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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李昭德几乎无眠,起草完奏疏,便将自己的文字与狄仁杰的文字两相对照,就很得意于两人的息息相通,一个谏言省刑罚,一个提请慎用人,相得益彰,珠联璧合。他明白,这不是偶然,而是源于对大周朝政的共识。
他兴冲冲地招呼丫鬟服侍洗漱。掬一捧清亮的水,敷在额头,顿时觉得爽快了许多,思路在这一刻也变得更加清晰,昨夜的冲动也渐渐消退,手中的绢巾就停留在空中了。
狄仁杰的遭遇就是一面镜子。人世间的许多事情,往往欲速则不达,他不能再重蹈狄仁杰、魏元忠的命运了,他必须选择一个适当的时机密奏给皇上,而不是在公开场合与武承嗣他们对垒。
李昭德重新回到书房,将两份奏章藏好,才上车奔含元殿去了。
就在他等待时机的日子里,四月以来新组的宰相班底中,李游道、王璿、袁智弘、崔神基等被以谋反罪论处,流表岭南。
告发他们的是一个叫作王弘义的左台侍御史,早年因为告密,曾经被授为游击将军。据说他审讯嫌犯时,喜欢选择狭小的房间,地上铺满蒿草,在蒿子上面铺一层毡褥,嫌犯被熏得透不过气来,就会招供,或者牵涉出他人。袁智弘就是在酷刑下把王璿、李游道等人指为同犯的。
案发以后,李昭德惊出一身冷汗,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次自己倒侥幸地置身事外了。也许是因为皇上近来在各种场合不断褒扬他的缘故。
机会终于来了。
八月二十四日的早晨,武曌起床盥洗之后,由宫娥服侍着梳妆。铜镜里映出她六十八岁的面孔,虽不及前几年那样丰满,然而,宫廷御医们精湛的驻颜术,还是让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许多,加之敷粉描眉之后,整个人顿时显得光彩照人。
“朕还不老吧?”武曌问站在一旁的张尚宫。
张尚宫忙回答说:“陛下寿春永在,风华依旧。”
武曌很开心地笑了,这一笑不要紧,在她身后的张尚宫就有了新的发现,原来皇上前些日子脱落的几颗牙齿处竟然长出了新牙,洁白而润泽,张尚宫“哦”的一声,转过身就跪在武曌面前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武曌收回笑容问道:“一大早,喜从何来。”
张尚宫说:“陛下的落齿更生了!”
“啊!真的么?”张尚宫要宫娥拿来铜镜,捧在武曌面前,当她看到了那白色的米粒一样刚刚露头的新牙后,自己也惊呆了。
武钦见状,就率领贞观殿的太监和宫娥跪倒了一片,言道落齿新生,乃陛下返真还童之象,亦国家振兴之兆。说得武曌心花怒放,忙要张尚宫传来上官婉儿,要她拟一道敕命,重阳节那天,于则天楼大宴群臣,大赦天下,宣布改元。
重阳节这天天气格外好,秋高气爽,则天楼耸立在蓝天之下。
不管李昭德在内心怎样地以为此事有些小题大做,但他表面上却也满面欢喜,与皇上一起分享那个朝野欢庆的时刻。
武承嗣人瘦了不少,他似乎比往日沉稳了。他期望这件事情尽快过去,重新赢得在姑母心中的地位。跟在武曌的身后,他发现姑母明显老了,早年挺直而柔美的腰身如今已经有了略略的佝偻,这对他来说无疑是很沉重的现实。
他很主动地与李昭德打招呼,李昭德回武承嗣一个笑说:“每日朝上、朝下、署中、府上,忙忙碌碌。”
武承嗣故意问道:“大人可知道王璿、李游道谋反案?”
他的意思是,你李大人老奸巨猾,竟然没有被牵涉进去。这样的话,李昭德怎么会听不出来呢?但他觉得,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场合,任何尖锐的辞藻都会给人留下好斗的印象,于是他转而回答说:“下官有今日,多谢武大人百般关照,等哪一日有机会,定当报答。”
话里话外的讽刺意味,武承嗣是听出来了,却是找不到一点破绽,只回道:“应该!应该!”
