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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事走的时候,林夜问了一句。
「不在这一册上,那在哪一册上?」
执事抱着册子,站在门槛外头,没有回头。「往上。」他说。
「往上是多少?」
「我不知道。」执事说,「我只管登记。登记完了往上报,报到哪儿,报给谁看,我不知道。我来索托分殿两年,见过升级的,一共三个。前两个,一个死了,一个没了。」
他走了。
那天下午,宁荣荣把册子摊在石桌上,摊了七页。她摊得很慢,一页一页地铺开,铺完用四块石头压住四个角,压完了才抬头。
「三拨人。」她说,「今天全清楚了。」
她先说的是第一拨:本地的。索托城的商行、赌坊、几家有闲钱的铺子。这一拨最杂,也最好懂。他们下注下得小,图的是个热闹,图的是往后跟人说起来,能说一句「破晓头十场我场场押过」。这一拨不用管。
「第二拨,」她说,「是替人看东西的。」
十一个人,分三批到的索托城,最远的从西边三百里外来。他们下注下得大,可从来不押胜负——他们押的是场次。破晓打到第几场,他们就押到第几场,押完就走,从不留到散场。
宁荣荣查了七天,查到他们的钱是从城西一家货栈出的。货栈的账很干净,干净得不像真的。
「账太干净就是洗过。」她说,「他们上头还有一层,那一层我没查出来。」
她把册子往前推了一页,那一页上记的是十一个人的住处。索托城不大,外乡人住店都要登记,登记册在城南的巡卫所里,她花了二两银子,把那本册子从头抄了一遍。抄完之后她发现一件事:这十一个人的名字,没有一个重样,籍贯也散得极开——有西边的,有南边的,最远的一个是从海边来的。
「籍贯散成这样,不可能是自己凑的。」她说,「自己凑的人,总会有两个是同乡,或者同一年来、同一条路上认识的。这十一个没有。他们像是一把棋子,有人从不同的地方,一颗一颗拿过来,摆在这儿。」
「他们替谁看?」小舞问。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宁荣荣把册子翻了一页,「这种看东西的人,不是白看的。看完了要回去报。报给谁,谁就出钱。出得起这种钱、又有闲心看一支刚打起来的队伍的——」
她停了一下。
「在索托城这一带,只有三家。」
石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第三拨,」宁荣荣说,「是京里那两个。」
这两个人从头到尾没下过一注。每场都来,坐最后一排,一样的灰袍,来了就坐着,散了就走,不跟任何人搭话。住城西客栈,住了二十三天,房钱一次付清,付的是金魂币。金乌队长倒下那一瞬间他们就起身走了,出北门,换三匹马,日夜不停地往北去。
「三匹马轮换,日夜不停。」宁荣荣说,「从索托到天斗城,正常走九天。他们这么走,五天。」
「五天之后呢?」
「五天之后,天斗城就知道今天这一场了。」
小舞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
「他们这么急,是要去干什么?」
宁荣荣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是急。」她说,「急是临时知道,临时赶回去报。他们不是。他们看到队长倒下就走了,一息都没多留——这说明他们早就知道会倒,只是要亲眼确认一下倒的是不是那个人。」
「那他们为什么要亲眼确认?」
「因为写的东西,和看的东西,是两回事。」宁荣荣说,「我们家管这个叫两笔账。一笔是听来的账,一笔是看来的账。听来的账能报上去交差,看来的账才能拿去办事。他们要的是第二笔。」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夜站在桌边,看着那七页纸。
「所以现在有三扇门。」他说。
「三扇。」宁荣荣点头,「第一扇是武魂殿。今天那个执事来过了,门是开着的——他们已经把你记上去了,不是记在索托,是报上去了。这扇门你要不要进,不由你。」
「第二扇呢?」
「第二扇是京里来的那两个。天斗皇室。这扇门现在只开了一条缝,缝里有人在看你。他们看完了,回去报。报上去之后开不开,什么时候开,不知道。」
「第三扇?」宁荣荣没有立刻答。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封信来。
信很旧了。信封是白的,边角磨得起毛,看得出在怀里揣了不少日子。信封上没有字,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用指头摁出来的印子——那是一个人的指印,摁在封口上。
「这是什么时候的?」林夜问。
「第九场那天。」宁荣荣说,「有个老人家坐在最后一排最靠边,膝盖上横着一柄用布裹着的东西。他看完就走了。」
「剑斗罗。」
「嗯。」宁荣荣说,「他走的时候,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我当时以为是看错人了,没敢认。第二天早上,这封信在我们院门的缝里夹着。」
她把信递过去。林夜接过来,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是用毛笔写的,笔画很硬,硬得像刀刻的。
那行字是:大小姐,门没锁。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小舞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完抬头问:「什么叫门没锁?」
宁荣荣没有答她。她看着林夜,眼睛很亮。
「我家的规矩,出门的人不许回头。」她说,「出去了就是出去了,家里不会派人去叫,也不会写信。这封信上没有落款,没有印,只有一个指印——可它是从家里出来的。因为我认得那个指头。」
「哪个指头?」「他右手食指。」宁荣荣说,「他十七岁那年,那根指头断过一次。断了自己接的,接歪了。摁印子的时候,那根指头比别的短半分。」
她把信纸折起来,重新塞回信封。
「『门没锁』这三个字,不是叫我回去。」她说,「是在告诉我一件事:家里知道我在这儿,也知道我在做什么。而且——」
