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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载元年(公元694年)腊月二十五日,彭泽县狱吏王谦一大早起来,发现天空竟飘着雪花。江南气候暖,少雪,骤然飘起几朵雪花,倒让王谦的心里湿润多了。
神都洛阳的狱吏官有多大,王谦不知道。但他明白,自己当了这彭泽县的狱吏,就是个看管嫌犯的角色。这个县城,只要沾了朝廷的,官都比自己高,谁都可以对自己撒气,而他没处发泄了,就只能找个犯人发发火。
这些年,彭泽令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谁注意关在这里的囚徒,有的县令从到任至离开,都不知道监狱安在县城哪个角落。王谦也就有了一种天不收、地不管的感觉。平日里,只要囚犯们不闹事越狱,他便不怎么为难他们。他对狱卒们也是这样说的:“当差居官,为的吃穿,你等只要把犯人看管好,就大家相安无事。”
然而,自去年七月,狄仁杰来这里任了县令之后,他的逍遥日子就结束了。
狄县令到任的第五天,就到监狱来巡察,沿着各个牢房转了一圈,回到狱吏住的地方,看到墙角的一堆酒瓶,眉头就皱了起来正色道:“狱者,相告以罪名者,乃人之悔过洗心之处。狱吏终日醉酒,以己之昏昏,焉能使人之昭昭?”
王谦看了看狄仁杰,心里道,这里有几个不是亡命之徒,希图他们改过,岂非梦语?但这话到了舌尖上都成了顺从和谦恭:“小人谨遵大人之命!”
狄仁杰问道:“前任县令大人来过么?”
王谦摇了摇头,狄仁杰于是就叹息:“所谓不知者不为罪,没有人提醒他们,也难怪。”但狄仁杰已经打定主意,牢狱从自己任内开始,要成为宣示礼义、明晓荣辱的所在。他要狱吏从自己做起,将所住的一室先打扫干净:“本官过几日,还要来查看的,倘是知而不改,定然不能饶恕。”
狄仁杰又吩咐王谦道:“自明日起,你要做两件事情:一是每日要带领嫌犯习读礼义、法典,使其明罪之为罪的缘由,从而对判决心服口服;二是要允许有冤情的犯人诉讼,本官当亲自调阅案卷,重审甄别。”
王谦虽然唯唯诺诺,点头称是,却未从内心接受。孰料,过了些日子,狄仁杰果真又来了,所幸他将一切做得很妥帖,才免受责罚。又过了些日子,狄仁杰果真开堂审案,当堂改判了三件错案,已报司刑寺死刑的几名犯人放声大哭,直呼“狄青天”。
这一回王谦才真的服了,一天夜间,他竟然跑到县府,要私下里拜狄仁杰为师,学习断案。
而更令王谦不能忘怀的是,当年重阳节,狄仁杰竟然命府衙为犯人送来月饼。县丞说:“大人言道,犯人也是人,当此节庆之际,思念缘亲,人之常情,月饼虽不值几钱,却可唤醒善端。”
屈指数来,如今已经是腊月二十五日,再有五天,就是新年,尚不知狄大人还会有何新招。
王谦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伸懒腰,开始打扫自己的房间,刚刚扫了一笤帚,却看见县丞从门外进来了,他赶忙出门迎接:“大人一大早来到牢狱,必是有要事。”
“还真让你猜对了,”县丞说,“狄大人一会儿要来与囚犯叙话,我来就是提醒大人,牢狱要干净,囚犯要规矩,千万不可惊扰了狄大人。”
王谦道:“这个是自然,在下这就去安排。至于牢狱干净与否,自狄大人初来查看之后,天天都扫,现今通畅明亮,了无杂尘,大人随时可以来看。”
“好!如此我便回县衙复命去了。”
上午巳时时分,狄仁杰踩着雪花来到彭泽县牢狱。王谦发现,陪同他的只有县丞一人,并未带县尉和衙役,心想这县令大人也真是够胆大的,也不怕囚犯闹事?他一边出门迎接,一边暗地叮咛随身狱丞加强警戒,以防出事。
狄仁杰似乎看出了狱吏的意思,笑了笑道:“狱吏大概对本县未带衙役不解吧?荀卿子曰:‘性也者,吾所不能为也,然而可化也。积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为也。’本官相信,经过一年的礼仪教化,囚犯中当有不少人会改恶行善而恻隐、仁爱之心发也。”
王谦虽然在内心深处承认狄仁杰的话有道理,但仍然不敢掉以轻心,便回道:“大人在年关之际,来探视牢狱,囚犯们闻之,当感戴不已。”
“不!本官今日来,可不仅仅是探视,尚有一事与你商量。年节之际,人皆有思亲恋家之心,本官想从囚犯中选一些认罪伏法,改恶从善,而又刑期不多者,令其归家与家人团聚,年后依旧归来,如何?”
