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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伸出去,不轻不重的踢在苏承锦的胫骨上,笑骂道。
“少在这儿给朕灌迷魂汤!坐好!堂堂一方藩王,说话没个正形,哪有半点皇室子弟的仪态!”
苏承锦浑不在意的缩回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老老实实的坐正。
坐在对面的百里琼瑶和百里炎对视了一眼,眼底皆闪过一丝古怪。
在草原的传闻中,中原皇室最重尊卑礼法,父子之间亦是君臣,防备猜忌无处不在,可眼前这对天家父子,说话随意的就像寻常市井人家的父子斗嘴,偏偏言语间又透着旁人插不进的默契,实在是让人看不透。
梁帝又饮了一杯酒,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斜睨着苏承锦。
“行了,天大的功劳朕也知道了,说说吧,你这次偷偷溜回京城,到底憋着什么坏?总不至于真就是为了给朕送一幅地图吧?”
苏承锦放下酒杯,端起酒杯转了转,一脸真诚的道。
“父皇明鉴,儿臣真是想念父皇了,特意回来看看您,再者,儿臣听说京城近来因为世家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太子那边似乎有些吃力,儿臣身为皇子,自然想着回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的上忙的地方,父皇若有事交代,儿臣定不推脱。”
梁帝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往椅背上一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个小崽子,少拿这些冠冕堂皇的屁话来糊弄朕!说说看,有什么需要朕帮忙的。”
苏承锦干咳了一声,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咳……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父皇,那儿臣可就直说了,您听了可千万别动气,更不能动手啊。”
梁帝瞥了他一眼。
“你先说。”
苏承锦嘿嘿一笑,搓了搓手。
“就是……关北账上,快见底了。”
梁帝夹菜的动作一顿,挑眉道。
“缺钱了?缺多少?”
苏承锦默默伸出一根食指。
梁帝打量了他一眼。
“一百万两?你关北如今又是卖酒又是通商,日子过得这么紧巴?朕觉得可不像啊,一百万两虽然不少,但看在你收复草原的份上,朕从内库给你拨……”
苏承锦咧嘴一笑,那根手指往上顶了顶。
“父皇,格局放大点,再往上猜猜。”
梁帝端杯的动作停了,眉心微蹙。
“多大?”
苏承锦又笑了一声。
梁帝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猛的将酒杯往桌上一顿,霍然起身,指着苏承锦的鼻子破口大骂。
“一千万两?!你疯了还是朕疯了?!老子上哪给你弄一千万两去?!”
苏承锦连忙从椅子上窜起来,三步并两步绕过桌子凑到梁帝身旁,伸手替他拍着胸口顺气,嬉皮笑脸的道。
“父皇消消气,消消气!一千万两听着多,但对咱们大梁来说,伤筋动骨都算不上。”
“滚一边去!”
梁帝抬脚就踹在苏承锦的小腿上,力道不轻。
“你说得轻巧!国库的银子是说动就能动的吗?!”
苏承锦挨了一脚也不躲,依旧笑嘻嘻的贴上去扶着梁帝的胳膊。
“父皇,您登临帝位二十余年,励精图治,哪年没有结余?儿臣粗略算过,如今国库里光是现银,少说也趴着三千多万两,更别提那些粮食锦帛了,儿臣只要一千万两,拿去建城修路、安置降卒,这可是给大梁开疆拓土的大计啊!”
梁帝反手又是一脚踹在苏承锦的屁股上,指着他怒斥。
“那是天下人的钱!是各地灾荒的救命钱!多少官员省吃俭用,多少百姓纳粮缴税省出来的,朕平日里修个宫殿都舍不得花,你说拿走三分之一就拿走?!门都没有!”
苏承锦揉了揉大腿,退后两步,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换上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肩膀耷拉着。
“父皇,您这也太偏心了,儿臣在北边风餐露宿,带着几万弟兄拿命换回了四千里江山,如今连抚恤和建城的钱都不够,儿臣立了这么大的功,找您要点银子您都不给,儿臣心里苦啊!”
梁帝看着他那副浮夸的演技,气极反笑,又作势要踹。
“你少在朕面前演这出苦肉计!朕告诉你,国库的银子,一个铜板你都别想动!那是朕留给大梁的!”
