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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你……”
两人回头去看,狄光远一阵风似的冲进了武成殿。武懿宗忙上前拦住,大声道:“陛下正与宰相议事,你好大胆,竟敢私闯皇宫,罪在不赦。”
狄光远也不搭话,伸开左臂一用力,武懿宗一个趔趄,他没有拦得住,狄光远却已跪倒在武曌面前了:“微臣狄光远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武曌看一眼狄光远,用力拍打案头道:“狄光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皇宫,该当何罪?”
武承嗣趁着武曌的口气,顿时义愤填膺,摆出一副护驾的势头,大声呵斥道:“逆贼狄光远,目无皇上,藐视朝堂,依律当处弃市。来人,将这反贼拿了。”
在殿外值守的禁卫“呼啦”一声就涌了进来。
狄光远并不理会武承嗣,面对武曌跪着说:“微臣闯宫,罪该万死,却是情非得已。请陛下容臣奏完本章,臣死而无憾。”
武承嗣不容他分辨:“将死之贼,何来奏言,拉出去!”
“你且退下,朕倒要听听,他有何话说。”武曌一转头,对狄光远道,“朕念及你父忠贞可嘉,恕你起身说话。”
狄光远从地上站起来,弹了弹足尖的尘土,缓缓地来到武曌面前说:“微臣蒙陛下恩典,赐臣四品东宫侍卫,臣不敢懈怠渎职,陛下圣言,萦萦于心;太子安危殷殷系念。”狄光远顿了顿,加重了说话的语气,“臣终日追随太子殿下左右,每见太子早晚于佛前焚香祈福,愿陛下万寿无疆;倘闻陛下采薪之忧,涕泣不已,祷之上苍,愿以殿下之躯,代陛下病患;及知陛下康复,喜不自胜,跪之月下,洒酒苍天,又怎会有异心诅咒陛下?请陛下明察。”
武承嗣说:“人偶掘之东宫,当作何解释?”
“必是有人陷害殿下。”
武懿宗说:“本官现场查看,人偶于东宫后花园栗树下掘出,岂能有假!”
“奸人暗埋,亦未可知。”
“人偶两度俱在东宫,岂容你巧言令色,信口雌黄。”武承嗣转过身对武曌说,“狄光远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欲图掩盖太子异心之迹,显系太子羽翼。臣闻狄光远常于静夜之际,与太子密谈于深宫,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臣请将狄光远发司刑牢狱问罪。”
然而,就在武承嗣转身吆喝禁卫的时机,狄光远忽地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脸色铁青,傲然而立,武承嗣大惊,对着禁卫喊道:“逆贼欲图行刺陛下,还不拿下。”
禁卫一拥而上,将狄光远团团围住。狄光远一手高举匕首,喝令禁卫散开;一手拉开腰带,露出胸襟,高声喊道:“陛下不信微臣之言,请剖心以明皇嗣不反。”言罢,他举起匕首,朝胸口划去,顷刻间五脏皆出,血流如注。
武承嗣呆了!
武懿宗呆了!
宫廷禁卫呆了!
武曌呆了!
一双双眼睛只是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狄光远手捧溢出体外的脏腑,忍着撕心裂肺的痛苦,流着泪对武曌道:“陛下!臣何惧一死,但能为太子洗冤,死无憾矣。”
武曌霎时似乎明白了,对武钦喊道:“速传太医进殿。”又要禁卫抬着狄光远进到内室,放在榻上,用绢帛暂且包了。
武承嗣、武懿宗见事情大了,趁着禁卫忙乱中,悄悄地出了武成殿。
武曌俯下身子,附着狄光远的耳边说:“爱卿忍耐些,太医片刻即来。”
不一刻,太医沈南璆匆匆赶来了。武曌观这沈南璆年不过而立,生得英俊潇洒,不禁对其医术怀疑起来,也顾不得君臣礼数,一脸狐疑地问:“依爱卿之见,狄将军可有救乎?”
沈南璆一边查看伤口,一边回答武曌:“好在刀伤尚新,血尚热,救之有望。”
他将一紫色的药粉点燃,朝着狄光远的鼻子吹,不一会儿,狄光远就昏厥过去,他又要两位太监帮忙,将光远的内脏置入体内,然后从药箱里拿出一根钢针,放在火上烧燎去毒,绾了桑树皮线缝合,缚了白药,待血止住后,开了药方,交给一名太监,去尚药局取药。
待这一切安排妥当,沈南璆这才来到外室向武曌禀奏,说他为狄光远施了止痛迷药,又为他敷了宫廷特制的白药,今夜无事,如果顺利,明日即可苏醒,不消半月,即可康复。
武曌舒了一口气,对沈南璆道:“你今日不可离开武成殿,就在宫中照管狄爱卿。”接着又传来武成殿詹事,要他派遣可靠禁卫严密守卫,不经恩准,任何人不能进宫。
这时候,从内室传来狄光远的呓语:“陛下……太子无罪……臣愿一死,为太子……辩白……”
这断断续续微弱的声音却似惊雷,让武曌不得不扪心自问:难道朕真的错怪太子了?
