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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欲放下书信,然而,几行字映入他的眼帘。李昭德在信的末尾说,他因为遭武承嗣等人陷害,已被罢免内史,贬为南宾尉了。
狄仁杰牙齿中发出“咝咝”的声音,整个人都觉得冷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眼看年节将近,李昭德却只能离开京都,现已在去南宾的路上。
“哦!南宾属钦州,境内多异族。”狄仁杰放下信,在室内踱着步子,心就随着飘飘荡荡的雪花,追着李昭德去了,“一个正三品宰相,降为县尉,他的下场比我更糟。”
李昭德人在路上,行无定所,他就是想写封信安慰安慰,都不知道该投向哪里……
当晚,狄仁杰草草用了些饭菜,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给儿子和夫人写信。一旦铺开绢帛,他的心就如长江的波浪,难以平复——
光儿刚烈,剖腹辩冤,忠勇可嘉。然事发经年,隐而不禀,乃不孝也,须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焉可轻易伤之。所幸太子冤明,陛下恩至,此天佑大周矣!
彭泽岁暮,雪落寒深,遥望神都,魂牵梦绕,你母春秋高,身心交病,尔须早晚床前尽孝,未可稍有懈怠。为父远在江南僻地,心力不济。唯托云传书,多所探问,待有一日回朝,举家团聚,幸莫大焉。
狄仁杰在信的末尾,还特意向狄光远询问李昭德被贬谪的缘由……这样折腾下来,到封好信笺,腊月二十六日的晨曦已临窗而至了。
冬日的运河已经封冻,水路阻塞,李昭德骑着马,沿运河西岸一路南下。
从正三品一下子沦为九品,自然也就没有了前呼后拥的卫士,一路上只有书童做伴。
虽然无雪,但一路上天气总是雾蒙蒙的,一里外就很难看清田野村庄了,只有结了霜的冬麦倔强地站在寒风中。
李昭德裹了裹身上的外氅,手搭凉棚,朝前望去,不远处有一户人家,门前似乎飘着酒旗,想来该是一处酒家,便对书童说:“天气寒冷,你我且到前面暖暖身子。”
书童说:“谨遵大人吩咐,小的先到前面打听打听。”
那年轻的背影让李昭德心头温暖了几许。不可想象,这一路上倘是没有了书童的陪伴,他该有多么寂寞。
李昭德下得马来,站在运河边,看河面封冻如镜,在神都的遭遇油然浮上心头。
一切似乎都事发偶然,然现今想起来,他显然是被别人设局陷害了。
先是延载元年五月,魏王武承嗣率两万六千余人上书皇上,要求上尊号曰“越古金轮圣神皇帝”,此议一出,朝野欢呼,只有刚刚被人任命为鸾台三品的夏官尚书、武威道总管王孝杰与检校内史李昭德犯颜诤谏,以为陛下前已加尊号甚多,远远逾于先帝,现今再加,必致身心之累,劝告皇上放弃。然而,正在兴头上的武曌一句也听不进去,坚持于则天楼受了尊号,大赦天下,改元延载。
李昭德本来还要谏言,申明朝廷改元频繁,不利决策,然而,武曌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从那时候起,李昭德就知道皇帝对自己心存芥蒂了。
这事过去刚刚两个月,洛阳及周边正闹大旱,一天朝会上,武三思上奏府库空虚,建筑天枢费用紧缺,谏言皇上加征农器赋,以充实府库。
武曌虽然对歌周贬唐的天枢很上心,然而,在赋税这件事情上,她还是比较谨慎的,于是要李昭德召集宰辅集议,魏王参加。
集议在同心阁举行,结果意见却大相径庭。武承嗣等人力主加赋,而李昭德、姚摹⑼跣⒔芎退瘴兜赖热嗽蛞恢乱晕,今年神都京畿春旱、夏旱相接,百姓苦不堪言,非但不能加赋,还要减赋。
集议没有解决,又上了廷议,李昭德凛然陈述不能加赋的情由,自然又遭到武承嗣、武三思煽动的凤阁舍人逢弘敏等人的围攻。逢弘敏得武承嗣面授机宜,直指李昭德凭恃陛下委与,颇专权使气,人多疾之。
逢弘敏奏道:“蚁穴坏堤,针芒泄气,权重一去,收之极难。”
夏官尚书王孝杰、纳言姚淖匀挥种冈鹞涑兴玫热宋苤椅奸……如此一来,加收农器赋之议便不了了之了。只是,从此武承嗣、武三思等人与李昭德更是结下了不解之仇,他们从那天朝会上太后眉宇不经意的一颤,知道逢弘敏击中了皇帝软肋,便紧接着唆动一位在武成殿担任长上果毅(唐代的宿卫官职)的郑注,据逢弘敏之见写了《石论》数千言,极言权臣之害,并托了每晚侍寝的沈南璆带给武曌。
虽然武曌严厉责备了沈南璆不该介入朝臣之间的是是非非,然而,她还是把郑注的文章带到了武成殿。整整一上午,她用批阅奏章的时间逐字逐句地研读了郑注的文字,内心渐渐布满了阴霾。她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对李昭德太倚重了呢?
