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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正旦之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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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4章正旦之谈(第1/2页)
    颛顼历十月初一,正旦大朝会。
    咸阳宫的正殿从卯时起便灯火通明,百官朝贺的队列从殿内一直排到殿外,黑压压的人头在晨雾里攒动。
    韩沥站在谒者队列的中段,手里捧着笏板,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这是他来秦国后的第一个正旦,也是他第一次以谒者身份参与这等规格的大典。
    大朝会整整持续了一个上午。
    跟后世春节大年初一放大假不一样,古代的大年初一是没有假期,要开正旦大朝会——所有官员都必须参加盛大而庄重的“正旦大朝会”,向大王朝贺。
    这一天对于韩沥这样的近臣来说,是工作压力最大的一天。他必须凌晨即起,参与繁琐的礼仪,丝毫不能懈怠。
    他负责的是东侧第三列的引导,从卯时站到午时,腿都快站木了。
    正殿里的熏香混着官员们身上的汗味和朝服上新浆过的布腥气,焐在一起,闻久了脑仁发胀。
    好不容易熬到午时,秦王下令设正宴款待重臣。
    韩沥又跟着忙了一轮——端盘子的不是他,但他得盯着殿中的座次和进退仪节,确保哪个大夫不坐错了位置,哪个卿士不抢了谁的风头。
    等到宴席过半,谒者仆射终于挥了挥手,示意韩沥可以交班了。
    他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从飞檐上斜切下来,把他的影子摁在青砖地上,拖得又瘦又长。
    肚子里空得能听见回响。
    他从凌晨起床到现在,只在卯时换班间隙灌了半碗黍汤,那碗黍汤薄得能照见碗底。
    一上午站下来,那半碗黍汤早就不知道耗到哪儿去了。
    他站在殿门外的石阶上,深吸了一口十月的凉风,正准备往谒者厅的方向走,先把怀里那块冷饼啃了——然后身后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
    “韩谒者。”
    韩沥转过身。
    一个内侍站在殿门内侧的廊柱阴影里,面白无须,脸上的表情不喜不悲,像一张贴在木头上的纸。
    “王上让你去寝宫一趟。”
    韩沥的脚在石阶上顿了一拍。肚子里那点若有若无的残食也跟着咕噜了一声。
    他咽了口唾沫,把脸上那点倦意抹干净,躬身道:“遵旨,我马上就去。”
    从正殿到秦王寝宫的这段路,韩沥走得不快不慢。廊道两侧的铜灯还没熄,橘红色的光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色带。偶有内侍和侍女从对面走过来,见了他只是微微侧身,并不多看。
    他在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正旦大朝会之后,嬴政有一个时辰的休息时间——这一个时辰里他本该眯一觉,下午还要接见嬴姓宗室的朝贺,晚上还有一场宴。
    连这一个时辰都不肯放过自己的,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王家私事,要么是自己的私人事。王家私事,无非太后那边有什么新情况。私人事,那估计是昨晚的刺杀。
    两件事,都不算小事。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当个谒者,六百石的俸禄,干的却是两千石的操心活。
    寝宫的殿门虚掩着。
    内侍推开殿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像一头趴在地上的老犬被踩了尾巴,含混地哼了一声。殿里的熏香比正殿淡得多,是甘松和佩兰的味道,冷幽幽的,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
    韩沥跨过门槛,抬起头。
    嬴政歪坐在御座上。
    不是正襟危坐,是那种只有没外人时才敢拿出来的坐法——脊背靠在椅背上,一条胳膊搭着扶手,另一只手搁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卷竹简的边角,眼珠子盯着虚空里的某个点,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王袍还是那身玄色的朝服,但领口稍微松了一点。
    忙了一上午,他也累得够呛。
    韩沥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御座五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
    在这个距离上,他能更清楚地看见御座上那个年轻君主的脸色——眼圈微微发青,额角有一道被王冠压出的浅红印痕,整个人透着一种像被拧干了之后还没来得及泡回水里的倦怠。
    “王上,”韩沥等了两息,见嬴政没开口,先开了口,“臣还没吃饭呢。”
    嬴政的眼珠子从虚空里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
    那目光先是愣了半拍,然后像是被这句过于实在的话从某个深潭里捞了出来,重新有了焦点。
    他无语地看了韩沥一眼,转头朝旁边的内侍指了指食盒:“给他递过去。”
    内侍端着一盒子糕点走过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这人是来讨饭的吗”。
    他把食盒盖子掀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枣糕和栗饼,甜腻腻的香气从盒口涌出来,和寝宫里清冷的甘松味搅在一起。
    韩沥先向嬴政一躬身:“谢大王恩赐。”
    然后伸手挑了块枣糕,两根指头在几息之间就把糕碾成拇指大的小团——枣泥被指腹的热度一捂,那股焦甜味立刻浓了几分——直接往嘴里一丢,喉结一滚,咽了。
    他朝内侍摇了摇手,示意不需要别的了。
    内侍抱着食盒站在原地,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收回去。
    而嬴政的眉头拧了起来。
    “食也有仪——你一口一个囫囵吞,你知道你吃了什么,什么味道吗?”
