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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太监去了半个时辰,太医署的秦鸣鹤就来了。
郭纬引着秦太医来到庄静殿内室,但见李旦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秦太医忙拿了脉枕垫在他的腕下,屏住呼吸,细听脉跳。只感觉尺脉脉壁紧张度增高、脉搏张力增加而出现弦直状态,脉体弦长、绷细而紧张,且滞涩不畅。
秦鸣鹤又换了个姿势诊断,脉跳很快从指下掠过,出现振动消失的空寂感,其间缺少平稳的过渡,几乎脉搏一出现,指下感觉有如一个很小的豆状往上顶一下就过去了。他这下心中就有数了,宫中的事情本就错综复杂,加上皇上性格善变,嬗于权变,太子殿下日子艰危啊。
郭纬迫不及待地问道:“殿下究竟为何症?”
秦鸣鹤捋了捋银白色的胡须,缓缓地说:“脉象显示,殿下之病,乃遭受惊恐,又兼心气郁结,故而昏厥。在下先开几剂药,用以安神清淤,如需再诊,随时传在下进宫。”
开完方剂,郭纬命可靠的太监去尚药局抓药,自己陪着李旦,问要不要禀奏陛下知道。李旦摇了摇头,凄然泪下说:“本宫自知病因,即便秦太医不诊脉,也是清清楚楚。”
“玉砚落地,乃物之损毁常事,殿下无须思虑太多。”
李旦叹道:“二位王妃前来辞行时,本宫就要她们速去速回,现已这个时辰了,却不见踪影,你说……”
郭纬劝慰:“年节之际,兴许陛下高兴,留两位娘娘进膳呢。”
李旦摇了摇头:“母皇从未有过此举,即便是庐陵王之韦妃,当年与母皇情笃,亦从未留在宫中用膳,何况……”
发了一会儿呆,李旦又问:“成器他们兄弟呢?”郭纬说他们都到去投壶了。
“此事先不要告诉他们。”话虽是这样说,可李旦明白,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今天。到晚上还不见他们的母亲回来,又将会发生什么,他简直不敢想。
东宫太监从尚药局回来,郭纬亲自安排细心的宫娥为李旦煎好药,并亲自侍奉服下。不一会儿李旦就进入了梦乡,他这才收拾摔碎在地上的玉砚残片。他捧起玉砚的一半,细细端详,禁不住在心底惊呼“怪哉”,裂口不偏不倚,恰好从中间断成两片,伤口的裂痕如刀切一般。他的手就不由自主地颤抖:“唉!两位娘娘八成是回不来了。”
他将玉砚的碎片收进旁边的匣子中,回转身来到内室,看见李旦额头汗水津津,口里依稀呼唤:“爱妃……爱妃……”
他擦了擦潮湿的眼角,来到外室,寂然独坐,以备李旦随时传唤。
李旦在梦中看见了刘妃和窦德妃,可她们平日里清丽的面容却变得模糊不清。她们的身子很轻,脚板离开地面,似乎是在空中飘浮的片云,他隐隐约约听见她们凄婉的哭声:“殿下!臣妾不忍离殿下而去啊!”
“殿下!臣妾冤枉啊!”
“殿下!你要为臣妾报仇雪恨啊!”
那声音忽而很遥远,忽而又很贴近,忽而有如风声,忽而有如水声。
李旦腾空而起,奋力追赶着她们的身影,却始终可望而不可即。他使劲高呼:“爱妃!等着,本宫来救你……”不知她们是否听见了他的呼唤,却始终停不住脚步。
李旦追着两位王妃到了一座殿宇前,那殿宇周围,黑云涌动,阴风簌簌,她们双双进了殿宇,忽然从殿宇的上空喷出一股鲜血,顿时染红了半边天。李旦置身于血色的云霓中间,被风裹着,怎么也冲不出去,他大声喊道:“母皇救我……”
郭纬听到李旦梦中大喊,急忙来到内室,只见太子的双手压在胸前,口中呓语不断。他忙上前轻轻挪开他的双臂,李旦一激灵,醒来了,奋力将郭纬推到一边,惊恐地说:“你是何人,为何要加害本宫?”
郭纬大惊失色,从地上爬起来,双膝挪到李旦榻前说:“殿下!奴才是郭纬啊!”
李旦睁开迷离的双眸,发现跪在面前的确是日夜陪伴他的太监,心绪才稍稍安定了些。
问:“两位爱妃还没有归来么?”