武曌紧皱双眉,忽然就想到一个人,立即对武钦说:“速传郭纬到武成殿。”
郭纬战战兢兢地来了,下跪时浑身颤抖个不停,说话时磕磕巴巴。武曌说:“你不必惊慌,朕传你来,就是要问你,如何看待今日狄卿殉身一事。”
在来武成殿的路上,武成殿太监已将狄光远剖腹明志的经过大体述说了一遍,郭纬没有任何犹豫道:“启奏陛下,‘厌胜’之术,乃东宫户婢韦团儿所为。”
“朕待她不薄,焉何要含恨诅咒?”
“她既诅咒陛下,又欲加害太子。”郭纬遂将韦团儿如何欲图在深夜以姿色诱惑太子,遭到拒绝后怀恨在心,才千方百计设计陷害太子缘由述说一遍。
武曌心里“咯噔”一声,人就颓然坐在了一边,口中道:“这个小贱人,本是乡间女红,朕选她进入东宫,她非但不思回报,反而淫心浮荡,恶性丛生,差点铸成大错。速去尚衣局拿韦团儿来见,朕倒要看看,彼乃黑心还是红心。”
武钦带着禁卫来到尚衣局时,恰逢韦团儿捧着一沓绢帛出来,准备到绣房去,看到皇上身边的公公来了,忙上前笑脸相迎说:“公公到尚衣局,是陛下有事情么?”
武钦铁青着脸,也不答话,尖着嗓子大喝一声说:“给我拿了。”
禁卫一拥上前,将韦团儿上了绳索。她一边挣扎,一边喊道:“公公这是为何?奴婢犯了何罪?”
武钦冷笑道:“有罪无罪,到陛下面前说吧!带走。”
一进武成殿,韦团儿单从武曌的表情就判断出事情已经败露,无力地低下头去。
武曌厉声道:“抬起头来,看着朕的眼睛说话。”
“奴婢不敢。”
“抬起头来,看着朕的眼睛说话。朕问你,为何要加害太子?”
事到如今,韦团儿明白以自己的身份,不可能获得皇上的宽恕,便只有低头不语。武曌情知其罪坐实,大喝一声:“将韦团儿发推事院牢狱,严加审讯。”
韦团儿彻底绝望了,在被推出武成殿的那一刻,她声嘶力竭地喊道:“奴婢还有话说。”
“带她进来!罪证俱在,你有何话说?”武曌怒道。
韦团儿抬起头时,泪水已经将脸上的粉黛冲得横一道竖一道的。她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她恨这个世界如此的不公。为什么同是红颜,有人就青云直上,有人却要终身受人奴役?她恨太子,为什么就对她无动于衷?可现在要她一人承担全部的罪名,她不甘心。她也知道,武承嗣乃皇上的嫡亲,身居王位,即便如此,她也要皇上明白,他才是“厌胜”之术背后的主谋。
韦团儿没有回避自己纠缠太子之事,也丝毫没有歪曲太子拒绝的细节,在说完这一切后,她把话题转到武承嗣身上:“那日奴婢从陛下殿中出来,遇见魏王,她传奴婢到他的府上,询问窦德妃母亲庞氏祝诅陛下一案,并且要奴婢将人偶埋在东宫后花园栗子树下和庄静殿前的花坛间,以嫁祸于太子。奴婢出于对太子的愤怨,就答应了。奴婢罪该万死。”
听着韦团儿的叙述,武曌的脸色先是苍白,继之涨红,接下就冰冷铁青,她只说了一句话:“传朕旨意,户婢韦团儿,陷害太子,嫁祸魏王,罪在不赦,着即腰斩。”
韦团儿被这晴天霹雳击打得人事不省,她被拉出去的时候,形同死人,浑身软塌塌的……
武成殿恢复了宁静,只从内室传来狄光远的鼾声。武曌的内心激浪翻卷。这一天发生的事情让她震惊,也让她忧伤。改立国嗣的风波并没有因为她听取了李昭德、狄仁杰的劝谏而告终,暗流一直在这皇宫地下滚滚翻腾。而她自责的是,为什么就没有想到武承嗣操纵了这件事情呢?可现在真相大白时,她却犹豫了。治武承嗣的罪么?不管怎么说,比起李唐宗室来,他都是武氏嫡亲,姑母是当今皇上,他觊觎国嗣亦不为过。现在治他的罪,无异于折断自己的一只臂膀。
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让韦团儿将所有罪责背起来,以她的死求得暂时的安定。此事也进一步验证了当初狄仁杰、李昭德等人谏言劝阻改立国嗣的正确。承嗣的确难当大任,把大周江山交给他,她委实不放心。
第二天,武曌来到武成殿偏殿,狄光远已经苏醒,并且搬到了偏殿。
武曌亲自来到榻前,看狄光远年纪轻轻,却大伤元气,疲惫不堪,心中生出几缕恻隐,道:“旦虽为朕子,不能自明,使爱卿至此,朕心何忍?”
