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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李隆基从父王的沉浮中得到的最大收获。
正在此时,队正进来禀报:“各位大人到了。”
在前厅坐定后,李隆基便把皇上的制书给大家轮流看,众人面面相觑,都深感恐惧。长史关心道:“想邵王深受皇恩,报犹不及,怎能暗怀私愤?必是有人谗言陷害,故而属下以为,殿下应多加警惕,以防有人诬报。”
“长史大人所言极是。”司马也点了点头。
闻此,李隆基就笑了,道:“各位在本王身边任职经年,对本王秉性应该熟知。本王对陛下的忠心,天日可鉴。眼下当务之急,是要让陛下明本王之志,大家有何良策,不妨讲来?”
“临淄,齐之故地,世刺绣,恒女无不能,襄邑俗织锦,纯女无不能,日见之,日为之,手狎也。陛下重女红,不如选绣女进宫如何?”司马一听,便如此建议道。
李隆基看了看咨议参军,问道:“参军以为如何呢?”
咨议参军乃在座的长者,沉吟片刻后道:“司马大人所言不无道理。不过,以属下看来,尚衣局绣女三千,何在乎些许绣工?属下以为,殿下召臣等来,必有计在心头。”
李隆基点了点头:“正是如此。眼下陛下春秋日高,阶前亟须分忧之人。前年本王回京觐见,闻说奉宸府令张昌宗、麟台监张易之兄弟二人年轻干练、辅政有能,故而有意上奏朝廷,谏言陛下封其为王,如何?”
“这……”长史和司马都很吃惊,一向深明大义的李隆基怎么会出此下策?
咨议参军精明的眼睛转了转,不由得诡谲地笑了,他已明白殿下的想法了。这定是大隐于朝的韬光养晦。咨议参军毫不犹豫地赞同李隆基的决策,并且自告奋勇要承担奏章的撰写,孰料李隆基站起来道:“本王口述,参军来写如何?”
不一刻,侍卫铺开绢帛,笔墨。咨议参军执管,笔走烟云地开始了——
臣虽远处齐地,然迢迢千里,不隔牵念陛下之心;关山重重,难阻祖孙血脉之情。魂牵梦绕,唯陛下寿海福山。夫陛下春秋日高,不可一日无分忧之臣;朝事多风云,不可一日无股肱之辅。奉宸令者,体强思锐,深谙圣意;麟台监者,才高智深,直谅多闻。功在大周,情在社稷,臣乞陛下册封王位,此安天下,强社稷之大计也。臣顿首,切切。
这一番话,说得属官们瞠目结舌,一时回转不过来。李隆基不是没有看到他们迷惑的目光,但在他看来,属官明白不明白,甚至误解,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太子伯父和父王明白就行。
长史似乎从两人的表情中明白了一些,却又不敢确定。到历城这些年来,他总是将李隆基当孩子看待,可今日之事若真如自己所想,真是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想到此处,他不禁追悔自己见事太迟,急忙站起来说道:“属下愿专程赴京呈送殿下的奏章。”
李隆基眨了眨眼睛道:“不必劳动大驾,呈送的人有了。此人不是别人,乃是突厥国颉妍公主是也。”
大家又是一愣。李隆基并不多做解释,只说颉妍公主逃离黑沙城,欲往神都与淮阳王完婚,他欲遣司马护送。
众人散了后,李隆基留下司马:“你明日就起程。临行前,到王府来,本王有给父王的家书,你务必送至王府,不可让颉妍公主知道,明白么?”
司马领命便退下了。
……
李旦看着李隆基的书信,久久不发一言,由衷地惊叹他长大了。
儿臣近读《庄子》,其曰:“强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夫欲图存者,必欲能忍;欲雄起者,必先能忍;于谋大举者,必定能忍。畴昔汉之高祖能忍,而有大汉之兴;项籍不能忍,乃招垓下之悲。于今朝堂,李氏式微,当以强力忍垢,而后有社稷兴,皇兄暗于此道,故而喋血瑶光。明于此,儿臣已上奏陛下,求封奉宸令、麟台监,万望父王解之……
李旦转过身,在烛火上燃化了密信,当那些纸片化为黑色蝴蝶后,相王府长史姚崇便进殿来了,他向李旦施了一礼后说道:“微臣刚从东宫过来。”
李旦挥手示意姚崇在对面坐下,随后便问道:“太子情绪如何?”