郭纬失望地摇摇头,李旦无力地靠在榻上,眼望殿外纷纷扬扬、越下越大的雪,独自垂泪,口中讷讷自语道:“爱妃定是遭遇不测了。”
李旦又问几位王子可否回来,郭纬禀告说,午后,他们与侍卫狄光远一起在后花园冒雪练剑,这会儿应该是各回殿中去了。
“速传狄爱卿来见。”李旦下令。
郭纬出得庄静殿,就看见狄光远一人正站在殿外不远处的雪中,他紧走两步上前说:“狄将军,殿下传你进殿。”
狄光远手按剑柄,来到郭纬身边说:“看公公神色慌乱,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郭纬长叹一声说:“唉!刘王妃与窦德妃进宫朝拜皇上,眼看天色已晚,仍不见踪影,殿下牵挂不已,恐生事变,故而要在下传将军商议对策。”
狄光远的心就“呼啦”一下悬在了半空,清晨他到东宫巡察时,曾看见两辆车驾出了东宫,后面跟了一群宫娥、太监,却不承想是两位王妃。
进了庄静殿,狄光远惊异地发现,这才半日没见,太子竟像换了个人,精神疲惫,双眸浮肿。看见狄光远进来,李旦挥手免去了参拜之礼,直截了当地说:“自今夜起,爱卿就不必回府上了,率领宫中禁卫,小心巡察,直至王子们离京回到封邑。”
“请殿下放心,有臣在,贼人休想近得东宫半步。”接着狄光远话锋一转道,“微臣听闻两位王妃进宫面圣,至今未归。微臣清早看见有宫娥、太监伴随王妃进宫,传他们来问话,也许有助于弄清情由。”
狄光远一番话让郭纬顿开茅塞,当下传来王妃身边的两位尚宫问话。她们不约而同地回答说,到了嘉豫殿前,王妃吩咐,让奴婢在外等候,她们问安一毕就出来,孰料奴婢等了半日,却不见娘娘踪影。奴婢到殿门口去问,值守的太监说两位王妃早就离开多时。奴婢回到东宫,一直等待娘娘归来,故而没有及时禀奏太子殿下。
郭纬脸拉得老长,责备两位尚宫为何不早说。
李旦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斥责尚宫们了,他有一种预感,刘王妃与窦德妃已不在人世,他的心一阵阵绞痛。她们曾陪伴他度过了一个个艰难的时刻,忍受了常人无法忍受的屈辱。多少次,他为自己的尴尬地位而心灰意冷,甚至曾经萌发过绝世之念,是刘妃苦口婆心地殷殷劝慰,一次又一次抚平他心头的创伤;有多少次,他连眼下这个太子也不想再做,欲向皇上上书辞让,都被窦德妃劝阻,说他如此会为武氏留下以身胁迫的把柄。也许,当初她们来到自己身边时,只求获得一份皇家的宠爱,然而,风雨人世却把他和她们结为了同沉浮、共悲欢的心灵知己。可现在,她们就这样无声无息地走了。李旦终于无法忍受久抑的沉郁,仰面捶胸,号啕大哭:“爱妃!是本宫害了你们。”
“二妃已去,本宫安能苟活人世?等着,本宫来了。”李旦扑下榻床,朝着殿中央的梁柱撞去。
狄光远飞步上前,从后面抱住李旦劝道:“二妃虽去,诸妃尚在,王子尚在,殿下岂可毁于一念而留下千古遗恨?”
郭纬“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着说:“为李氏宗庙计,请殿下珍惜玉体!”
李旦颓然跌坐在地道:“身为太子,无力呵护至亲,何谓太子?”
狄光远扶起李旦回榻道:“于今之计,是要呵护诸位王子不被伤害,还请殿下慎思对策。”
“本宫心乱如麻,茫然无计,依二卿观之,此事该如何了结?”
郭纬起身,到殿门口看了看,回来掩上门说:“依奴才观之,诸位王爷留在京城,百害而无一利。”
狄光远暗示郭纬到殿门外守着,他沉吟须臾后道:“微臣以为,今夜子时,密召诸位王爷进宫陈明利害,遣他们早早离京。为防止皇上生疑,不可以一次离京,应错开时间,如此,既合于朝制,又不违人情。”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李旦点了点头。
郭纬站在大雪纷纷的殿前,不一会儿足尖就被雪覆盖,冻得生疼,脊梁也冰冷冰冷的,身子缩成一团,却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宫里上灯时分,韦团儿端着一个方盘,上面盛着酒菜,从延义门出来,朝这边来了,他立即睁大了眼睛,瞅着她袅袅婷婷的样子。
隔着几步远,韦团儿向郭纬打招呼说:“天寒地冻的,公公不在殿里侍奉殿下,却站在雪地里发呆。”
郭纬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小声道:“殿下刚刚睡着,你轻点。”
“现在又不是夜间,殿下睡什么觉,团儿感念殿下天冷作画,温了一壶酒,御膳房做了上好的小菜,给殿下暖暖身子。”团儿欲绕过郭纬。
郭纬伸开双臂,拦住团儿道:“殿下作画疲累,刚刚睡着,你去了,若是殿下怪罪下来,无论是咱家还是姑娘都难以收场,你就交给咱家吧!”