之后不久发生的一件事,则直接导致李昭德命运的急转直下。
冬十月,洛阳的寒气似乎比往年来得早了些。从坊间到宫宇,万木萧瑟、千花凋敝。可这天一大早起来,武曌却发现武成殿花坛前的一棵梨树上新开了一朵梨花,迎着晨光,显得分外耀眼。
恰在这时,姚摹⑺瘴兜赖惹袄醋嗍拢见此情景,纷纷道此乃大周祥瑞之兆。
武曌的脸上立刻就如梨花一样的绚烂,连道“诸位爱卿言之有理”,并吩咐张尚宫悉心照料此花,勿使其落。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司马道上传来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诸位之言差矣!”
大家回头去看,原来是李昭德。姚钠饺绽镉肜钫训陆缓茫见状,急忙跑过去低声说:“因为罢免农器赋一事陛下多日来心境灰暗。此事又不关兴废,不就是图个陛下高兴么?大人何必认真?”
“为取悦于上,就可以言不及义么?就可以指鹿为马么?如此,君其愧为我友矣!”李昭德说着话,来到武曌面前,施了一礼说,“今草木荒落,而独此发荣,阴阳不时,咎在臣等。”
一句话噎得几位宰相半晌说不出话来,苏味道见状,为了缓和气氛,便急忙吟出一首七绝——
岁暮寒正浓,此花至发新。
天地知人意,冬深先报春。
武曌却笑了,上前抚着李昭德的肩膀说:“爱卿真宰相矣!”大家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可是不久,李昭德便被贬为南宾尉。他至此才明白,武曌并没有原谅他,但他自以为问心无愧,更感激几年来陛下对他的信任,使他能够有所作为。临行时,他到武成殿向武曌辞行,却被那位叫作郑注的长上果毅挡在殿外,说他已是九品县尉,没有资格再见陛下。他明白,这一切,都是武氏兄弟的精心安排。
李昭德的眼睛潮湿发酸,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心境,他朝着武成殿深深地打拱,在心底呼唤:陛下!微臣冤枉,臣乞陛下明察。
想到此处,书童归来了,见李昭德黯然神伤,连忙劝道:“大人,事已至此,您还是想开些吧!”
延载元年腊月是小月,二十九日这天中午,他们来到杭州,准备从这里转道西南,跋山涉水,前往南宾。
除夕的杭州,人们都忙着迎接新春,一街两行的灯笼,烘托出浓浓的年味儿。如果还是往日,依着宰相的威赫,这里的州刺史早该出城迎接了,可他现在是什么?一个偏远穷县的九品县尉,距刺史差了两个官阶,人家断然不会理会他。李昭德打算找一家僻静的客栈住下,等过了正月初五再起程。可主仆二人从东走到西,始知所有的店铺都早早地打烊关门,回家过年去了。
在西头最后一家客栈前,李昭德看看书童,脸上露出无奈的笑:“看来你我今日是注定要露宿街头了。”
书童上前敲了很长时间,只听“吱呀”一声,门开了,露出一张相公模样的脸,冷冰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敲门?”
书童道:“我与我家主人急着赶路,不料误了投宿,请店家方便一二,可否留住几天?”
店小二忙摇头道:“这个小的可做不了主,我家主人回家过年了,我只是看门护院而已。看你们也不像恶人,在下就给你们指条路吧。从这里一直往西走,在西湖西边天竺山稽留峰下有一法净禅寺,也许可以栖身。”
李昭德在一旁听了,忙谢过店小二,将行李放上马背,两人步行,朝稽留峰下而来。好在无雨,路不难走,半日即到了。
李昭德见这寺院四面环山,景色优美,寺内传出的悠悠钟磬声在残阳中随风飘向远方。过了山门,沿着石台阶一步步到得寺前,书童正要上前问话,却被李昭德拦住,亲自对正在门前打扫的小和尚施了一礼道:“这位师父!在下这里有礼了。”
小和尚一抬头,见是两个外地人,急忙还礼。
“敢问寺院住持可在?”
“法师正在法堂说经,”小和尚拄着扫帚问,“施主有事么?”
