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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像是踩在棉絮上。
最后一个人跨过门槛时把殿门从外面合上了——门轴嗡地一声闷响,把那道隔在殿内与殿外之间的界线重新封死。
寝宫里只剩下两个人。
嬴政站起了身。他走到韩沥面前,站定,那双因为缺觉而微微发红的眼睛盯在韩沥脸上。甘松和佩兰的清冷香气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穿过,被体温一烘,变得又淡又涩。
“今天早些时候,盖聂先生告诉我,你在太后这个问题上陷入了困境。”
韩沥的脊背微微绷了一瞬,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嬴政的声音没有停。一字一顿,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送得很清楚。
“你昨天又见了太后?仲父安排的?”
“回大王,是的,走的相邦给予的渠道。”韩沥没有回避。
嬴政迅速转过身,朝服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声的弧,然后在他站定的时候重重地落回他腿边。
他回过头,目光从肩膀上方切过来,钉在韩沥脸上——那眼神里有一种认真的、不打算给任何人留退路的追问。
“你想不通的是什么?昨天你干了什么?先如实回答寡人!”
韩沥深吸一口气,然后说话了。
“王上,如果吕相邦要安排人盯着的话,事情解释的更加简单。接到通知后,我花了几天时间给太后准备了一顿饭,还备了点薄礼——太后流了一滴泪,然后各自分道扬镳。”
“第一个——”嬴政往前踏了半步,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闷的短响。
他的脸在距离韩沥不到三尺远的地方,目光从韩沥的眉心扫到下巴,又从下巴扫回眉心,眼珠子像是要从他脸上刮一层皮下来,“就这样?!”
“可不就是这样?”韩沥摊开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反复盘问之后终于到了头的坦然,“臣说了不当嫪毐第二,臣就不会当嫪毐第二——跟谁说,哪怕跟太后说都是如此——她别想拿权力得到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394章正旦之谈(第2/2页)
“放肆!”嬴政直接骂了一句。
骂完之后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韩沥说“别想拿权力得到他”——这句话等于说权势对某个人无效。
这不仅是打太后的脸,这就是变相打自己的脸。
自己是秦王,权势在这天下能让所有人低头,偏偏韩沥就敢说“别想拿权力得到我”。
可要是太后真能拿权力得到韩沥——那岂不是变相促成嫪毐第二了?!
这韩沥——一句话,就把寡人和太后都怼得不知所措了。
嬴政站在原地,看着韩沥那副茫然无措、但就是不知道自己错在哪的样子,心里那口气翻了好几个滚,最后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他收束了一下自己,把声音压回平稳的调子,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给太后做了顿饭?”嬴政嘴角一挑,那个弧度不大,但底下的轻蔑是毫不掩饰的,“太后在宫里什么没吃到过啊?还缺你一顿饭?”
韩沥挺起了胸膛。
“那昨天太后的反馈还是挺好的——濡炙的鸭子,片好的外皮,柔软的面饼和小菜……”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不自觉拔高了半分,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经过验证、不容置疑的事实,“光这一道菜,太后就吃了四五口,若不是要参加守岁大典不能多吃,那盘菜估计她得吃完。”
嬴政呆住了。
然后韩沥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做的吊汤也是一绝——熬制三四天,拿猪和鸡鸭熬制,以麦粉粘结油花血水形成浮沫撇去,多次工序后,汤是清亮微黄,如水如油,却色淡味足——太后对此也是称赞不已。”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寝宫里安静了两息。
炭火在铜兽炉里噼啪地爆了一声,震得那一瞬的安静格外分明——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井里,井底的水回应了一声短促的闷响。
然后韩沥感觉到自己的双肩被两只手同时扣住了。
嬴政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整齐,但扣在肩上的力道不像是在拍抚——大拇指正压在肩井穴的位置,那个力道刚好能让韩沥感觉到压力,却还不至于疼。
嬴政微微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和韩沥持平。
那张因为缺觉而微微泛青的脸上,此刻挂着一个让韩沥后脊发凉的和蔼笑容。
“如此美味佳肴,为何寡人就不得一尝啊?”
