为此而引刀殒命,裴炎为之喋血都亭。
而面对魏元忠和姚模她再也唤不回当年那种凛冽之气了。今非昔比,她不能不承认,无论是狄仁杰、魏元忠还是姚模都说出了一个严酷的现实:往者不可追,来日已有时。她不能只顾自己,在日益走向衰老的日子里,她需要逐渐地居于退守,才能使身后的武氏家族避免劫难。
武曌轻轻地抚摸自己的胸口,长长地舒一口气,似乎要将所有的不快和伤感一吐而散。她示意武钦扶她起来,来到姚纳肀撸弯腰要扶姚模却不料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姚难劭欤慌忙上前抓住皇上的胳膊。
“爱卿平身。”武曌气喘吁吁地说道。
“谢陛下不杀之恩。”姚恼酒鹄词保膝盖已经麻木。
“爱卿所奏,亦朕之所忧,朕会认真思虑的。”武曌很疲倦地靠在龙位里,微闭着双眼。过了一会儿,她又挥了挥手说道,“明日早朝,朕就准了你的辞呈,回乡颐养天年吧!朕会传旨有司,依旧以三品秩禄待之。”
……
长安二年的新春说到就到了。
除夕夜,武曌接到了太子、相王、太平公主早在腊月就起程送来的祝岁礼。申时二刻,上官婉儿、武三思、武攸宜、崔玄暐、张柬之、苏味道等纷纷来到紫宸殿,除了向皇上祝岁,就是跟随武曌到宗庙祭祀。自天授元年称帝以来,她一直试图让武氏宗室在祭祀规模上超过李氏宗室,但都没有奏效。每逢除夕夜,这样的祭祀也是最让人纠结的时候。她高居朝堂,但总是摆不脱对娘家的眷恋。
尤其是今年,中宫和东宫天各一方。虽然刚刚进入腊月,她就命司宗寺精心筹办神都两家宗庙的祭祀,然而,她不在的时候,谁知道是否可以让先祖在天之灵心安理得呢?
长安夜灯初上之际,浩浩荡荡的车驾从丹凤门驶出了大明宫,先前往李唐宗庙,依据“天子七庙”的礼制,这里供奉着李唐七代先祖的神位。车驾走在长安大街上,借着一街两行的灯光,武曌的目光摇过一座座熟悉的建筑。物是人非,长安市景依然,而逝者长已,生者日老,她不忍目睹眼前风物,干脆闭上了双目。坐在她身旁的上官婉儿见状便问道:“陛下凤体不适么?”
“唉!物是人非,流水落花。”武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了出来。
上官婉儿拿出崭新的丝绢,为皇上揩去腮边的泪珠,并劝慰道:“除旧布新,陛下该高兴才是。”
“想亦无益,不想了,除旧布新,高兴!”武曌赧然地笑了笑。
申时三刻,祭祀的队伍准时在崇尊庙前站定,司宗寺和崇玄署的官员备好的太牢都已摆放齐全。太乐署的乐师们高奏《郊天旧乐章·豫和》。武曌带着臣僚们庄严地来到先祖神位,正要行三叩九拜之礼,孰料耳边传来一个洪亮而又凌厉的声音:“且慢!微臣有事禀奏。”
武曌回身一看,是秋官侍郎张柬之,便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头道:“今夜乃先灵归庙之际,有事下去再奏不迟。”
张柬之提起袍裾,来到武曌面前说道:“微臣所奏之事正关乎宗庙祭祀,恳请陛下恩准臣陈言。”
“说吧!”武曌挥了挥手。
张柬之的脸色顿然严肃起来,双目炯炯有神,环顾了一眼随祭的朝臣道:“宗庙乃先帝、大帝神居之所,德合天地,泽流河海,庶物和平,灵光充塞,岂容佞臣末流玷污?臣请将张昌宗、张易之逐出庙堂。”
武曌的思虑一下子回转不过来,她没有想到老迈的张柬之会在这个时候发难:“他身为奉宸令、麟台监,为何不能随祀?”
未料话音刚落,复职不久的崔玄暐出列响应张柬之的奏言:“高宗大圣皇帝神位在此,张昌宗、张易之随祀,必致大帝蒙羞。臣以为应劝二位张大人退出。”
崔玄暐一句话噎得武曌回不上话来,眼看凤目怒睁,正欲说话,孰料张昌宗和张易之兄弟出列说话了:“请陛下恩准臣等退出祭祀。臣等受陛下恩泽,只知陛下而不知李唐,不拜也罢。”言罢,他们向武曌深深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太乐署的祭祀乐典旋律冲天的时候,主持祭祀的司宗寺少卿高声道:“祭拜先灵,护佑社稷,享国长久。”
然而,武曌似乎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