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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杰为武威军总管,与武卫大将军阿史那忠节一起,率军进击吐蕃。与此同时,以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单品武承嗣为特进,以纳言武攸宁为冬官尚书,以夏官尚书、同平章事杨执柔为地官尚书,并罢政事。而以秋官侍郎崔元综为鸾台侍郎,夏官侍郎李昭德为凤阁侍郎,检校天官侍郎姚奈文昌左丞,以检校地官侍郎李元素为文昌右丞。
对于这个任命,最感欣慰的还是李昭德,这倒不是因为他由夏官侍郎擢拔为凤阁侍郎,而是因为武曌听进去了狄仁杰与自己的谏言。只不过皇上处理起这些事情来更加不露声色,名义上给武承嗣加了特进,实际上使其权力更加虚了,对武攸宁则直接降职使用。论起为人来,武攸宁要比武承嗣好许多,惜乎其才能平平,实在不堪大用。
“众位爱卿!”等武钦宣读完皇上的诏书,武曌站起来,宽大的衣袖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形,“西州四镇,皆我大周国土,然近年来,吐蕃凭其距神都甚远,鞭长莫及之故,日益蚕食,致我四镇相继落入贼手。朕今欲发征伐之师,收复国土,保境安民。王总管……”
王孝杰出列答道:“臣在!”
“朕要为将军于神都城外举行出师大典。朕望大军此去,横扫吐蕃,收我失地,壮我国威。”
大臣们被武曌雄视八荒的气概深深地感染了,跟着喊道:“收我失地,壮我国威。”
王孝杰也感染得激情澎湃,上前双手作揖道:“臣定不负陛下厚望,用吐蕃将士的血濯洗四镇陷落的耻辱。”
走出含元殿,王孝杰从置于殿门口的剑架上拿起宝剑,佩在腰间,两颊仿佛饮了烈酒般的滚烫。看见李昭德过来,他迫不及待地上前说:“末将忍耐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感谢大人举荐。”
李昭德辞谢:“此非本官知人,乃陛下善任之明。”
在司马道尽头,李昭德拱手与王孝杰作别:“等将军凯旋时,只要本官还在这个位子,一定奏请陛下为你举行庆功大宴。”
……
马思边草,将盼战阵。王孝杰的心此刻早已飞往天山脚下。永昌元年,皇上派遣薛怀义任新平军大总管北击突厥,这让他很纠结,薛怀义一个靠卖脂粉起家的男宠,通什么兵略,知什么打仗?从内心讲,做这种徒有虚名者的副手,他难以心服。与其如此,倒不如栖身兵营,以待来日。
现在,这一天来了!他倒有些心神不定,生怕自己的一点失误,辜负了陛下的热望。
九月下半月,神都的气候日渐清冷,清晨起来,洛阳周围的山川都蒙上了一层霜。
从则天楼起,每隔半里地,就有一座用从香山上采来的松枝搭建的彩门,每个门边,都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府兵,一直绵延到宣辉门外。在这里,耸立着阅兵台,上面铺了猩红的地毡,四周布满了羽林卫。即将出征的府兵由司马和别驾率领,组成一个个方阵,每个方阵的四角都竖着一面“周”字大旗,旁边有一面稍小一点的旗帜,上面书写了紫色的“王”字。
这是武曌称帝后第一次也是唯一的誓师仪式,里里外外都散发着军旅的豪气和胆气。
阿史那忠节的军伍已在武威道整装待发,在神都举行出征誓师的是王孝杰的府卫将士。
上午巳时二刻,武曌在李昭德、武承嗣的陪同下来到阅兵台。军阵中立刻爆发出“大周威武”的声浪,从宣辉门外传到很远的地方,荡起此起彼伏的回声。
李昭德作为主管夏官署的宰相,主持了今天的誓师。太乐署的乐手们演奏了武瞾亲作的《享昊天乐》十二首:
奠璧郊坛昭大礼,锵金拊石表虔诚。
始奏承云娱帝赏,复歌调露畅韶英。
一曲完毕,武曌庄严地来到后土、神州、岳镇、海渎、原川等大军将要经过的方位和山川神灵面前献“太牢”,为将士们焚香祈福。武承嗣宣读了由司礼寺起草的祭文。在祭旗之后,李昭德高声道:“请王将军接旗。”
王孝杰着一身铁色铠甲,褐色战袍,足登云靴,腰佩宝剑,铿锵有力地登上阅兵台,先向诸神焚香,然后向陛下行军礼。当王孝杰双手作揖,向武曌行注目礼时,武承嗣在皇上耳边悄声说:“他焉何如此无礼,见了皇上也不下拜?”
