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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一句话带来的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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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9章一句话带来的余波(第1/2页)
    晚上子时。
    韩沥在自家正堂里练完了最后一趟内功,周身酸涩的气感褪去之后,剩下的就是疲乏。
    但他没有急着起身,就那么端坐坐在黑暗中,让呼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周围的黑暗吞没了一切。连檐角偶尔滴落的夜露砸在青砖上的声响,都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似的,传不远。
    眼睛早已适应了没有光的环境。他甚至能看清门槛的轮廓——那根被几百双靴底踩得锃亮的楠木门槛,在黑暗中泛着一种几乎看不到的、暗沉沉的哑光。
    但余光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影子。
    那人就站在门槛后面,袍角垂在膝边,纹丝不动。呼吸声轻到几乎不存在,像是从生下来就站在那片阴影里,今天不过是被黑暗中偶然的光线暴露了位置。
    韩沥没有马上偏头,他虽看不清,但已经预感到来者是谁。
    “事先说明啊,挨揍的是我。”然后他才抬起手,把脸侧向那道影子的方向。借着黑暗里几乎看不见的微光,让脸上的红印子被对方看清楚。“王上一点问题都没有。”
    那道影子从门槛外走进来。
    鞋底踩在青砖上,没有声音。
    盖聂抱剑而立,往正堂中央一站,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但姿态是松的。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红印上慢慢扫过去,没有停留在任何一道上,就那么扫过去。
    “你的门客是什么反应?”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正堂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像是在翻一本已经翻过很多遍的旧账本。
    今天早些时候到家的那一刹那——
    “公子?!”韩重从廊道那头大步迎出来,手里的灯笼还没来得及挂上,就那么举着,火光把韩沥脸上的印痕照得一清二楚。韩重的脸色刷地白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是谁把你打了。”
    那语气不是问,是质问。
    “王上。”韩沥说。
    韩重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灯笼的火光在他眼底跳了跳。“为什么?!”他觉得怒不可遏。
    “因为我说了实话。”
    韩沥的一句话就让韩重哑口无言起来。
    韩重张着嘴,合不拢。
    灯笼在他手里微微发颤,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过了好几息,他才把那口气从肺里挤出来,声音压得极低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公子……你……你真把话原封不动地告诉……王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先往韩沥脚下扫了一眼。
    看到影子,他才像是确认了什么——是个活人。
    但那口气还没喘匀,人反倒比没看到影子时更紧张了几分。
    “是的。”韩沥点了点头,“我不会在这种事情上隐瞒。”
    韩重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他快步凑上来,嘴唇几乎贴着韩沥的耳朵,声音压到连廊柱那头站着的侍女都听不见的程度。
    “可……这是杀……这是一句要威胁杀太后的话!”
    韩沥靠在廊柱上,灯笼的光从他侧面铺过来,把脸上的红印照得愈加清晰。
    “正是因为我要勿谓言之不预,”他的语气没有因为“杀太后”三个字起任何波澜,“因此我要声明。不要以为做了事情,就不需要承担责任——谁都不能例外。”
    “可……我们没有办法啊!”韩重的手攥着灯笼杆,指节泛白。他不是怕死——跟着韩沥从新郑到咸阳那天起,他就没指望过能安安稳稳地老死在榻上。
    但他怕的是做不到。怕话说出去了,万一做不到,他们根本兜不住。
    “不,你误会了意思。”韩沥摇了摇头,“很多人以为,要阻止一件事情最主要的是杀死最关键的那个——但不是的,是次级重要的那些个。而一旦那些次级重要的人被杀光了,就连最重要的那个都会崩溃的。”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旧账册。
    “我一旦下手,就相当于避开了聂政刺侠累、专诸刺吴王僚的难度,开始找其身边人下手,唯独不找最重要的那个。”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这几句话沉一沉。
    “这是一个相当不好的开头。”韩沥否决性地摇了摇头,“所以我说的只是勿谓言之不预。”
    韩重站在原地,灯笼举在半空中,火光把那道暗红色的影子投在廊道的墙上,一颤一颤的。
    “公子啊……”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几乎要哭出来的无奈,“您还说等我们安定下来,让我把妻儿带过来。您这样,我哪敢带来咸阳啊?”