王谦闻言,两眼就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说:“大人你就饶了小人吧?你把他们放回去,倘是他从此聚堢山泽,为匪为寇,或者杀人越货,闹出人命案来,小人如何担待得起?”
狄仁杰摇摇头说:“你快起来,本官这不是与你商议么?”
王谦不起来,就一句话:“人是绝对不能放,大人若是执意要放,就请先免了小人这小小的从九品官,让小人先回去向家人告别,然后任杀任剐,听凭大人处置。”
“唉!你起来说话吧!”狄仁杰双手扶起王谦,心中五味杂陈。他从并州入仕,先后做过几次县令大小的官,特别是这一次到彭泽一年多,查阅了大量累积的案卷,改判了不少错案,其间不少是因为地方上恶少欺男霸女,欺行霸市,恃强凌弱,逼得百姓无路可走,才做出手刃恶贼的事情。他当然明白,这些人该依律伏法,但他始终相信,他们的本性不坏。至于有些人被冤枉入狱,就更是苦不堪言了。但放眼尘世,究竟有多少人替他们想过呢?
狄仁杰仿佛看见,一双双老去的眼睛,正望着阳关道,盼望亲人归来;又似乎看见一个个身影,倚门等待,等待自己的丈夫、儿子团聚。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狄仁杰的眼睛湿润了。当然,他不是没有考虑到此举的后果,倘是王谦的担忧不幸言中,他这个县令……想到这里,狄仁杰对王谦也多了一些理解。
狄仁杰从案头拿起笔,顺手写下一张纸条,声明节庆期间,若放归囚犯有不归者,情愿领罪,与狱吏无涉,又要县丞郑重地盖上县令的印鉴,交到王谦手中说:“这个你妥为保管,该放心了吧!”
“非小人怕事,实在是关乎小人一家性命。”王谦说罢,在纸上列出了六个平日里行为规矩,且又罪行较轻的囚犯。狄仁杰大致看了看,有些人的名字,他在复审案件中大致已经知晓,尤其是那个叫李三的,只因当初自己的妻子被人霸占,怒而误伤人命。如今他登堂复审,理清案情,已缉拿恶少,但李三毕竟有命案在身,须服刑期满,算起来,再有半年即可出狱了。
王谦在一旁插话道:“这个李三,现今举止文雅,徭役勤快,也受到囚犯的尊重。”
狄仁杰很满意地看一眼王谦道:“狱吏一年来教化有方啊!就照这个名单传他们前来问话。”
不一刻,囚犯们都被带了过来,狄仁杰一一询问了他们在狱中的情况和几年来的感受。囚犯们纷纷说,自狄大人到任后,牢狱境况大大改善,冤情得以申诉,真凶得以处治,罪囚深深感念大人的大恩大德,定然要改恶从善,早日与家人团聚。
“你等能如此想,本官自然备感欣慰。”狄仁杰捋着美髯说,“本官今日来此,就是要再给你等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本官从王狱吏口中得知,你等在服刑期间循规蹈矩,明大义,知律令,恶念日去,善心复萌,故而本官决定,今年节庆之际,放你等回家与亲人团聚,可愿否?”
囚犯们面面相觑,半晌不敢说话,以为是在梦中。县丞急忙在一旁提醒:“还不谢过大人。”
囚犯们这才如梦初醒,哗啦啦跪倒在地说:“狄大人恩德,如同再造。”个中激动者,头磕得“砰砰”作响。
“且慢磕头称好,本官也不是毫无约束地放你等回去。”狄仁杰站起来,在跪倒的人群前走了一圈,回到座上说,“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瑁小车无,其何以行之哉’,本官放你等回去,你等亦须守信,正月初五务必返回,有敢不归者,本官派人缉拿归案,从重治罪,明白么?”
狄仁杰接着说:“你等回家缺少路资,本官特在俸禄中拿出些钱币分送你等。现由狱吏逐一分发,可为妻女添置些许年货,也算一片心意。你们需将指印留下,以备有事查找。”
几位年老的犯人泪水就哗啦啦地流淌,说进牢狱这么多年,何曾敢生探家欲念。狄大人如此待我等,我等也不能让狄大人为难。
五个囚犯领了钱币,披着雪花踏上归途,狄仁杰长舒一口气,回头却见李三一人站在那里垂泪,心想放你回家去见亲人,本是好事,为何流泪?不料李三未等狄仁杰问话,就说道:“当年小人之妻被人强暴,含羞受辱,一气之下,悬梁自尽,小人才杀了那歹人。小人被捕后,父母忧心忡忡,不久相继离去,小人现今是家破人亡,成了天地间漂泊之人了。”
“哦!”狄仁杰沉默了。他的心里很不平静,好好一个乡民,就这样被毁了。这世道好人不能扬眉吐气,恶人不能得到惩罚,还算是清平世界么?回想起在京城那些日子,被拘于推事院所承受的煎熬,狄仁杰对李三的心境多了许多的理解。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他该在哪里过年呢?
