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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早就咕噜了半天。
揽月坐在诸葛凡对面,用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自己碗里,吃得很慢。
诸葛凡三口扒完半碗饭,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放下。
“下午南院还有一堂课。”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筷子搁在碗沿上,饭只吃了小半碗。
他的胃口一直不算好,但每顿都会把菜吃完。
“我下午去西院。”
诸葛凡看了他一眼。
“文翰阁?”
“讲什么?”
“《古史纪要》,前朝削藩。”
诸葛凡的筷子顿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一下。
诸葛凡没有多问,低头继续吃饭。
揽月察觉到那一瞬的沉默,目光从诸葛凡脸上掠过,没有开口。
李石安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糊地说了一句。
“谢老先生下午还要考我。”
上官白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腌萝卜放进嘴里。
“考什么?”
“《治世要略》后三篇。”
上官白秀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
膳堂里只剩碗筷碰撞的声音。
窗外传来学堂方向隐约的读书声,一句接一句,被风吹散了大半。
饭毕,揽月把碗碟收进竹篮里,提着去了灶房。
四人在膳堂门口分开。
李石安背着布包,朝藏书阁方向跑了过去。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踩得急促,布包里的书册哗啦啦地颠。
上官白秀端着手炉,慢慢往西院的方向走。
诸葛凡站在膳堂门口看了一眼天色。
日头正当顶,光照得院子里的影子缩成脚底下一小团。
揽月从灶房出来的时候,诸葛凡正背对着站在门口处。她笑了笑,跟了上去。
……
未时初刻。
南院,政论斋。
堂内的格局和东院武略堂不同。
五排长桌从前到后依次排开,每排坐八人。
前两排穿着常服的是抽调上来的吏员,后三排穿着儒衫的是胶州和戌城报名入学的士人。
桌上铺着纸笺,笔墨放在右手边。
有人已经研好了墨,笔尖蘸饱了搁在笔架上等着。
诸葛凡走进来的时候,堂内嘈杂的低语声没有立刻停下。
前排几个吏员还在交头接耳,后排一个士人正和旁边的人争论什么,手指在纸笺上指指点点。
诸葛凡走到讲台前,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葛凡拿起讲台上搁着的一卷公文,展开,扫了一遍,放下。
“今日讲屯田养民与赋税查核。”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堂内听得清楚。
前排一个吏员拿起毛笔,蘸了墨,笔尖悬在纸笺上方。
诸葛凡重新拿起那卷公文,念道。
“关北新政,田地按人头分配,不可买卖。”
“此举意在防止土地兼并。”
他把公文合上,搁回讲台。
“这条政令,在座的应当都知道。”
“但执行下去之后,问题会出在哪里,你们想过没有?”
堂内安静了一会儿。
后排一名穿着青色儒衫的士人起立,拱了拱手。
年纪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下巴上留着短须。
“左副使,学生有一事不明。”
诸葛凡看着他,点了一下头。
“若遇灾年,百姓无力耕种,又不能卖地求生,官府如何应对?”
诸葛凡点了点头。
“问得好。”
“这是田地不可买卖之后,必然要面对的第一个难题。”
“官府设常平仓。”
“丰年收粮入仓,灾年放粮赈济。”
“遇灾年,免除当年赋税,常平仓开仓。”
“同时,官府出资兴修水利、铺设道路,招募受灾百姓做工,以工代赈。”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件事。”
“第一,免税。”
“第二,放粮。”
“第三,给活儿干。”
“百姓手里有粮吃,有工钱拿,便不需要卖地。”
“地还在他名下,来年开春还能种。”
那名士人低头想了想,在纸笺上记了几行字,坐下。
诸葛凡没有停顿。
“屯田养民说完了。下面说赋税查核。”
他拿起白垩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隐匿。
查核。
“赋税查核的重点,在于隐匿二字。”
“隐匿人口,隐匿田亩。”
他放下白垩笔,面向堂内。
“各县需建立详细的鱼鳞图册,将每一块田地的位置、面积、归属登册造表。”
“每年秋收后,由州府派专人逐县核对。”
前排一个吏员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诸葛凡看了他一眼。
“有话就说。”
那吏员站起来,五十来岁,国字脸,手指上有磨出来的茧,一看就是常年跟公文打交道的人。
“左副使,小人在县衙管户籍登册多年。”
“鱼鳞图册要做到每一块田都登册,工程浩大,人手不足是其一。”
“其二,小人斗胆直言......若发现吏员与乡绅勾结,如何处置?”
诸葛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问的是处置办法,还是问朝廷有没有胆量动手?”
那吏员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有接话。
诸葛凡的声音平了下来。
“我给你一个明确的答案。”
“吏员勾结乡绅隐匿田地,一经查实,吏员革职查办。”
“乡绅名下隐匿的田地,收归官府,重新分配。”
“关北不是京城,不是南方。”
“殿下的规矩只有一条。”
“敢伸手,就砍手。”
堂内安静了几息。
那吏员弯腰拱手,坐了回去。
诸葛凡继续往下讲。
他的语速不快,每说完一个要点,便停下来等堂内的人记录。
揽月坐在堂侧的一张空桌后面,双手交叠在桌上。
她的目光偶尔落在诸葛凡身上,看他转身写字时袍角带过讲台边缘的动作,看他侧头思考时额角浮起的那条竖纹。
更多的时候,她在看台下那些奋笔疾书的面孔。
有的写得快,笔尖在纸上飞,溅出细小的墨点。
有的写得慢,每个字都一笔一划地描,写完一行抬头看一眼黑板,再低头继续。
诸葛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赋税查核的第二个难题,流民。”
后排另一名吏员起立。
三十出头,身材中等。
“左副使,若流民大量涌入,本地田地不足以分配,应如何安置?”