她抬起头。「而且他们不拦。」「为什么不拦?」
「因为七宝琉璃宗从来不养闲人。」宁荣荣说,「我们家的人,出门是要带东西回来的。他们让我出来,是因为他们觉得我能带回去。带回去什么,他们现在不说,是因为时候没到。」
她把手按在石桌上那七页纸上。
「所以三扇门。」她说,「武魂殿那扇,开着,可进去了出不来——他们不是请你,他们是登记你。京里那扇,只开了一条缝,缝后头是什么,我们现在看不清。而我家那扇——」
「也是开着的。」林夜说。
「也是开着的。」宁荣荣说,「而且这扇门跟那两扇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那两扇门,是他们要我们。这一扇门,是我们要什么,可以先提。」
那天晚上,林夜把三扇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武魂殿那扇,他这半年一直在躲。躲了半年,还是被记上了,而且从分殿升上去了。这就是那条线在办事——他抢了不该抢的东西,那条线就在别处长出东西来堵他。堵他的法子不是派人来打他,是把他的名字往上送。名字送得越高,他能动的空间就越小。
这跟打一架不一样。打架输了能跑,跑掉了换个地方从头再来。名字被记上去,你跑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他上辈子见过这个东西——那不叫抓人,那叫建档。建档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发生,你照样吃饭睡觉,照样过日子。可等你哪天要办一件要紧的事,那张档就翻出来了,翻出来之后,你办不成。
而最难受的是:翻出来的那一刻,你才知道自己一直被记着。
京里那扇,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两个灰袍人,三匹马,五天到天斗城。天斗城是天斗帝国的都城,那地方离他太远了,远到他想都没想过。
而七宝琉璃宗那扇——
他把那封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三个字。
门没锁。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周先生的那本册子,最后一页右下角写着一行很小的字:第十四场之后,我没再来。
周先生记到第十一场就不记了。第十一、十二、十三场他没有看,可他写下了「第十四场之后」。他知道会有第十四场,也知道第十四场之后他不会再来。
一个史莱克新请的教战术的先生,凭什么知道第十四场?
林夜把信收起来,抬头看向史莱克的方向。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他没跟任何人说。
第二天早上,他把宁荣荣叫到院子里。
「那扇门,」他说,「怎么敲?」
宁荣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手抖了一下,抖得很轻。
「写封信。」她说,「信上写我们要什么。信写好了,送到城东那家货栈,交给柜台上的一个伙计。那个伙计不是七宝的人,可他每半个月往北送一次货,货里夹信。」
「多久能到?」「十一天。」「多久能回?」「回信也是十一天。」宁荣荣说,「加起来二十二天。今天是七月十七。二十二天之后,是八月初九。」她抬起头。「腊月岁末场,是腊月二十三。」「来得及。」林夜说。
「来得及。」她说,「可我得先想清楚,信上写什么。」
那封信她写了三天。
三天里,院子里其他人各忙各的。小舞照练她的「停」,每天在半空里停一次,停的地一次比一次高。朱竹清练「看」,她现在不数数了,靠身体感觉那半寸——练到第四天,她能在黑暗里接住小舞从背后扔过来的一颗石子,一次都没落空。叶泠泠那只手不抖了,她开始治自己的手,用的是给病人用的那套法子,一样一样往自己身上试。
第三天傍晚,宁荣荣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举起来吹了吹墨。
她没有给任何人看。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用蜡封了口。
「你们谁也不许问我要什么。」她说,「问了我也不说。要不到,丢人。」
小舞凑过来。「你要的是不是钱?」
宁荣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不是钱。」朱竹清在旁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钱不用写信。」朱竹清说,「钱她自己就能拿出来。」
宁荣荣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把蜡印摁了上去。
「对。」她说,「不是钱。」
信是当天下午送走的。宁荣荣一个人去的城东,回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她走进院子,把空着的双手摊开给大家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回了屋。
小舞跟到门口,被她挡住了。
第三天中午,货栈托人带了一句话回来。
带话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跑得满头汗,站在院门口连水都不喝,把话说完就跑。话很短,一共两句。
第一句是:信已经走了。
第二句是:家里问,那位姓林的,答不答应。
宁荣荣当时正在石桌上记账。她听完第二句,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了一个墨点。
「答应什么?」她问那个孩子的背影。
孩子已经跑远了。
她低头把那个墨点用手指抹开,抹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
「没说。」她对着那道墨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