他转过身来,对王谦说:“李三过年,就由你来安排,自此时起,他不必再回到牢房。”说着,他又要县丞拿出些钱币,交给王谦,作为李三年节期间祭奠祖宗和亡亲的费用。
王谦心里就老大不愿意,却又不好当面拒绝,只好对狄仁杰说:“属下就勉力而为吧!”
安排好这一切,出了牢狱门,雪渐渐地大了,看来这个年注定是要与雪为伴了。
大雪小雪又一年,骑在马上,回看身后,马蹄印一串一串,深深浅浅,狄仁杰不禁感喟流年似水,倏忽间来彭泽经年,整天忙于公务,连家书都很少捎回去,尚不知妻儿在神都境况如何。离开京城时,夫人卧病在床,他至今都忘不了她婆娑的泪眼。中间虽然去过两次信探问,夫人都说早已康复。然而,相濡以沫数十载,他知道她的性格,再苦再难,她都会咬牙忍着。
唉!眼看年节在即,她不定整日倚门守望他的归来呢!这一生,他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夫人。
一朵雪花落在额头,湿漉漉、冰凉凉的,狄仁杰伸手擦掉雪水的当儿,心事就转到了儿子身上。在他到彭泽令任上不久时,曾接到光远的来信,叙说太子深陷韦团儿和庞氏两案中,本来几近弥合的母子情感又复崩裂,武承嗣等人乘机又掀起废立风波,多亏内史李昭德数次诤谏,徐有功据理抗辩,才躲过一劫。但自那以后,至今都没有儿子的消息了。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他绝不会与武承嗣之流同流合污,他担心的是,儿子涉世太浅,不敌奸佞陷害。
突然间,坐骑的前蹄在地上磕得“嘣嘣”响,死活不愿往前走了,狄仁杰抬头一看,自己想事太专心了,到了县府门前却全然不知。主簿发现大人回府,忙上前牵了马缰,来到后堂,到马厩里拴好马,才再度来见狄仁杰,一边沏茶,一边看着外面说:“这江南也怪,从来不下雪,一下起来就老大。只是苦了穷人了。下官刚才在县门巷发现一位老者,衣衫褴褛,躺在雪地里。下官不忍看他冻死,就拿了旧棉衣为他御寒,又给了些钱币,劝他回去。”
狄仁杰的眉头就皱起来了:“他要有家可归,焉何困倒街头?”说罢,就朝外走,主簿紧紧跟上,来到县门巷拐弯处,人早无踪影,狄仁杰的心头顿时充满了自责。当他抬起头,从主簿的眼睛里读出懊悔的神色时,脸上就和悦多了,“既已离去,但愿他过一个平安的年节。”
路上,狄仁杰告诉主簿,今后遇见鳏寡孤独之人,定要禀告他知道。其实,他在内心已经有一个筹划,就是为这些漂泊之人营造一个好去处。
重新回到后堂,主簿把一封来自神都的信件呈给狄仁杰。他一看笔迹,就知道是李昭德来的,心中甚是高兴。现今,能够站在朝堂上与武承嗣之流抗衡的,也就是李昭德、娄师德和姚牧恕6李相无疑是擎天一柱,让他们望而生畏。
李昭德在信中告诉狄仁杰,殿中丞来俊臣、王弘义之流因为收受嫌犯贿赂巨大而被革职,来俊臣贬谪同州当了参军,王弘义被流表琼州。行至中途,被武承嗣等人假敕追回为由,遣人杖杀之。
狄仁杰读着读着,禁不住自语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等也有今天。”
但随之他的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李昭德告诉他一个惊破心胆的消息,说狄光远为了替太子辩冤,当着陛下的面剖腹明志,幸亏御医沈南璆临场抢救,才幸免一死,此举为太子洗刷了冤情,使得太子躲过一劫。看看时间,那还是发生在长寿二年春节的事情,转瞬都一年了,但是,无论是夫人还是儿子,都没有向他透露一个字,这让他很纠结。然而,当李昭德的文字告诉他,沈南璆妙手回春,公子转危为安时,他释然了,他猜想儿子当时一定到了非剖腹不能明志的境地,他为儿子的壮举而感动:“光远!你无愧狄氏祖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