团儿无奈,只好说道:“如此不劳公公了,团儿夜间值守,殿下何时饿了,传唤一声,我送进去就是。”言罢,她转身便走了。
“哼!”韦团儿进了延义门,回看一眼风雪中的郭纬,嘴角露出得意的笑,“蠢材,焉能知道这一切,皆我所为呢?”
郭纬的心思当然没有因为团儿的离去而停歇,他猜想,团儿此时来定是已经获悉二位王妃进宫不归的消息,想探个究竟。待她走远后,便急忙进来说明原委。
狄光远自幼跟随父亲,学了些断案技能,便分析说:“依臣观之,这团儿断非寻常宫娥,说不定二妃失踪与她干系甚大。故而,微臣猜度,不消两日,皇上定会召见殿下询问东宫事变。臣奏请殿下,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安之若素,从容淡定,绝不要在皇上面前流露丝毫愤懑。”
郭纬说:“奴才奏请殿下,各位王爷离京前定要去向皇上辞行。若是问起宫中情况,皆答一切如常。”
夜色渐渐深了,李旦看着面前的两位心腹,只是默默点头,心却是随着两位皇妃去了。
更漏过了子夜,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从延义门内传来杂沓的、低沉的、踩着积雪的沉闷脚步声!哦!他的儿子们来了……
正月初三凌晨子时,父王忽然密召众位兄弟到庄静殿,言明二位王妃外出不归的噩耗,九岁的李隆基就从心底断定母亲的死与嘉豫殿脱不开干系,他倒没有如皇兄李成器那样痛哭流涕,他忍着丧母之痛,强使自己的泪水往心里流,暗暗发誓,有一天定要报这弑母之仇。
正月十六辰时二刻,李隆基在狄光远和随身别驾护卫下来到嘉豫殿。值守的太监说陛下正月初四就搬回武成殿了。皇帝移驾,自是要通知东宫的。李隆基这样做,正是要给武曌留下闭目塞听的印象。
现在,武成殿就在眼前,听到武钦传宣的声音后,他在殿门口平静了一下心绪后,才缓缓走到武曌面前,深深地跪倒在地说:“孙儿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武曌放下手中的朱笔,来到李隆基面前,看着他英姿勃勃的样子,脸上就露出由衷的喜悦:“在神都度新年,还开心吧?”
“启奏陛下,孙儿沐浴圣皇恩泽,聆听陛下教诲,十分开心。”
武曌没有接李隆基的话茬,却用一双丹凤眼抚摸着李隆基的脸颊,那目光透着浓郁的母性,唉!他太像太宗了,怎的就有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娘呢?一刹那,武曌的眼睛有些湿润了:“闻说你母后失踪,朕不胜伤感。”
李隆基觉得,眼前的陛下,让他觉得很陌生,也有几分惧怕,但他很快想好了说辞:“母亲失踪,萱堂蒙悲,然有祖母圣恩沐浴,孙儿也很幸运。”
武曌对李隆基的应对自然很满意,却也很纳闷。小小年纪,对宫中重大变故泰然置之,何以有如此帝王气度?
“好!难得你孝心一片,你母亲闻之,亦当含笑。”她没有说出后面两个字,却换了期待的口气继续说,“楚地民风彪悍,望你好自为之,多想着为朝廷效力。”
祖孙之间的谈话以李隆基的“孙儿遵旨”而结束,听着李隆基的脚步渐行渐远,武曌心头忽然就萌生了一种无以名状的遗憾。偌大的武门,何以就出不了如李隆基这样的少年英杰呢?
二月二,惊蛰日,立春后第一声惊雷响过神都上空时,武曌正在武成殿批阅奏章,武钦进来禀奏,说禁卫发现嘉豫殿方向火球滚动,有一棵巨大的松树被雷击起火。武曌手中的笔就搁在了案头,她的心顿时缩紧了,立即想到了二位王妃的死。
其实,正月初三那一天,刘妃、窦德妃走进嘉豫殿的时候,并没有见到皇上,这一切都是来俊臣事先安排好的,皇上早已提前离开了大殿,隐身到另一处等待消息。据来俊臣后来呈送的“狱辞”说,二位王妃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甘愿领罪。她们死于乱棍重击,就埋葬在嘉豫殿的地下。
这也是她后来搬回武成殿的主要原因。
曾经荡漾着君臣笑声的嘉豫殿成了一座死殿、孤殿,只有前后殿门上的大锁在寒风中摇出“咣当”的哀鸣。有夜里值守的太监私下里传说,每当子夜时,就从殿内传来女人凄厉的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