韩沥立刻叫屈:“臣不能给王上做饭的,否则臣就成易牙了。臣可以给做这两道菜的方子,但不能给您做。”
“太后你就做得饭菜?!”嬴政的手不自觉地在韩沥的肩关节上又捏紧了几分,指节压过那层谒者官服的布料,硌在肩胛骨上,带着一股子说不上是酸还是甜的怨气,“可寡人却从来没吃过——你这个臣子当的不合格啊!”
“臣可以给方子……”韩沥忍着肩膀上传来的那股酸胀感,咬死了两个字,“但真不能亲手做。”
嬴政猛地放开手。
不是因为气消了,是因为他发现这个姿势更像是在撒娇而不是在施压——他是秦王,不是小孩。
他退后半步,手指朝韩沥的额头方向虚点了一下。
“你的方子……”
那个“方子”两个字在舌头上卡住了。他显然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放了下来,看着韩沥,面色不虞。
“若如此简单,你在畏惧什么?”
韩沥揉了揉自己还在发酸的肩膀,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像是在心里咬了咬牙,决定再往前说一步。
“臣还送了点礼。臣做了一八寸的小陶俑,基本上是做到了第一次见太后时,将她的全身细节都完全复刻在其陶俑上。”
嬴政眨了眨眼睛,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牵着一样移开了。
今天是正旦日,他去见过母后请安。
没有陶俑——他记得很清楚,母后的寝宫里除了嫪毐那张讨好的笑脸,什么新物件都没有。
他马上转回来。
“陶俑呢?”
“臣拿回家了。”韩沥回答得很平静,“眼下送礼物,长信侯看到后,会砸,会偷,甚至是直接针对臣的——所以臣打算再造一个更大的,由新的雪瓷技术,打造出一个更美更价值连城的瓷塑。”
他顿了一下,像是给下一句话留出足够的空间落下来。
“到时候投入市场,让长信侯买下来,再送给太后。”
嬴政怔住了。
他看着韩沥,但没有在看韩沥的脸,而是在看韩沥做出来的那件事——整件事情,从陶俑到雪瓷塑到投入市场到让嫪毐买下来,像一个精密的机关被摊开在了案上,每一枚齿轮的咬合都刚刚好。
这种同样吊打嫪毐的手段——如果用来迎合自己,自己也一定被伺候得明明白白。
他对此既警惕又服气,既忌惮又庆幸。
但同时产生的,是对嫪毐更深的不屑——看起来,他天天让母后陷入温柔陷阱,都比不过韩沥这种送到人心坎、又牢牢抓着人胃部的手段。
但还有一个疑问。
“你造了东西,投入市场,长信侯看没看到不知道,”嬴政皱起眉头,话赶话地追了上去,“就算买了,太后怎么知道这里有你的份?”
“因为臣已经告诉了太后,到时候这座雪瓷塑,用得会是太后二十年前的脸。”
嬴政愣住了。
韩沥继续往下说,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像是这段话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
“臣已经画出来了,而太后对此强硬地收走了画——那滴泪也为此而流。”
嬴政怔怔地看着韩沥。
二十年前的脸。
二十年前的母后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他那年才一岁多,甚至可能……他还没出生。
但韩沥画出来了。画给了她。还让她为此流了一滴泪——为二十年前那个年轻的、死了很久的自己流的。
他心里只有一句话在激荡。
你好会啊。
这个念头一出来,一股后怕像冷水一样从他脊背上浇下来。
他甚至不敢想象,要嫪毐有这手段……母后……母后得多难以自拔地陷进去?