官场的奥妙也正在这里,各怀心事却面带笑容,似乎每一个人都显得很大度、很宽容,而骨子里却恨不得把对方置于死地。
在这次庆典上,朝廷不仅宣布采用新的纪元,而且把每年的九月定为社日,就从今年重阳节开始,颁布了改元、大赦的诏书后,便开始社祭。
佛事是长寿元年社祭的主要活动。武承嗣发现,皇上意外地没有选择白马寺,而是去了龙门寺;而且,与上次祭洛水,受宝图和改唐为周、称帝不同,薛怀义也没有率领众僧,而只是一人参加了改元的大典。典礼一结束,他便跟武曌说寺中有些事要处置,告退了。不只是武承嗣,李昭德等一班宰相也都看到了。
龙门寺的圆觉法师早已率领寺中的知事们在山门外迎接。
“南无华严经!贫僧在此迎候陛下。”圆觉法师一手持着法杖,单手行礼,
“南无华严经!”武曌则以双手合十回之。
接下来,圆觉法师便陪同武曌先到大雄宝殿进香,然后来到法堂,开始说法。
鹤发童颜的圆觉法师面目和蔼,雍容大度,侃侃而谈。武曌在蒲团上打坐听讲,那一句句经文,都勾起她对青春年华的追忆。特别是永徽元年感业寺法师明静为了她与皇上见面,特意破格要她登坛说法的往事犹在昨日。然而,她已岁近“从心”了,她的美丽到哪里去了?曾经的依偎到哪里去了?本来面对佛祖,该是心绪宁静的武曌,此时却是泪光盈盈,丹凤眼里闪回的都是红尘滚滚、命运颠簸的画面。张尚宫急忙拿来丝绢递给皇上,借以掩饰她的失态,又在她耳边说:“陛下落齿更生,乃童颜再发征兆,该高兴才是啊!”
武曌这才渐渐地笑颜复现,待圆觉法师讲完经文,她再次上前合掌感谢。武曌从武钦手中接过三卷装裱后的经文说:“此朕手抄《华严经》经文,在这个特别日子赠予寺院,聊表朕向佛之心。”
接下来,圆觉法师陪同武曌及其随行大臣们参观石窟造像。这许多洞窟,开凿长达数十年,几乎与她一起走过了神都洛阳的风雨历程。特别是卢舍那大佛,每次看都让武曌心情不能平静。这一回更是感喟万千,在梵文中,卢舍那佛是“光明遍照”之意,又作“净满”之意,这正应了“瞾”的含义,回顾自己称帝的经历,就对佛的情缘又深了一层。
武曌转身对武承嗣说:“传朕旨意,明日即遣司礼寺官员为龙门寺、白马寺和东魏国寺僧众广送布施。”
“遵旨。”武承嗣忙回答
说完这些,武曌抬头一看,忽见河对面香山隐蔽处矗着一座佛塔,便问圆觉法师:“记得朕上回来时,尚无此塔。”
“此乃法师明霁圆寂之处。”
“哦?记得朕刚来神都时,就在这龙门山上与明霁大师有过一面之缘,不想再见时,竟是两界之人。”在武曌的心里却是重现着一个曾经与她一起度过感业寺寂寞岁月的并州同乡。多年来,她曾经秘密遣人刺杀明霁,都未能果。天意乎?人意乎?明霁先她而去,也让她少了一块心病。
武曌遂要圆觉法师陪她乘船渡河,一起来到塔前,合掌默诵一段佛经道:“我佛慈悲,度法师慧海慈航,早日转生。”
陪在她身旁的大臣,几乎没有人了解她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只是深深地被皇上的襟怀所打动。
李昭德赞道:“臣闻陛下平日理政之余,抄写佛经,今日一见,果然佛心浩瀚!”
武曌笑道:“其实,无论儒家、释门还是道家,都是向善思慈,体恤上苍好生之德而已。”
臣僚们纷纷称道她日理万机,尚能俯仰天地,真乃神明之君,大周圣皇。武曌欣然领受,并不作谦。她相信,伴随着这口新牙,她的生命将会出现第二次春色烂漫。
她临坡而站,俯视山下,神都洛阳,广厦联署,宫观盘郁,则天楼如卓尔鹤姿,傲然耸立,岚浮翠绕,当她伸开两只胳臂拥抱它时,婉丽江山都在她的怀抱中了……
就在武曌心境最愉快的日子,李昭德来嘉郁殿拜见她了。
罢君臣礼数,李昭德启奏,说彭泽令狄仁杰有奏章来了。
武曌因为心境不错,加上本来对狄仁杰外放就心存惋惜,如今听说有奏章到了,立刻眉宇大展,笑着说:“这个狄怀英,倒是有心之人,还惦记着朕。”从武钦手中接过奏章,武曌细细读着,刚才轻松的表情渐渐地凝重起来,及至放下奏章,抬头看了看李昭德说:“爱卿如何看待怀英这道奏章?”