    “但你会发现,经此一闹,我起码有个在他心里很重要的意义。”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这句话变软,但也没有变硬,就那么平平的,“我从不说谎,也不会隐瞒。在这个关键时刻,起码十年内,他还需要我。”
    他偏过头,看着韩重。
    “而你妻儿要是十年见不到你……你会信她没背着你去做了什么?”
    韩重愣了一下。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了跳。“我……我认为我夫人不会吧。”他的语气没有方才那么笃定了,嘴角动了动,想再补一句什么,但喉结只是上下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还是要经常陪着的。”韩沥说,“太后就是没人陪着,就这样被长信侯给鸠占鹊巢了。”
    廊道里安静了一瞬。灯笼里的烛火不知道被哪来的风吹了一下,猛地晃了晃。
    韩重没有接话。他的嘴唇翕动了几次,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听我的。”韩沥的声音放低了,“这次我给了长信侯和王上各一个原则不允更改的底线。现在就是要对赵太后说了。”
    他的目光落在廊道尽头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天空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虽然不知道最终的结果,但他们要是中间有了胜负,而胜者是正在座位上的那个的话……我会被贬官流放一段时间。那时候就是你该把妻儿接过来的时候了。”
    韩重的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停在了一种说不上是悲还是叹的复杂上。
    “唉,明明是功臣,结果还得贬官流放。”
    “无所谓。”韩沥说,“他要是给我高官厚禄,我还得惊恐他必须杀我的那天。如果依旧是这种低官薄禄,这证明我对他还有用——因为我的这种啥都不要的特性,任何对我的快速擢升,就是我殒命的倒计时。”
    他认真地看着韩重。
    “不过,平时也得注意点。不能完全以这个作为晴雨表参考。”
    “唉,公子。其他人怎么就没有这么步步惊心,我等存活就如此艰难呢?”韩重迷茫地站在那里,灯笼的光把他那张因为常年奔波而晒成赤铜色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嗯……可能跟我确实有点关系,”韩沥失笑一声,那笑声短而薄,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刮了一下,“我希望死的那天有所预感,而不是稀里糊涂地连怎么死都不知道,因此才活成现在这副啥样子吧。”
    他拍了拍韩重的肩膀。
    “好了,去忙吧。我就不召集他们了。你偷偷告诉就行了——但要他们不要找我。我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行动。我的责任我来扛。”
    韩重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看着韩沥那张印痕未消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点了点头。
    “遵命,公子。”
    韩沥把这段记忆从脑子里翻过去,合上,然后抬起头,看向盖聂。
    “我给韩重告知他们的内容是:我自找的,不要找我,我不需要安慰,也不必惊慌。这些事情他们插不上手,而我处理得还行。”
    盖聂站在那里,腰间的剑在黑暗中泛着幽冷的、几乎没有的微光。
    “还行?”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嘲讽,但那种意思清清楚楚地落在了韩沥的耳朵里。“十四公子,你的行为比九公子还要出格。”
    他往正堂中央走了半步。
    “至少他不会为了一个关联不大的人,去向一国之王威胁说出事就让他的母亲,一国之王的王太后负责任。”
    韩沥听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
    “那我请问,你觉得我的行为有问题吗?”
    盖聂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剑鞘的尖端触着青砖地面,发出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闷响。
    “特殊的行为有特殊的理由。”他没有否认,但语速不快,“只是太过惊世骇俗。我没想到王上会撞到这种事情罢了——也没想到天下还有人会做到这么绝。”
    他抬起头,看着韩沥。黑暗中,那双眼睛里的光比烛火还亮。
    “但我真心不希望这事落到最坏的地步。”
    “我也不想。”韩沥摊开手,“但为什么每个人都找我,而没人去考虑太后要不要改?”