苏承锦见梁帝咬死了不松口,知道从国库掏银子确实行不通,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收起脸上的嬉闹,耷拉着脑袋回到椅子上坐下。
“行吧行吧,国库不给动就算了,但父皇,您总得给儿臣指条明路吧?不然到了明年开春,草原六州的建制停摆,降卒吃不上饭闹起兵变来,这四千里江山可就白打了。”
梁帝冷冷的瞥了他一眼,重新走回主位坐下。
“你小子少跟朕在这儿打马虎眼,你闹了这么一通,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就是盯上南地那些世家的家底了吗?”
苏承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立刻凑上前去,端起酒壶给梁帝斟满。
“知我者,父皇也!”
梁帝接过酒杯,瞪了他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把空杯往桌上一顿。
“朕准了,南地那些世家盘踞地方多年,侵吞田亩,私藏兵甲,如今更是借着定宁军的散兵试图抗衡朝廷,他们抄出来的家底,只要你能拿的下来,朕分文不取,全归你!”
苏承锦抚掌大笑。
“多谢父皇!”
梁帝冷哼一声,将手搭在桌沿上。
“别高兴的太早,这事儿,朕明面上可帮不了你,如今满朝文武都知道朕与你不和,朕若是偏袒你,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和心殿给淹了,怎么从世家嘴里把肉咬下来,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苏承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退后一步抱了抱拳。
“父皇放心,只要您不拦着,剩下的恶人,儿臣自己来做便是。”
梁帝看着他眼中闪过的锋芒,微微颔首,重新坐正了身子问道。
“你打算何时正式入京?”
苏承锦神色一肃。
“明日早朝,儿臣会直入明和殿。”他顿了顿,“正好替父皇验一验这赵穆二家的成色,至于世家那边,有儿臣插手,动作也能快上不少。”
梁帝嗯了一声,没有反对,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残余的酒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问道。
“大鬼王百里札的下落如何?他的脑袋,你没给朕带回来?”
话一出口,梁帝似乎想起了什么,下意识的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侧位的百里琼瑶。
百里琼瑶神色平静的站起身,微微躬身道。
“圣上无需顾忌臣的心情,臣跟鬼王亦有血海深仇。”
梁帝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苏承锦接过话头。
“父皇放心,百里札被儿臣生擒,如今正押在囚车里,至于他的首级,明日早朝,儿臣会亲自呈于金殿之上。”
梁帝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快意。
“好!也该让京城里那些整日只知勾心斗角、争权夺利的文武百官看看,我大梁的边患,究竟是如何被平定的!”
说完,梁帝撑着桌沿站起身来,抬手理了理袍子的前襟。
“行了,时辰不早了,朕今日是瞒着百官微服出宫,在外面待的太久,东宫和百官那边怕是会起疑心,便不再多待了。”
他看向苏承锦。
“朕明日在金殿之上,等着看你的手段。”
苏承锦笑着站起来,双手抱拳。
“父皇慢走,儿臣明日定不让父皇失望,届时儿臣在朝堂上嚣张些,父皇可莫要生儿臣的气才是。”
梁帝笑了一声,转身朝门外走去,苏承锦落后半步相送,百里琼瑶与百里炎也起身跟上。
四人走出正房,穿过院子,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天边最后那抹暗红也消散殆尽,只剩灰蒙蒙的一片夜空。
走了几步,走在前面的白斐忽然脚步微顿,转过身来,面朝百里琼瑶和百里炎,轻轻的摇了摇头。
百里琼瑶心领神会,伸手拉住了百里炎的袖口,两人停住脚步,退后两步站在了屋檐下。
前方,梁帝双手负在身后,与苏承锦并肩走着,步子很慢,离院门还有十来步的距离。
梁帝低声开口,声音只够身旁的苏承锦听见,目光看着前方,没有转头。
“草原虽定,但异族之心难测,不可不防,那个百里琼瑶……朕建议你不如将她纳了和亲,日后若能诞下子嗣,融了两族血脉,方能保草原安宁。”
苏承锦走在他身侧,闻言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父皇,儿臣治草原靠的是规矩,何须借用这种和亲的手段?有儿臣在一天,草原翻不了天。”
梁帝偏头瞥了他一眼,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正房门前的百里琼瑶,收回目光,嘴角微弯。
“朕看你这样子,是早就做下了?刚才在屋里,那丫头看你的眼神,可不是看一个寻常王爷的眼神。”
苏承锦干咳一声,心虚的将头往旁边一歪,假装看天上的冷月,不吭声了。
梁帝失笑摇头。
“行了,朕懒得管你,那丫头的长相地位也算配的上你,你自己心里有数,朕便不多说。”
说到这里,梁帝的脚步慢了下来,语气变的严肃了几分。
“此次入京,世家是首要之患,老三在东宫监国,手段虽然急了些,但大方向没错,你回京之后,莫要把他逼的太紧,在对付世家这件事情上,你们兄弟二人还需通力合作,你可明白?”