狄光远声音微弱地说:“谢陛下挂怀!臣以贱躯做证,殿下对陛下忠贞不贰。”
武曌俯下身子,为狄光远掖了掖被角说:“这个朕明白。朕没有看错人,狄氏父子,皆忠良也。爱卿安心将息,有何需求,尽可向武钦提出。”
转身回到正殿,武钦已将来自各方的文书整理好,堆放在一边。她掀开一卷,却是娄师德从巡察点发来的奏报,大略是说在西去途中,遇武威道总管王孝杰,检举鄯州、廓州营田署屯田将军有贪贿盗卖军粮行径。武曌的眉头锁起来了,自语道:“克扣军粮,万死不能消朕之恨。”正要提起朱笔批示,却看到娄师德在文末写道,“臣执尚方宝剑,立斩二贼,士卒欢呼陛下英明。”
她的眉宇这才稍稍有所松展,道:“这个田舍翁办起事来果然脚底生风,腕上刚锋。”
放下奏章,她的脑际忽然就浮现沈南璆的身影。他高挑的身材、白皙的皮肤、不凡的谈吐,在昨日为狄光远疗伤时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嗯!他比起薛怀义来要儒雅、要倜傥多了,怀义虽房中之术颇为精到,也能揣摩她的心思,可就是过于鲁莽,目无朝纲,常常闹出些让她尴尬的事情来,这个沈南璆断不会有这些毛病。
武曌抬起头,问武钦道:“这个沈南璆是何时到太医署的?”
“奴才也不清楚。待问过太医令便知。”
武曌想了想,莞尔一笑道:“不用了,明晨你宣武三思来见。”
她知道,武三思办起这类事情来得心应手,滴水不漏……再说了,武钦一个中人,怎么可能读懂她那颗心呢?
长寿二年五月,娄师德到了鄯州。
湟水河自西向东,滔滔而去,鄯州都督府坐落在临河的半山坡上。虽为都督府,因为居住在这里的都是羌人,故而都督府所在地也远不能与内地的州府相比,沿着河川,满是山民的土屋、牧民的帐篷,再就是军营的营帐,绵延数里,看上去别有一番风味。
不过,坐落在城中心的都督府倒是檐牙高凿,很有气魄。
鄯州都督毕武早已闻知朝廷钦差一路所行,故而也不敢肆意铺张,就在府中小宴接风。饭后,两人来到厅中,娄师德问起营田诸事,都督的脸色就不大好看,说鄯州营田将军谭桧眼中根本无他这个都督,随意殴打士卒,欺侮周围乡民,败坏朝廷声誉。
娄师德问道:“本官接到武威道行军总管王孝杰将军举报,谭桧贪污军粮,倒买倒卖,可有此事?”
毕武应道:“虽曾闻说,然要坐实,恐怕还得详查。”
“哦!这如何说?”
毕武举例道:“近年来,鄯州风调雨顺,营田丰实,依理,供给军需当无问题。然每逢吐蕃进犯,谭桧总是寻找种种理由,极言军需困难,供需难以为继。下官也以为其中必有蹊跷。”
“那就请都督明日一起与本官巡查一番。”
“下官责无旁贷,只是即便握其罪证,没有陛下诏命亦无可奈何。”
“这个都督不必担心。”说着,娄师德对判官李牧点了下头。
李牧怀抱武曌钦赐的尚方宝剑,庄严地置于剑架之上,然后高声说:“见剑若见陛下。”
娄师德立刻拉着毕武跪倒在地,行三叩九拜之礼,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待礼毕娄师德从地上站起来时,他的脸上就写满了自信:“都督还疑虑本官不能手诛贪官么?”说罢,他将剑从剑鞘中抽出来,但见寒光闪闪,冷气逼人,耀得毕武眼花缭乱。
望着门外渐浓的夜色,毕武自语道:“好个谭桧,看你这回还有何高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在鄯州营田署,谭桧不无讽刺地嘲笑毕武挟朝廷之力而与自己对垒。
谭桧与毕武,虽然一为营田将军,一为都督,然而,因为营田向来是由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