“狄大人不以位卑而忘忧国,其心如日月,磊落光明,其言若警钟长鸣,金声玉振。”
武曌没有回应,却只一个“哦”字,还提高了尾音。
“微臣很惭愧,身为朝廷重臣,却无狄大人敢言直谏的气概。不过,微臣也有几句心里话想对陛下说,都写在奏章上面了。”说着,李昭德双手将奏章举过头顶,递到武钦手中。
武曌又“哦”了一声,待阅罢奏章,再度抬起头来时,语气中就含了少有的平静和嗔怪:“爱卿与朕,有何话不能当面说,还要写成奏章,岂非君臣隔心?”
李昭德脸上就有些发热,忙说:“微臣惭愧。”
武曌看了一眼武钦,他就知道皇上有话要单独与宰相说,于是就带着一干宫娥,退到了殿外。
“有话你就直接说吧,朕可不愿意你藏着掖着。”
李昭德所有的顾虑都被武曌这番话打消了,但他还是很机敏地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陛下恕臣无罪,臣才敢放胆说。”
“朕恕你无罪!”
李昭德这才整了整衣冠,近前一步道:“臣斗胆以为,魏王权太重。”
“他不是朕的侄子么,故而有些事就委托他办得多些。”
“臣敢问陛下,侄之于姑,与子之于父何如?”见皇上没有回答,他知道触到了武曌的最敏感处,“子犹有弑父篡国者不绝于史。南朝刘宋之刘劭,元嘉三十年,与其弟刘浚共谋率兵夜闯宫弑父篡君;隋炀帝杨广,于文帝弥留之际,囚之僻室,病饿而亡。子犹如此,况侄乎?”
李昭德暗暗打量武曌的表情,发现她听得很专注,就知道她上心了,就继续说下去:“今魏王既为陛下之侄,又为亲王,又为宰相,权侔人主,如此下去,臣恐陛下不得久安天位矣。”
“咦!”武曌感叹一声,没有下文。显然,李昭德的话触碰到了她心底的隐秘。他所列举之事,远者不过三百年,近者不过数十年,严酷而又现实,仿佛一块巨石投进水波不兴的湖面,顿时浪花飞溅,涟漪不绝。
“不瞒爱卿说,这些事情朕真的从未思量过。”
李昭德脸上充满着忧患和诚恳:“陛下千年,社稷百代,不可不思啊!”
“此话到此为止,只你我君臣知之即可。”
“谢陛下听完臣的陈奏,如此,臣告辞了。”
李昭德正欲转身,却不料武曌说:“爱卿留步,朕还有话说。朕近来接到西州都督唐休璟朝报,请求收复前被吐蕃所侵之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朕亦觉得,此时正是收复失土,振我大周国威之良机。只是不知哪位将军可担重任,爱卿久在夏官署,可否举荐一二?”
这一回轮到李昭德感叹了。原来皇上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边境,她的心时刻牵系着边陲的安全。
“唐休璟数十年来,两任西州都督,久在边陲,实属难得。臣乞陛下,予以褒扬。此既为夏官署职责,亦体现陛下爱军之恩泽。至于举荐挂帅之人,眼下就有一人,可担大任。”
“哦?”
“臣所举之人,乃右鹰扬卫将军王孝杰。”
“这个人朕知道,近来新任夏官侍郎、同平章事娄师德也向朕举荐过其人。仪凤二年,他曾随中书令李敬玄西击吐蕃,结果大败。与工部尚书刘审礼同被吐蕃赞普俘获,流落多年,才回到京城的。”
武曌所提到的娄师德,是李昭德任凤阁侍郎后进入夏官署的,郑州原武人,永徽年间以进士入仕。高宗皇帝在位时,从县尉做起,累迁监察御史,上元年间,朝廷招募“猛士”,以击吐蕃,他以文官应召,很快成为兵部瞩目的新星,尤其在保障军需和营田方面颇有建树。他一上任就举荐王孝杰,这让李昭德很欣慰。
“臣在夏官署供职多年,常闻王将军凭栏长啸,为不能复当年被俘之仇而遗憾。近年来,他率部演练,夜而枕戈待旦,晨而闻鸡起舞,可谓兵精将良,他若出兵,定会大获全胜的。”
武曌皱了皱眉头说:“此朕称帝后,第一次收复四镇大战,于外,要震慑四夷,于内,要振作朝纲,只可胜而不可败,利害关系,爱卿自是不难明白。王孝杰……”
李昭德很自信地说:“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微臣举荐王将军,不唯当下兵势甚旺,更在于他当年被吐蕃赞普俘获后,吐蕃王以‘貌类其父’而厚待之,故而,吐蕃虚实,他知之甚详,定能稳操胜券。”
话说到这儿,武曌也觉得以王孝杰挂帅最为合适,于是说:“就依卿所奏,明日朝会就命其出征。”
第二天朝会上,武曌即任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