武曌瞪了一眼武承嗣道:“你孤陋寡闻,岂不闻军中不行跪礼的规制?”
武承嗣脸上掠过些许尴尬,退到一旁。王孝杰来到李昭德面前,庄严地接过军旗,面对皇上肃立,高声宣誓:“皇命在上,臣等奉诏出征,戮力同心,誓伐吐蕃,竭忠用命,誓保大周社稷。”
“竭忠用命,誓保大周社稷。”
“竭忠用命,誓保大周社稷。”
……
在滚滚的声潮中,王孝杰走下阅兵台,将军旗交给掌旗官。这时候,一对士卒抬着宰杀的牲畜,绕着军阵,缓缓而行,殷红的血滴在地上,当“牺牲”来到王孝杰面前时,他从剑鞘中抽出宝剑,让鲜血染红了兵器,以示勇往直前,虽死不辞。这个过程,叫作“殉阵”,含着“不用命必斩之”的意思。接下来,每一军阵前站立的别驾和司马,也都给自己的战刀淋上血迹,战鼓、金铎上也都淋了血。将士们也都热血沸腾,一个个似乎都到了战场。
李昭德看着一道道礼仪完成后,便来到武曌面前请示道:“请陛下训示。”
武曌挥开左右的宫娥和武钦,从座上站起来,台上、台下立即安静下来,数万双眼睛一齐投到台上。武曌今日着一身金色软甲、粉色战袍,头戴粉色盔缨的铁盔,腰佩龙泉宝剑,一身英气,看上去哪像七秩老人?
她来到检阅台前,目光自远及近地掠过面前的军阵,沉默良久,这才大声对即将奔向战场的将士们说道:“朕记得年轻时,太宗得名马曰狮子骢,性格暴烈,军营中无人驯服。朕对太宗道朕能驯服,只需铁鞭、铁挝、匕首耳。铁鞭击之不服,则以楇楇其首,又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太宗壮朕之志。今我大周雄师,负戈出征,当怀虎狼之志,楇敌之首,断敌之喉,壮我军威。朕于神都,等待大军凯旋。”
人群中又是一阵“皇上万岁”的欢呼……
武曌走下阅兵台,来到王孝杰面前:“将军远行,朕赐御马一匹,见马当心系神都矣。”只见御马监牵来一匹深红色的军马,但见这马,高头、扩胸,四蹄有力,“啾啾”昂首嘶鸣,铁蹄在地上磕出闪闪的火花。
武曌道说:“此马乃朕登基时,突厥王所赠,今朕赐予将军,请将军勿负朕望。”
王孝杰从御马监手中接过马缰,一用力,踩着马镫上了马,作揖道:“陛下赐马,恩同瀚海,微臣当以身赴国,请陛下在神都等待捷报。”
说完,王孝杰勒转马头,来到队伍面前,拔出宝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大喊一声:“出发!”
长寿二年春节前,中原落了一场雪,洛阳城内的高低建筑,城外的大小山峰,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位于洛阳城东南方的东宫,在这样的日子,多少显得有些寂寥。武曌称帝后,李旦虽然从皇上降为国嗣,生活的境况却一如既往,他照样深居简出,从不参与朝政,也没有人过问他对当下朝政的看法。
对于他,现在是既不为日月盈亏而悲喜,也不为个人遭际而感叹,每日晨起,洗漱完毕,就开始铺开绢帛作画,而且很投入,一旦进入到丹青世界,仿佛这个世间就只有他一人存在。
走出后宫,前往庄静殿的路上,他抬头看看天,哦!落雪了。李旦伸出手,接住飘飘荡荡的雪花,在脸上擦拭了一遍,整个人就觉得清爽了许多。沿着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司马道一路走来,郭纬已经在殿门口等候了。
他正要下拜,却被李旦上前拦住说:“天天如此,你累不累?”来到案头,郭纬已经把昨天没有画完的绢帛铺开了。他画的是一幅《楚天湘水图》,画面上湘水滔滔,两岸千山对出。
郭纬每日在太子身旁陪伴,看过他无数幅画,唯独对这幅湘水图看不透。他不明白,太子身在神都,何以对湘楚情有独钟。每当他就此问李旦时,得到的都只是一句很简单的回答:“大凡世间之人,诉诸丹青者,皆心源之于造化质感,或者梦中所见矣。”
呵呵!也许太子是在梦中看到楚地了吧!