    韩沥抹了抹嘴角,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回大王,臣不需要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只需要知道吃了东西就够了,无论是什么都行,但要吞下肚。”
    “暴殄珍物。”嬴政略带鄙夷地吐出四个字。
    “工作时间,能有口东西进去腹中已经是侥天之幸,”韩沥诚恳地一拱手,“这还是有大王圣恩,不能再奢求其他了。”
    嬴政靠在御座上,没有接话。
    他看了韩沥几息,然后稍稍坐直了些,把案上那卷帛书推到一边。
    “你可知寡人为何现在召你?”
    韩沥垂下眼睛,答得很快:“大王有此一问,臣若说实不知,那是欺君。”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迎上嬴政的目光。
    “但让臣现在所猜,一为王家私事,一为臣私人事。”
    嬴政摆了摆手,把“王家私事”四个字先推到一边:“你先说你的私人事。”
    韩沥深吸一口气,躬下身去。
    “臣昨天晚上下值后归家之时遇刺了。”
    寝宫里的空气猛地紧了一下。
    嬴政的手从扶手上抬了起来。
    他整个人的上半身往前倾了半寸,王冠在烛光里晃了一下,投在案面的影子也跟着颤了颤。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有受伤吗?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吗?”
    韩沥把姿态放得很平,语气里没有惊惶,只有陈述。
    “伤倒不是太大,反正又一次没留活口。但他们似乎关心于一个怀了孕的美姬——只是人还没到。”
    嬴政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他从“遇刺”切换到“怀了孕的美姬”这个转折上只停了一息,然后马上追问,声调比方才尖了半分:“怀了孕的美姬?!此何人耶?值得杀手来围你?”
    “一个怀着魏无忌遗腹子的女人。”韩沥的语气依旧没有波澜。
    嬴政的下颌微微绷紧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收回来,落在地面上那块被韩沥的影子遮了一角的青砖上,像是在飞快地翻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账册。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锥。
    “信陵君的遗腹子?为何要往你这边送,为何寡人现在才知道?”
    “魏国在缓慢而隐晦地清除着魏无忌的子嗣。这个女人被发现的刹那,吕相邦就问过我——是承认人情抚养此美姬,还是坐视此人死亡。”韩沥说到这里,抬起头,坦然地直视嬴政,“臣选择了承认人情。”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无奈。
    “至于为何让大王现在才知道……原因在于,一开始只以为此女的到来,无非是添双木箸,加一个吃饭的人。”
    韩沥摊开手,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硬塞了一件不算贵重却又扔不掉的礼物。
    “这样看来,有人似乎执着于想要我这个人情啊。”
    “哼!让你胡乱给人情!”
    嬴政面色非常不虞地瞪了韩沥一眼,但没有继续发火。他把那个攥紧的拳头松开,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敲回去。
    然后他眼睛一眯,语气忽然转冷。
    “寡人还记得除了魏无忌,当时来的人还有燕丹——别告诉对我这位好不好坏不坏的朋友……也许了跟魏无忌一样的人情吧?”