李昭德说道:“烦请师父禀报住持,就说有两位从神都洛阳来者,恳请拜见。”
小和尚点了点头说道:“二位少待。”不一会儿,就见一位大约年过六旬的住持,披一领杏黄棉袈裟,手捻佛珠出现在寺门口,见了李昭德,先合十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才彬彬有礼地问道:“二位施主是要找贫僧么?”
李昭德细细一看,禁不住就叫出了声:“哎呀!怎么会是法师呢?”
住持也吃惊道:“这不是李内史么?快快有请。”
小和尚一看住持与来人很熟悉,急忙牵了马到马厩,然后带书童到寝室取暖喝茶。
而此时,住持了悟已与李昭德在方丈室品茗说话了。谈起前年白马寺佛事,了悟记忆犹新,当时的李昭德作为皇帝的近臣那是寸步不离左右的,可眼下……于是他便问道:“今日除夕,李相不在神都过节,焉何风尘仆仆来到此处?是要回乡探亲么?”
李昭德喝了香茗,身上暖和多了,呼出一股热气感慨道:“在下乃长安雍州人氏,岂会南辕北辙到此?实不相瞒,内史一职于在下已成往事。”随即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末了说,“在下原知此去山高水远,本拟在神都过完年节再行,无奈圣命难违,只好黯然登程了。”
了悟法师虽已不在红尘间,可李昭德的遭际还是让他内心波澜迭起,难以平静。不过,在他看来,李相的命运中也许就该有此一劫。
了悟起身为李昭德续了茶水,再回身坐下时,慈眉下的一双慧眼便又恢复了水波不兴的平静:“贫僧远离红尘,不闻宦海沉浮,名利得失。然我佛向来以为四大皆空,此空非虚无之空,乃言有无皆无定数,即所谓既有,既无,既无有,既无无,此为恒常之法。故而,佛家讲究‘一切皆空,唯自性永存’,自性即佛性。如此说来,宦海也该如此,施主不必过于纠结。”
李昭德听着、想着,觉得法师说得很有道理。人世间本就没有铁定的官位,又何必为一时之得失而苦恼呢?李昭德从蒲团上起身,很恭敬地向了悟法师敬茶道:“法师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在下一路上的烦恼尽去了。今日除夕,得遇法师,可谓三生有幸。”
了悟道:“既是逢了年节,施主不妨多住些日子,清静心性,远离凡事,也少了诸多苦恼。只是佛门吃斋诵经,无鸡鸭鱼肉,委屈施主了。”
除夕当晚,寺院里佛烛高照,分外通明。众僧齐集,先在法堂诵经,然后到膳室吃团圆饭。了悟法师本来打算让李昭德在别室用膳,但此时,他的心已经被佛法浸染,执意要与大家一起进餐,了悟以为这也是一种慧觉所在,难能可贵,便答应了。
走进膳室,映入李昭德眼帘的是亮亮的一片杏黄,原来佛门也有除旧布新的习惯,今夜,大家都穿了新袈裟或者百衲衣。至于膳食,则与平日无异,皆为素品,图的就是个气氛。书童与和尚们坐在一起,李昭德则与了悟法师和几位寺院的职司一起。
没有酒,没有肉,没有喧哗,每个僧人心头的新岁都是平静而又庄严的。一口膳食入口,李昭德的思绪倏然回到了京都,想着夫人与儿女们,眼睛就潮湿了。但这种情绪转瞬即逝,因为他很快从众僧的目光中读出了活着的恬淡和宁静。李昭德很惭愧,觉得这一天在法净禅寺所学的,比在朝堂数十年的都要多。
膳后,了悟法师邀李昭德巡看了藏经楼,又从浩如烟海的经卷中选了几卷赠给李昭德道:“贫僧知道施主此去南宾,穷乡僻壤,每日诵诵经卷,心底的尘埃便会一扫而光。”李昭德万分感动,连忙道谢。
子夜,了悟法师又邀李昭德与众僧一起敲钟,随着洪亮的钟声传向远方,新的一年到来了。此刻,李昭德想,万象神宫中一定张灯结彩,在除夕夜再一次向世人宣示武曌的赫赫威势。他记得,临行前,武承嗣一伙人就唆使众人上书,要加武曌为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而自己当时已被罢免了宰相,回天无力了。他就是不能理解,曾经在太宗皇帝身边陪伴多年的武曌,为何就没有承继半点太宗皇帝实事求是的作风呢?焉何对这些虚名如此钟情呢?
他的心绪变化,被了悟法师看得清清楚楚,法师无奈地摇了摇头,为他走不出宦海孽缘而悲哀。
夜深了,寝堂内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