    “因为其他人没资格见她。而唯三个能见她的人中,三个都会让她的判断出现误差,导致灾难发生。”盖聂的声音不高,但笃定得像在下一条已经拟好的判词,“只能找你。因为你是真正的计划者。”
    韩沥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个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认真的弧度。
    “其实,我不妨老实说——我现在没有任何能确实刺杀太后的计划。因为我对秦宫一点也不熟。”
    “但关键是,你的计划挑开了一个不为人知的软肋。”盖聂没有被他这句话带偏,目光落在他脸上,“你证明了,原来只要不把矛头直接对准王上,一样有办法让他猝不及防,伤害到他。而太后——虽然他对太后,非常失望,却也是最不希望她死的人。”
    他的语气沉了下去。
    “你让他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软肋。而未来,一旦有心人发现这点,就会加以利用。他会受伤。”
    韩沥沉默了。
    烛火不在,黑暗里只有两个人极轻的呼吸。
    “所以我死定了?”韩沥对此也只能无奈地笑笑。
    “不。”盖聂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从容淡定的调子,“你只是让他正视了这点。但别指望他会感谢你。”
    “我从不需要来自任何人的感谢。”韩沥的语气没有因为这句话起任何波澜,“我只是希望,任何人享受权力,都能承担责任。而这偏偏为世道所不容。”
    盖聂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总是做得比你哥哥九公子韩非激进。这句话不是为世道所不容——而是太对了,但没人会遵循。”
    “所以,报应来的那天,也别喊冤求饶。”韩沥对此也绝不妥协。
    “你……和你哥哥的路,哪条能走得更远,尚未可知。”盖聂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叹息还是期待,“但也动人心弦。期待能看到有结果的一天。”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袍角在黑暗中翻了一下,没有风声。
    韩沥眨了眨眼,那道抱剑而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槛之外,仿佛从没有出现过。
    正堂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韩沥撑起膝盖,正要站起身——一朵火花从黑暗深处飘了出来。
    橘红色的,不大,但亮得扎眼。它忽忽悠悠地飞过门槛,在空气中画出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然后“噗”地一声落在灯架上。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
    火花在灯架上连续炸开,一簇一簇的橘红色光从黑暗中绽出来,把整座正堂一寸一寸地照亮。
    韩沥没有动。他坐在原地,看着那朵火花把灯芯点燃,看火焰从灯芯里蹿起来,把灯盏周围那一小片黑暗撕开。
    然后他看到了焰灵姬。
    她站在门槛外,百越襦裙的裙摆垂在膝边,火焰纹的衣角在晚风里轻轻飘着。
    火灵簪插在发间,在身后那几盏刚被点燃的铜灯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像烧透了的炭一样的光泽。
    弄玉站在她身后半步,月白色的冬裘在火光里被镀了一层暖色。
    梅三娘靠在对面的廊柱上,橙色的单马尾垂在肩侧。
    白凤站在屋檐的阴影里,一只脚踩在栏杆上,另一只脚悬空。冰银色的眼眸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清冷,目光懒洋洋地从韩沥身上扫过去,又收回来。
    四个人。
    韩沥坐定,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唔……确实还是活人。”焰灵姬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韩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道弧度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什么东西的味道,“这个猪头看着就挺活泼灵动的。”
    她的手指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像是在对照韩沥脸上那几道还没消的红印,把自己的脸也画了一圈。
    “再活泼灵动,明天还得过日子。”韩沥伸出手指点了点,“而我要去睡了。”
    “我们需要知道事情会到哪一步。”白凤从阴影里走出来半步,倚靠在门柱上,冰银色的眼眸钉在韩沥脸上,“也好提前做准备。”
    “会发生的事情就是:明天上午还是下午的日子,我终于被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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