李旦很庆幸郭纬没有看透他的画,否则,一不小心传出去,他一家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湘水波涛、山间云霭是当年他从已故宰相阎立本那里学来的线描,很细腻,也很有气势,但在他看来,总没有将自己心中所期待的那种韵味表现出来,却苦于一时找不到新的手法。今天,他将要完成画的最后一部分,就是右下角那一方松石了。
他先勾出山石的筋骨,然后采用斧劈皴的方法,画出山峰的峻峭险拔。待半干后,用石青敷了色彩。
李旦搁下笔,退到远处,眯着眼睛看了许久,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郭纬问:“殿下此画题为《楚天湘水图》,何以见物不见人乎?”
李旦摸摸下颚,就笑了:“夫画者,迁想之作也,此处虽无人物,然却是在画者的心中。所谓大象无形者是也。”
郭纬懵懂地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听懂。他少小进宫,先是跟随故太子李贤,后来被武曌安排到李旦身边。他没有读多少书,自然读不透太子的画作,忙奉上一杯茶,说:“天冷!殿下暖暖手。”
人心是一口井,站在井边的人只是看到井底之水,永远看不到水下的世界。李旦表面的平静又怎么可以取代他思念儿子的焦渴呢?
他的几位皇子,除了皇太孙李成器留在东宫,其他的都封在京外。而他最为喜欢的三子李隆基,也远在长沙。他不知道这个年节还能不能回来与他团聚。而更揪心的还是他的母亲窦德妃思子心切,几度病倒榻前。
李旦看着看着,禁不住热泪盈眶。郭纬就愈发地不解:“殿下画成,本乃喜事,焉何落泪?”
李旦没有回答,却望着窗外的雪说:“如此大的雪,也不知隆儿能否归来与本宫一起过年。”
他的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位窈窕女子站在了殿门外,软声细语地禀报:“启奏殿下,楚王回京了。”
“哦!如此雪天,本宫真还担心……”随即,李旦转身对郭纬说,“快去迎接隆儿。”
之后,李旦对那女子说:“本宫知道了,你且退下。”
“遵旨!奴婢告退了。”女子低眉顺眼地悄悄打量了一下李旦,怯生生地转身离开。
李旦久久地望着殿门前那一串小巧的足迹,目光陷入迷茫。
这宫娥叫团儿,是几个月前上官婉儿奉武曌的口谕送到东宫来的。东宫宫娥成群,太监塞道,母皇却还把团儿送到自己身边来,显然还是对自己不放心。
于是,他对团儿产生了一种本能的戒备,暗地里叮嘱郭纬,绝不让她走进前殿,更不容许她翻看自己的画作和文书。
之前深秋的一个夜晚,李旦在庄静殿作画到深夜,正要吩咐郭纬收拾残纸碎片,团儿却进来了,手中捧着一个四方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银耳燕窝汤,说是奉王妃旨意送来,为殿下消除疲劳的。
团儿还向郭纬传话,说窦德妃有事传公公前去,殿下有她侍奉就放心吧。
郭纬离开后,殿中就剩下李旦和团儿两人,团儿双目迷离,轻移莲步,袅袅婷婷来到李旦面前,脸颊就浮上了红晕,一对丰满的双乳蹭着李旦的额头说,说话如白云般的绵软:
“奴婢见殿下终日郁郁寡欢,心中很不好受,倘奴婢能为殿下排解惆怅,就请殿下……”说着,团儿低下头去吻李旦。
李旦自幼长在深宫庭院,每日身边美女如云,无论是在当相王时还是在别殿当玩偶皇帝时,都曾经有过借美女排解心绪的举止。这也是皇上能给予他的最大的自由了。然而,面对团儿,他警觉了。
李旦一把推开团儿,对着外面喊道:“来人!”
守护在外的狄光远闻声进来,李旦挥了挥手道:“团儿姑娘偶感不适,你带她下去吧!”
“殿下!”团儿满目愤怨地回看李旦……
但李旦事后并没有向武曌陈奏此事,他不能不顾虑到母皇的情感。
经过那个夜晚,两人之间都有了一种暗中的尴尬。开始的时候,团儿见了李旦还有些怯生生的,但自从被武曌传进宫中问了一回话后,回来就变了,似乎此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她再出现在李旦身边时,坦然而又淑良,这倒让李旦心中更多了几分不安。
也许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吧!
“儿臣参见父王。”李旦转身去看,九岁的李隆基英气勃勃地跪倒在自己面前。
李旦上前扶起李隆基,目光从他的额头起步,一点点地移动,直到他穿着虎头靴的足尖:“嗯!是隆儿,是隆儿,本宫不是在梦中。”
一年多没见,李隆基又长高了不少,那相貌就越发地像太宗了。这是李旦最大的欣慰:“如此冰天雪地,隆儿能够回到神都,甘苦本宫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