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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皇上一怒之下,将那个值守的太监杖击一百,当场毙命,从此,二妃之死也成了大周朝野讳莫如深的禁忌。
可这恼人的雷声,让孤魂鬼影再度爬上了武曌的心头,让她重新回到如长孙无忌当年被杀之后一样的心境。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的旦儿对二妃的不归至今置若罔闻,她派到东宫去的韦团儿近来没有任何新的消息带给她。
“武钦!速去知会东宫,午后移驾庄静殿。”
武钦道一声“遵旨”,转身出了武成殿。武曌靠在榻前,闭目深思。他们母子很久没有敞开心扉说话了,她应该想想,该对他说些什么?
不仅是武曌,李旦对于母皇忽然要来也十分惶恐。送走武钦,他便转身问跟在身后的郭纬:“母皇忽然驾临,显然与二妃失踪有关,爱卿说本宫该如何应对?”
“当此之际,武承嗣眈眈于国嗣,殿下纵有千般委屈,也该忍在心底,从容镇定,万不可任性自为,坏了大事。”郭纬说着,眼睛就潮热了。
两人正说着话,狄光远在殿外禀奏说:“陛下驾到,已经进宫来了。”
他的话刚刚落音,就听见武钦尖细的声音:“皇上驾到!”
李旦率狄光远与郭纬来到殿外,跪倒在地说:“儿臣迎接母皇圣驾。母皇万岁万万岁!”
武曌说一声“平身”,待李旦起身,才在郭纬引导下进了庄静殿。环顾四周,所有的摆设都是当初入住东宫时武曌敕命殿中省安排的。进门两边的墙壁上,悬挂的是武曌的两首诗作,迎面的台案后面,是已故的冯承素临摹的《兰亭序》,相比于褚遂良的同题临摹,冯书在形似中带着明显的个人标志。它本是呈给高宗的,现在悬挂在这里,也是对先帝的追念。除了这些,太子没有任何自己的笔迹墨痕留下。
武曌来到案头,翻了翻一卷已完成的画作,其中有一幅松鹰图,那鹰眼高瞻远瞩,那松枝,龙爪虬枝。李旦见状,忙上前道:“闻知母皇甚爱松鹰,儿臣原想装裱以后呈奉母皇的。”
武曌点了点头说:“百行孝为先,你有此心,朕甚欣慰。”
郭纬向外面招了招手,宫娥们立刻捧着茶点鱼贯而入,向皇上和太子呈奉了茶水。李旦先饮后武曌才缓缓地呷了一口,母子之间,还如此警惕,这个细节让李旦有些寒心。
武曌放下茶杯,随意问了太子平日的起居,知他除了作画,就是读书,履行每五天向皇上请安,每晚睡前,还要到后殿的佛龛前为母皇祈福。
武曌的表情平和而又慈祥,看着李旦日渐消瘦的面容,天然的母性让她不无哀婉地说:“刘妃、窦德妃失踪月余,至今渺无消息,知道你心中不好受,其实,朕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李旦的心头顿时就忐忑了,转身拜倒在地说:“儿臣谢过母后恩典。儿臣有母皇足矣!”接着又问,“是否让儿臣传卢贵妃、王德妃和王贤妃来拜见母皇?”
武曌摆了摆手说:“不必了,朕就来看看太子,坐坐就走。二妃失踪后,她们都很怕朕吧?”
李旦形容淡定地说:“母皇言重了,刘妃、窦德妃失踪,皆造化所致。各位王妃早晚都净手焚香,佛前三拜,为母皇祈福纳祥。”
“倘真如此,朕甚慰之。”说着,武曌起身问道,“这半晌,怎的不见团儿?”
李旦忙命宫娥出去传唤,不一会儿,团儿便进来拜见皇上。武曌一脸正色说:“朕遣你来东宫,原是要你陪伴太子,你为何玩忽职守?”
李旦见状,忙说:“非团儿不遵职守,是儿臣得知母皇驾临,要她督促御膳房备酒肴去了。”
武曌却不以为然:“宫中有尚食,何须她多嘴多舌。”但她话说到这里,却是锋头一转,要她往后小心从事,不可疏忽大意。
在场的郭纬和狄光远都听出了皇上话里的弦外之音,不由得为太子捏了一把汗,孰料李旦的一句话使转机倏然出现:“此事原不怪团儿,是儿臣所虑不周,往后让她早晚陪在儿臣身边就是。”
武曌又问狄光远,近来可有狄仁杰的消息。狄光远很恭谨地回道:“微臣谢主隆恩,一定向家父转达陛下恩泽。”武曌倒是很喜欢狄光远对家风的传承,说话、气度都有狄仁杰的影子,便由衷地说了一声“乃父家教甚严啊”,便起身要武钦起驾回宫。
李旦就有些急了,一步上前道:“膳房菜肴已经备好,请母皇用膳后再回宫!”