    去年的水虫会——虽然是三四月的事情,现在才十月,但在颛顼历来说,这就是去年了——韩沥的自作主张要贵族自备食水得罪了三个最大的贵族:自己、信陵君和燕丹。
    韩沥闻言抬起头,嘴角微微一扯。
    “远东太子毕竟贤名上不如信陵君。臣能担保的东西……并不多——无非是,不跟他抢可能的巨子位。”
    韩沥在此还是没有说要维护其子嗣的事情——毕竟,这事……即所谓刺秦之事在燕丹心中八字还没一撇,虽然如果再发生一次燕丹质秦的话,估计快了。
    “你能跟他抢巨子位?”嬴政的眉头马上展开了,身体往御座里又靠深了几分,声音里多了一层审视,“你为何能争?”
    “臣修炼过墨家功法,心性上稍微好一点,初步达到了兼爱非攻之境——只是在此以后不得圆满,估计会成为臣一生都不得过之天堑。”韩沥垂下眼,语气平淡,“因此别的不说,臣的功力可能比不过当下最强的墨家巨子六指黑侠,但比境界……眼下墨家没一个走的比我远。”
    “你既然能争,为何不争?”嬴政对此也不接受。
    韩沥等嬴政问完,继续说了下去。
    “但臣要争墨家巨子,势必要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墨家会不会变更好不知道,但天下皆白唯我独黑,估计会在臣手上终结。因为臣更爱灰。”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落在嬴政脸上。
    “而且百家估计也会惊恐……被一个异端鸠占鹊巢可是非同小可。最好还是这样,都在幻梦混,互不干涉吧。”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了一拍,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追下去。
    他把“墨家巨子”四个字收进了肚子里某个角落,然后摆了摆手。
    “回到信陵君遗腹子那件事上。魏无忌子嗣被清理,此事可否被利用之?”
    韩沥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躬了躬身。
    “王上,臣的韩国那个太子离奇死亡之事到现在都还没结果呢——估计也不会有结果。”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极平,“而每个国家这类倒霉龌龊事还真不少。”
    嬴政心中一凛。
    韩沥那个大哥——韩太子,是怎么死的?有一说是其韩沥四哥韩宇所为——但具体为何没人知道,也没人会去查。
    为什么?因为不想知道。
    他抿了抿嘴,又想起自己眼下的处境。
    母后和嫪毐——这件事要是被公开利用,丢脸的不是秦国,是自己。
    他歇了利用此事的心思,甩了一下袖子。
    “可魏国刺客于昨晚我大秦除夕公然行刺!”他话锋一转,语气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怒意,“简直是罪恶滔天!不将实情说出来,寡人以何名目率兵讨公道啊?”
    韩沥对此倒是不急不慢。
    “既然明面上的讨伐做不出,那暗地里的放血可以试试。臣昨晚打算传讯给新郑,让管一留心一下魏国的民乱头子,资助之,让其给魏国放点血。”
    嬴政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韩沥不是一个人在咸阳当谒者。他背后还有一个在新郑扎根十年、渗透到韩国每一寸土壤里的实权组织。
    然后韩沥又开口了,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至于发兵借口,可以让来点人搜集魏军甲胄旗号标志,引军在秦魏边境晃荡一圈——留下仪仗,便是问责借口。”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实在不行……谎称一士兵误入魏境,要派兵往魏境方向搜查,一样是不错的借口。”
    嬴政听完,抬起手,慢慢地摆了摆。
    “好了,好了!此等借口太过于天马行空了,如今暂无需求攻魏,到时再说吧。”
    “遵命,王上。”韩沥也见好就收。
    嬴政靠在御座上,沉默了几息。
    殿中只有铜兽炉里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和殿外廊道里远远传来的内侍们换班的脚步声——像一锅水在很远的地方咕嘟着,始终烧不开。
    然后他抬了抬手。
    “你们都退下吧。”
    内侍和侍女们从殿中鱼贯而出,脚步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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