而现在——他看了韩沥一眼——韩沥脸上没有得意,没有讨赏,只有一种“我已经把底全交了,你要杀要留看着办”的坦荡。
这个人是知道自己有多危险的,也知道自己为什么危险,并且因为知道,所以才主动来告诉自己。
他收起了那个念头。
“是不是觉得臣这样很危险?”韩沥像是读出了他眼底还没完全褪去的那层警惕,自己先开口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架在火上烤也只能继续往下走的疲惫,“唉,当时想的是,不管怎么样太后作为王上的生母,却因为渴望被爱而受控于长信侯的控制中,不可自拔——这对您是不好的,尤其是对未来您的后宫的关系。”
他抬起眼,神情认真起来。
“您会始终认为女人不可信,并且把女人当做器物和其他什么一类东西对待。”
嬴政眯起了眼睛。
“卿认为寡人错了?”
“没错啊。”韩沥答得飞快。
嬴政又是一懵。他本来已经准备好听一套“君王应该以仁德待人”的大道理,结果韩沥直接三个字把他堵了回去。
“啧!没错你说什么?”嬴政都懵了。
“您可以这样想,但您不可以这样表现。”韩沥语气平稳地解释道,“因为做为一个王,身边的女人当然不可能全部真心,可是你若不对其他几个最重要的女子表露一点真心……她们会察觉出来的,到时候对您只是强颜欢笑,会过于考虑她们的身后之事,会过于影响您的子嗣。”
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这几句话沉下去,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寡人……”嬴政不服气地摇了摇头,“当然会有点真心的。”
“可太后先例在前……您怎么可能会相信女人?”韩沥反问了一句,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踩在嬴政心口上,“想让您的心有所变,就得明白太后究竟是怎么想的——是真想和情人过日子?还是别有用心。”
嬴政沉默了一息。
“就因为这个原因?”他压低了声音,目光不善地看着韩沥,“你才要接触太后?”
“对……您没有多少可以信任的人了。”韩沥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大,但让他整个人看着比方才矮了些,“我也好、盖聂也罢,都是您后天才会信任的人,而让您先天信任的人,除了先王,就是太后——没有别人了。”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
“您对我等,大可以爱信不信,因为我等终究是有所欲的外人和凡人。但在先王走后……如果太后真到了最后没给你留一点好印象——恐怕您……不会再给人半点心。”
嬴政没有接话。
其实……他对先王,究竟有多少相信呢?他不知道了。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侧面的窗棂上。那上面雕着云纹,一格一格的,把午后的日光切成碎片铺在青砖地上。
然后他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难怪……盖聂要寡人一定要见你。”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寸,像是把这句话说给自己听的,“甚至他连在场旁听都拒绝了——你走的……实在太远了。”
“我愿意为此付代价。”韩沥的声音没有迟疑,“但若能让您感受到一种来自人的半点好……那对我往后的日子也许会好过点?”
他停了停。
“谁能想到,修改一个风险……会让我进入到一个更大的风险。”他寂寥地笑了笑,倍觉感慨。
“不过!”韩沥在义正言辞地告知着,“我还是那句话,自太后之后,不要太相信任何人,包括我——因为我无法为明天的我打包票做保证。”
嬴政嘴角撇了一下,那丝弧度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被戳中了某个地方之后酸酸痒痒的扫兴。
但他没有让那个表情留在脸上太久,只停了一拍就被收了回去。
“详细说说,”他换了一个语气,像是在翻开一本新的册子,“何为更大的风险?”
“太后和您某种意义上,都占据着各自的道理。”韩沥的声音沉了下去,不像方才那样轻快,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分量的。
嬴政没有打断他。
“在您看来,太后就应该是太后,而没有其他,但事实就是太后需要面对着孤寂漫漫的人生,就是寂寞且需要被处于中心,她需要真心。”
韩沥抬起眼,迎上嬴政的目光,没有闪躲。
“可在太后看来,她对你倾尽了全力,邯郸也好,先王逝世后也罢,临近亲政也好……她没有不支持你,但在她看来您……儿大不由娘了。”
嬴政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那道目光从瞳孔深处往外冒,像被砸碎的冰面底下涌上来的水——冷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