武曌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朕就是过来看看,晚膳已定好回宫用。来日方长,你好自为之。”来到殿外的轿舆边,武曌忽然对跪倒恭送的李旦等人说:“团儿随朕回宫一夜,朕有话说。”
郭纬和狄光远都痴痴地望着武曌离去的方向发呆,半晌没有回过神来,看看李旦,更是陷入六神无主、仓皇不安的境地。他们面面相觑,猜不透皇上心里究竟想什么。
武曌被雷声引发的郁闷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来自边陲的战报冲淡了。
第二天朝会上,李昭德带来一个振奋朝野的消息。武威道总管王孝杰在安西与吐蕃大战中大获全胜,已收复二镇,目下正乘胜谋划新的进军。
武承嗣、姚摹⒋拊综等纷纷出列,盛赞皇上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功比太宗。
武曌脸上终于有了近几天来不曾有过的喜色,她的目光掠过大臣们喜悦的眉头说:“王将军出师大捷,终雪垂拱三年韦待价兵败西陲之辱,旧土回归。传朕的旨意,命王孝杰一鼓作气,夺回安西四镇,朕将重赏三军。”
“遵陛下旨意,臣立即广张圣恩,提振士气。”李昭德心中的闷气终于因为王孝杰的大捷而一吐为快了,他暗中打量了身边的武承嗣,却发现他举起笏板,一副要说话的样子。
武曌也注意到了武承嗣,问道:“左相有话要说么?”
武承嗣趁机出列道:“西陲大捷,可喜可贺,然则,内乱不可掉以轻心。据推事院举报,失踪至今仍不见踪影的窦德妃之父、润州刺史窦孝谌之妻庞氏,因其女失而不归,疑被人所杀,故而于府上祝诅皇上,请陛下明察。”
武曌刚刚温暖的脸顿时冰冷了,厉声道:“如此逆贼,岂能容得,传朕旨意,命推事院严查重判,绝不姑息。”
王孝杰、阿史那忠节的十八万大军集结在西州都督府治所高昌城外,军队的帐篷绵延十数里,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寨门,门前旌旗猎猎,军阵森严。寨内巡逻的士卒来回穿梭,由旅帅们带领的军演喊杀连天,此起彼伏,一派即将大战的架势。
今天的军前会议商定在西州都督府举行,王孝杰、阿史那忠节将军与长史相约着一起进城。
一路且行且看,王孝杰由衷地感喟岁月匆匆,物是人非。矗立在火焰山南麓的高昌城,自乾封年间裴行俭任都督以来,秣马厉兵,励精图治,使之成为呈长方形、方十一里、内城外城相互照应的坚固城池。举目远眺,每隔几里,亭堡林立,连属相望,而当年坚守西州的老将军却已长眠地下。那时候,王孝杰尚年轻,但裴行俭掀起总章选制热风的场面他是有所耳闻的。
睹物思贤,王孝杰深感此次出兵责任的重大,便对阿史那忠节道:“我等身负皇命,当以先贤为范,戮力同心,共击吐蕃,收复失地。”
阿史那忠节系突厥血统,其父亲阿史那忠自追随太宗以来,屡立战功,声名赫赫,尽管在唐时突厥族将领时有反叛北归者,然而,他的父亲却矢志不改初衷。裴行俭的故事,他在神都任职时没少听,故而对王孝杰的话很有同感:“大人所言,正是末将之愿。”
两人的战马刚刚来到西州都督府门前,现任都督唐休璟就紧跑慢跑地迎出门来。
进入都督府前厅,王孝杰环顾厅中设置,虽是简朴,却弥散着战阵气息。公案后面,置兵器架,上有一青锋宝剑。两边呈八字形的兵器架上,陈列着各种兵器。墙上挂一幅西州兵略图。
室内生了牛粪饼烧的炉子,倒也暖融融的。
唐休璟命录事参军给两位大人斟上奶茶,说:“末将自上书朝廷,陈请收复四镇后,日夜盼望朝廷大军到来,诚恐失了歼敌良机。”
王孝杰呷一口奶茶,心中荡起悠悠的边陲情怀。仪凤二年,他随工部尚书刘审礼西行出击吐蕃,九月,两军战于青海大非川,唐军被困,时为行军总管的中书令李敬玄畏敌怯战,按兵不救,以致他和刘审礼被俘。那时候,他终日喝的就是这奶茶:“许久没有喝此杯中物了,味道如旧啊!”