苏承锦收敛了嬉皮笑脸的神色,郑重的点了点头。
“父皇放心,大局为重,儿臣省的。”
梁帝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本来此事,朕没指望你能回京,前些日子朕已经下了密旨,召老五回京,那小子平日里装疯卖傻,但脑子不傻,朕本想让他回来给老三当个破局的由头,想必此刻,他也快要入京了。”
苏承锦微微一愣,他原本以为梁帝召赵楼和穆淑英入京只是为了试探,没想到暗地里连老五苏承武这步棋都布好了,这位坐在龙椅上的父亲,看似深居简出,实则对朝局的每一步掌控,都精细到了让人发指的地步。
就在这时,梁帝的声音忽然又低沉了下去,带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萧索与疲惫。
“等老五到了……你抽空,跟着他一起,去看看老大吧。”
梁帝没有停下脚步,背对着苏承锦,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苍老。
“就当……替朕去看他一眼。”
苏承锦的脚步顿了一下,看着梁帝微微有些佝偻的背影,沉默了两息,轻声应道。
“……儿臣知道了。”
院门已经到了跟前,梁帝的身影被暮色染成灰黑的一团,肩背挺直,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从他整个人的轮廓里渗了出来,他仰头看着夜空中渐渐升起的冷月,神色有些恍惚。
苏承锦见气氛有些沉重,心里头堵了一下,转过身对着屋檐下的百里琼瑶招了招手。
百里琼瑶立刻快步走上前来,手里抱着一个用锦帛裹着的长条布袋,苏承锦接过来,快步走到梁帝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父皇,先别伤感了,儿臣这儿还有件东西要给您看。”
梁帝转过身来,看着他手里的东西,皱了皱眉。
“这又是何物?”
苏承锦挑了挑眉头,脸上露出一抹掩饰不住的得意。
“您的皇孙。”
梁帝脸色一变,浑浊的眼中骤然亮了几分,一把夺过锦帛,双手竟有些发颤,入手极轻,不过是一幅卷轴。
“明月生了?!是男是女?!”
苏承锦下巴微扬,伸出两根手指。
“是对龙凤!儿臣有一子一女了!”
“龙凤胎?!”
梁帝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至极的大笑,笑声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哈哈哈哈哈!好!好啊!朕当年就说明月这丫头是个有福气的!龙凤呈祥,天佑大梁啊!”
他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随后将锦帛捧在手中,瞪向苏承锦。
“既然生了,弘安弘玥,你怎么没把两个小家伙给朕带到京城来看看?”
苏承锦一脸无辜的摊开双手。
“父皇,您忘了?如今在天下人眼里,咱俩可是势同水火、彻底决裂了,儿臣要是大张旗鼓的把孩子带进京,岂不是更危险?再说了,孩子还没满月,哪经得起几千里的长途颠簸。”
梁帝啧了一声,显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低头看着手中的锦帛,并未急着解开,斜睨着苏承锦。
“这里头装的是你画的?”
苏承锦挺起胸膛。
“自然是儿臣亲手所画,将弘安和弘玥的模样画的分毫不差。”
梁帝将画卷紧紧攥在手中,随即冷笑一声。
“你若是画的不像,等日后朕见到了亲孙子,定要治你个欺君之罪!”
苏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