“唉!太子情殇之至,每日晨起,念着邵王和永泰郡主的名字,悲泣不止。”
“中年丧子,情何以堪?若是在本王身上,必有过之。”李旦长叹一声,喘了口气接着说,“本王碍于处境,不便探看,还请大人代本王聊表慰藉之情。”
“太子深解殿下难处,要微臣转致谢意,毕竟兄弟情深。只是韦妃悲愤交集,终日凤噪,吵着要面圣质问,太子担心……”
听闻此话,李旦的脸色严肃了:“明日爱卿再去东宫劝解,定要韦妃明了大局,不可因小失大。”
“微臣责无旁贷。”接着,姚崇就谈到今日朝会上,皇上对李隆基派司马护送颉妍公主来到神都很是高兴,说她早就看出,隆基身上有高宗的遗风,当殿便命武三思、武攸宜兄弟为武延秀择定吉日完婚。
李旦的脸上这才活泛多了,心里道,果然不出隆儿所料。可姚崇没有提到李隆基向皇上呈送奏章之事,便带着试探的口气问道:“皇上没有再说什么?”
“没有啊!陛下言语中似乎流露出想回长安的意思。”姚崇应道。
李旦“哦”了一声,这的确是他没想到的,但也不便多问,便另起了一个话题:“自重润与仙蕙出事之后,本王内心一直不安,依爱卿之见,本王该如何对儿女们说这些事情呢?”
姚崇沉思片刻后道:“有道是祸从口出,小不忍则乱大谋。臣以为殿下当告各位王爷与郡主,务必约束言行,方能不蹈邵王覆辙。”
李旦又“哦”了一声,他相信姚崇是真诚的。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对姚崇的戒备是不是有些太过了。他已打定主意,今夜就与豆卢妃等几位嫔妃商议,给寿春王李成器、衡阳王李捴、巴陵王李隆范、彭城王李隆业写信,要他们守死善道,慎为慎行,各安其位。
姚崇也从李旦的眼睛里看出了与往日异样的目光,他很欣慰,那种无形的隔膜终于被信任打破了。
第二天,武钦到相王府来传武曌的口谕,召他到瑶光殿觐见。他便又陷入忐忑不安中,他猜不透母皇召见他为了什么。不知是不是隆儿在奏章中说了触怒凤颜的话?
登上车驾的时候,他又在心底埋怨自己,这些年自己是不是太杯弓蛇影了?
这一次,他的确猜错了。当他跪倒在瑶光殿时,武曌很高兴地让他平身,然后坐下来说话。在李旦的记忆中,这种情景寥寥无几,他竟然一时走不出肃然和矜持。
还是武曌先打破了沉默:“朕欲近日返回长安,留下太子监国,故有意任你知左右羽林大将军事。”
李旦就一脸的仓皇,口中讷讷道:“母皇赋重任于儿臣,儿臣不胜感激,然神都安危,事关社稷,儿臣恐怕……”
“正因为京师安危,关乎存亡,朕才命你统卫戍之师,以备不测。你也知道,太子羸弱,凡事皆决于韦妃,朕担心……”下面的话武曌没有说,但她相信李旦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你不必忧虑徘徊,朕之所以任姚崇为相王府长史,正是要辅佐你掌管京师禁卫。其人任夏官侍郎,精通兵务,又知平章事,有他在,你尽可安心。”
李旦忙起身行礼,感谢母皇的信任。
他早已没有享受母子间不用设防,不谈国事,只叙亲情的氛围了,一切都是刻板的。在接受了皇上的任命后,李旦起身准备告辞,武曌却又问道:“隆儿从临淄呈送奏章,要朕封张昌宗、张易之为王,你如何看?”
李旦暗暗地打量武曌,可从她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倾向,只有保守地回道:“隆儿年幼无知,若是有不得体之言,还请母皇恕罪。”
“常言说,知子莫若父。你竟然对隆儿一无所知。朕记得光宅元年除夕,他母亲抱着他向朕贺岁时,朕就看出这孩子将来有出息,你听听,他写给朕的文字。”武曌说着,竟然将李隆基奏章中的话一字不落地背了下来:
然迢迢千里,不隔牵念陛下之心;关山重重,难阻祖孙血脉之情。魂牵梦绕,唯陛下寿海福山。夫陛下春秋高,不可一日无分忧之臣;朝事多风云,不可一日无股肱之辅。
“听听!朕这孙儿可比儿子们更能懂得朕的心啊!”