阿史那忠节更是喝得津津有味,似乎从中品出了族脉的隽永。
话题很快转到军情的分析,唐休璟带着两位将军来到西州兵略图前说:“末将之所以要上书朝廷,请求出兵,盖因吐蕃新赞普弃都登基时尚年幼,朝政大事悉归宰相钦陵主持。随着弃都年齿渐长,日欲亲政,对于钦陵权倾朝野心怀不满,两人神离久矣,天授二年,弃都削钦陵主盟权,从此,君臣之间剑拔弩张,动荡不安。末将审时度势,以为此正是我收复失地之良机。”
王孝杰频频点头说:“大人所奏,亦陛下所虑。末将与阿史那忠节将军率兵来此,正要一举收复四镇,雪我失地之辱,振我大周国威。”
阿史那忠节问道:“依末将之意,我军远途奔袭,只宜速战,不可盘桓。不知眼下哪一镇兵力较弱?”
唐休璟指着地图说:“若论兵力,龟兹最弱。自高宗上元二年龟兹王归附我朝领都督以来,十七年间,屡次出尔反尔,时而投奔吐蕃,时而依附大唐。以致我朝镇制,屡建屡废。末将以为,先打龟兹,最易震慑诸镇,且师出有名。”
唐休璟进一步强调:“最为有利者,莫过于龟兹王白素稽老迈,镇内围绕继嗣明争暗斗,正好趁机出兵。”
王孝杰与阿史那忠节频频颔首,当下商定,由王孝杰率一军攻打龟兹,阿史那忠节率一部向西南方向布军,以防疏勒镇兵马驰援,待攻下龟兹后,合兵一处,直取疏勒。唐休璟部则往南拒于阗、碎叶两镇兵马。
随后,唐休璟便用西州地方菜蔬宴请王孝杰与阿史那忠节,牛羊肉溢香,马奶酒醉人。席间,唐休璟频频举杯,为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地与吐蕃决战而干杯。
“两位大人。”唐休璟仰起脖子,将一杯酒灌进腹中,印堂显得红而闪亮,“四镇几归几废,想来令人感慨良多,最近一次,乃垂拱二年,他匐之役战败后,朝廷不得不弃置四镇。然末将未有一天不想到要重头收拾山河,再完金瓯。这一天终于来了,末将要感谢二位大人。”
“此皆陛下运筹之故。”王孝杰言罢,三人的杯子一声脆响,碰在一起。
三位将军散席时,唐休璟说:“二位将军住在城外风餐露宿,末将甚为不安,还是将行营搬进城中来吧!”
“为将者当沙场醉卧,马革裹尸,行辕设在城外,进退自如。大人的心意本将领了。”王孝杰说完便翻身上马,一声鞭响,朝城外奔去了。
回到行辕,日色过午。王孝杰立即传将军高仙芝、张怀寂、韩思忠等到帐前听令,两位将军一位二十一二岁,一位刚刚十八岁,都是自小在西域长大的青年才俊,听说要打仗,顿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好男儿当驰骋疆场,建功立业,末将随时听命出征。”
王孝杰高声道:“高将军虽然年轻,但已在西域经年,本将出征前,就曾向陛下和李大人点名要你。此次出击吐蕃,首战务胜。明日卯时,趁着夜色出兵,奔袭龟兹,可有难乎?”
高仙芝说:“没有!末将之骑兵,皆以西域战马为坐骑,只消一天,便可到达龟兹城下。”
王孝杰紧锁的双眉顿时展开了,道:“将军前行,本将行辕紧随其后。”
张怀寂见状也出列道:“大帅!末将请命出征。”
王孝杰又部署道:“张将军率部,在龟兹城西布兵,策应阿史那将军,伏击疏勒驰援之敌。”
“末将遵令!”两位年轻将军转身出营去了。
王孝杰对着外面喊道:“来人!传录事参军,收拾行装,行辕前移。”
第三天卯时一刻,高仙芝的军队踏着晨间的幽暗,来到龟兹城下时,一钩残月还冰冷地悬挂在黑色的天幕上。对于自幼就跟随父亲在这里长大的高仙芝,这冷月天山早已司空见惯,他现在心中唯一所愿,就是用自己的刀去为头顶的盔缨增添光彩。
借着淡淡的月色看去,这座所谓西域最大国的都城周长不过八里,每面城墙长不过二里,最短处也就小二里,构成了不规则的正方形城池。夯土筑成的墙最低处六尺,最高处二十一尺。也许,它作为一国的国都,曾经有过属于自己的辉煌,然而,自从沦为大唐或者吐蕃的军镇后,早已铅华不再。
前几日派出的细作禀报说,龟兹城内的白素稽和属下根本不知道大周大军兵临城下,依旧在围绕谁为继嗣争论不休。高仙芝闻言大喜,立即传来旅帅,要他带领属下扮成吐蕃军模样,前去叫城。其他大军埋伏在城周围,待城开后一举攻入。
卯时三刻,一位身着牛皮盔甲的“吐蕃副将”率领大约二百人马来到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