诸葛凡拿起白垩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字。
开荒。
作坊。
他转回身。
“两条路。”
手点了一下开荒二字。
“第一,组织流民向关北未开垦的荒地转移。”
“官府提供农具和第一年的种子,免三年赋税。”
“三年之后,荒地变良田,流民变百姓。”
手移到作坊二字上。
“第二,在各州县设立官办作坊。”
“冶铁、造纸、纺织,按关北所需开办。”
“招募无地流民入作坊做工,按月发放工钱。”
那名吏员在纸笺上快速记录,点了点头,坐下。
诸葛凡双手撑在讲台边缘。
“治民之要,在使民有产、有业。”
“无产无业,则流民生事。”
“有产有业,则安居乐业。”
堂内的毛笔沙沙地刮着纸面。
“我最后说一句。”
“政令必须执行到村镇一级。”
“任何政令若只停留在州县衙门的公文卷宗里,传不到百姓的耳朵里,落不到百姓的田里,便是一纸空文。”
他松开讲台的边缘,直起身。
“今日就到这里。”
堂内的笔停了。
四十个人齐齐起立,拱手。
诸葛凡回了一礼,转身走出政论斋。
揽月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廊道往外走。
诸葛凡的脚步比上午慢了一些。
他走了几步,右手抬起来,在后颈上按了一下。
揽月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
未时初刻,西院,文翰阁。
堂内比南院窄一些,布置也更素净。
墙上挂着两幅字,一幅写学以致用,一幅写鉴往知来,都是谢予怀的手笔。
三十名士子端坐在桌后。
年纪从二十到四十不等,穿着各色儒衫,桌面上摊着书册和纸笺。
上官白秀走进来的时候,手炉端在胸前,步子不急。
他走到讲桌后面,把手炉放在桌角上坐下。
目光扫了一圈。
“今日讲《古史纪要》中的前朝成帝削藩一事。”
他从桌面上拿起一本书册,翻到某一页,手指按在纸面上。
“成帝即位初,下令削夺三位异姓王的封地。”
“三王起兵反叛,成帝调集重兵镇压,耗时五年。”
“国库空虚,百姓流离,边军抽调入内,北面防线形同虚设,外族趁机寇边。”
他合上书册,搁在桌面上。
前排一名士子起立,二十出头,面容端正,行了一个学生礼。
“右副使,削藩乃加强中央集权之举,成帝此举有何不妥?”
上官白秀的手指在手炉的炉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削藩的目标无错。”
“错在时机与手段。”
他的目光落在那名士子身上。
“成帝刚刚即位,朝局未稳,便急于用强硬手段削夺三王核心利益。”
“三王的封地是他们的根基,你一道旨意下去,连根拔起,换作你是异姓王,你怎么办?”
士子的嘴唇动了动,低下头。
上官白秀没有等他回答。
“三王不是天生想反。”
“是被逼反的。”
他的手指从炉盖上收回来,平放在桌面上。
“若采推恩之法,允许三王将封地分封给所有子嗣,而非只传嫡长,三王的封地一代比一代小,势力自然分散瓦解。”
“不费一兵一卒,不伤一人性命。”
“三代之后,异姓王不过是占了几个县的富家翁。”
那名士子在纸笺上记了几行字,拱手坐下。
上官白秀端起手炉。
“读史,不仅要看事件的对错,更要看施政的手段与时机。”
“治国如烹小鲜。”
“火候到了,鱼自然熟。”
“火候没到,你拿铲子翻来覆去,鱼就碎了。”
堂内安静了几息。
后排一名年纪稍长的士子拿着笔,在纸笺上写写停停,嘴里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上官白秀继续翻开书册,讲了半个时辰。
从削藩讲到后来的推恩,又从推恩讲到更往后的田制崩坏,一桩桩一件件,串成一条脉络。
他讲课和诸葛凡不同。
诸葛凡讲政务,语速快,信息量大。
上官白秀讲史事,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每说完一段,都会留出几息的空白,让台下的人消化。
讲到最末,他合上书册。
“今日布置一篇策论。”
“题目便是论中央集权与地方自治之间的平衡。”
“三日后交付于我。”
“不限字数,不限引据,但必须有自己的见解。”
三十名士子起立,拱手。
上官白秀端起手炉,站起身,走出文翰阁。
……
申时。
东院。
日头偏西了。
诸葛凡二人先回的。
诸葛凡坐在东侧的石凳上,目光落在院墙上爬着的一株藤蔓上。
上官白秀从甬道那头走过来。他把手炉放在石桌上,在南侧的石凳上坐下。
两个人对坐着,没有说话。
揽月从廊道的另一端走来。
她手里提着茶壶,壶嘴冒着热气。
另一只手里捏着三个茶杯,杯子叠在一起,走路的时候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走到石桌前,三杯倒满,把茶壶放在石桌一角。
诸葛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脚步声从甬道方向传来。
李石安背着布包走进院子。
布包比早上瘪了一些,看形状是少了几册书,大概被留在了藏书阁。
他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