李旦见状便道:“隆儿所言,正儿臣欲奏之事。为社稷谋,为母皇康健虑,亦应封奉宸令和麟台监为王。想必朝臣们也会倾心拥戴。”
“是这样么?”武曌睁大了眼睛。
李旦向前挪了挪身子,真诚道:“儿臣所奏,皆为实言,望母皇明察。”
武曌的眉宇这才展开了,笑得很开心。她相信,李重润的死对宗室是一个警示;她也很欣喜,圣历二年的铁卷盟誓没有虚设。她多么希望这种局面能继续下去,这样,即便有一天她去了,也可以瞑目了。
“隆儿之奏,情真意切,不过,朕不久就会回长安,一切待到了长安再说吧。”武曌颤颤巍巍地要起身,武钦急忙上前搀扶,却被她推开了,“朕还没有到龙钟之岁,你何须多事?”然李旦要搀扶她的时候,她却没有拒绝,儿子的体温让她觉得很温暖,那是一种久违的亲情。她回过头,很慈爱地看着李旦,从额头到口唇,似乎要寻回早年的记忆。
“京都卫戍之事,你与太子和姚爱卿商议,今日就从武懿宗那里尽快交接,他要随朕回长安去。”武曌叮嘱着。
九月的太阳,淡淡的光芒从殿门口投射进来,洒在武曌和李旦的肩头……
大足元年十月初三,在为武延秀和颉妍公主举行了婚礼盛典之后,武曌便起程西入潼关,开始了她回归长安的旅程。
临行那天,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以及留守神都的姚崇等大臣到天津桥送行。
李显的车驾走在最前面,他也是先上前向皇上话别的,然拂不去的伤子之痛,使李显泪雨凝咽,一时语塞,直到车辇驱动时才憋出一句话来:“母皇保重。”
韦妃陪伴在李显身旁,低眉垂首,机械地履行着宫廷的礼节,却一句话也没有说。昨夜,李显反复叮嘱她,纵有多么大的痛苦都要忍着,他已失去了润儿和蕙儿,不能再失去她。
武曌是否听到了李显的声音,不得而知,可他矜持而肃然、悲痛而不能自拔的情绪让李旦很担心,让太平公主很纠结。
望着浩浩荡荡的车队渐行渐远,太平公主和武攸暨来到李显面前问安并劝慰道:“事情已经过去,也是他们失之谨慎,皇兄还要珍重。”
李旦也在一旁相劝:“凡事还请皇兄放眼看,青山犹在,春之必至。”
韦妃冷眼看了看太平公主,话就带了气:“没有痛在自己身上,自然什么话都可以说。若是公主之子被杀,又该是何心境?”
太平公主的脸一下子落了霜,道:“本宫与皇兄说话,你何需多言?所谓子不孝,教之过。都是你这做母亲的惹的祸。”
武攸暨见两人说话都带了气,暗地拉了太平公主一把:“王妃也是失子之痛难忍,公主就少说两句吧!”
“多嘴!退一边去。”太平公主一甩衣袖。
武攸暨很是尴尬,众人也顿时愣了。
浩浩荡荡的车驾、仪仗行了十九天,终于在十月二十二日到达长安。
长安,对武曌来说,有着千丝万缕的纠结,千头万绪的感喟。这里,有她青春的体温,记载着她与高宗浪漫的温馨;也留下了她失落的泪水,演绎过她同嫔妃们的钩心斗角。这一切,都如昨日一样,她却已垂垂老矣。车过潼关那天,望着南峰苍郁的松柏,她想,当年栽在乾陵上的松柏也该是亭亭如盖了吧!都说是白头偕老,连皇家夫妻都不能如愿,遑论百姓之家?武曌的心酸酸的,眼睛有些湿润。
当她在朝会上提出要西归长安时,包括姚崇在内的宰辅们十分不解,她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其实,只有她明白,她无法忍受一夜又一夜的梦魇,自李重润、李仙蕙和武延基死后,她又回到了当初杀死王皇后和萧淑妃的境况,不管张氏兄弟如何地调情狂欢,可只要她一合上眼,李重润、武延基和李仙蕙就会浑身是血地出现在她的榻边。他们仇恨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口口声声要向她索命。有几次,他们竟然要拉着她去阎王那里评理。然而,张昌宗、张易之除了安慰她外,别无良方,她为此而一脚将他们蹬到榻下。
她传来沈南璆,推拿多日,依旧头昏脑涨,见效甚微,她就断定,必是那几个该死的魂灵作祟。
她思谋多日,终于决定回京师长安。
即便是走,她也是怀着诸多的牵挂踏上旅程的。她没有想到,武延秀会在几年后等来默啜可汗的女儿颉妍公主,虽然婚礼大典很是热闹喧哗,可她知道,武延秀对武延基的被杀必是悲痛难去的,他是否会因为婚典而淡化了对她的埋怨?离开时,李旦父子提出封二张兄弟为王,她虽然以回归长安为由暂时搁浅,可这事她总得给二张兄弟和宗室一个明确的交代;还有,临行前姚崇陈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