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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井底传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其中满是苦涩,却也带着一丝豁然。
“原来……如此……”
井底声音苍老而虚弱,“老衲守了几十年,竟是错了?”
竹杖往井口一探。
五色光华顺着杖身滑入井中,直入井底。
“明觉,你没错。”
李晏声音温和,
“守是慈悲,放下亦是慈悲。
但灯若不自燃,旁人便是添再多的油,也终究会灭。”
呼呼呼。
夜风拂过。
过了不知多久,一道淡金佛光从井中冲天而起,将宝林寺都笼罩其中。
温润如玉,照在身上,只觉得心头郁结都化开了。
金光之中,隐约可见一个老僧的虚影,盘膝而坐,双手合十。
身旁还有一个年轻僧人的虚影,身形扭曲,面容痛苦,却也在缓缓合十。
老僧的虚影开口,“慧空,为师要走了。”
“师……父……”年轻僧人的虚影颤抖,周身雾气涌动。
“莫怕。”
老僧虚虚按在年轻僧人的头顶,
“为师放下的,只是心中的执念。
为师一直想度你,却忘了,佛尚且不能度尽众生,为师又如何能度尽你?
你能度的,唯有你自己。”
年轻僧人的虚影随之一震,雾气开始飞速消散。
“从今日起,为师不再度你。”老僧的声音愈发温柔,“你自己度自己。”
话音落下,老僧虚影化作漫天金光,消散空中。
那年轻僧人的虚影在金光中挣扎不定。
最终,化作一缕淡金细烟,消失不见。
晦明方丈望着空空如也的井口,良久,方才起身。
他向李晏深深一揖:“道长方才那一番话,不光度了我师兄,也度了老衲。
老衲守了这井数十年,日夜诵经,以为这便是护寺护法。
如今才明白,老衲守的是自己心头的怕。”
“方丈悟了。”
李晏微微一笑,将竹杖收回手中,“这寺中的风水格局,也该改一改了。”
“大圣,这寺院的风水格局被人动过手脚,以致地脉之气淤塞,阴气汇聚于井。
贫道已破了那外道残念,剩下的事,便劳烦大圣了。”
悟空笑道:“这等小事,包在俺老孙身上。你且说怎么改。”
李晏竹杖点地,虚虚画了个太极图。
天井中的古井恰在太极图阳极之位。
而大雄宝殿则在阴极之位。
阴阳颠倒,地脉逆行,整座寺院的灵气都被那井底吸了过去。
年深日久,便养出了那团外道残念。
“将这太极图正过来便是。”
李晏在图中点了几处,“天王殿前的石狮移三丈。
大雄宝殿后的老松砍去偏枝。
钟楼与鼓楼的飞檐各加一面铜镜。
三管齐下,地脉自通,阴气自散。”
悟空听罢,拔下一把毫毛,望空一吹,化作十数个小行者。
各持斧锯铜镜,分头去了。
不过盏茶工夫,石狮归位,松枝修剪,铜镜高悬。
整座寺院的布局豁然开朗,天井中的月光都比方才亮了几分。
便在此时,八戒忽然一拍脑门,叫道:
“哎呀!只顾听道长论道,倒把正事忘了。那通关文牒还没找着哩!”
沙僧赤目微闪,道:
“俺方才听道长说起那井底之物时。
留意到道长说,
那东西曾驱使被侵蚀的僧人,偷窃来往行脚僧的物事,藏匿于寺中某处。
俺想,那通关文牒多半也被它藏在了寺中。”
李晏微微一笑,将竹杖往藏经阁方向一指:“沙将军心思缜密。
那东西偷去的物事,都藏在藏经阁第三层的暗格之中。
那暗格在东南角的经架后方,天蓬去取了便是。”
八戒闻言,撒腿便往藏经阁跑。
不多时,抱着一只红木匣子兴冲冲地跑回来。
匣中端端正正放着一本黄绫封面的通关文牒。
上面的大唐御宝完好无损。
“找到了!找到了!”
八戒将文牒捧到玄奘面前,“师父你看,连个角都没折!”
玄奘接过文牒,翻开看了看。
见沿途各国的花押印信俱在,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将文牒收入经箱之中,向李晏合掌道:“多谢道长。”
“法师不必多礼。”
李晏望向玄奘,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法师今夜听了这许多,心中可有感悟?”
此时月到中天,分外皎洁。
玄奘望着那轮明月道,
“贫僧自出长安以来,日日奔波,夜夜赶路。
一直以为,取经便是赶路过关,将那些拦路的妖魔一一除去。”
玄奘声音深沉,“可今夜听了道长一席话,忽觉自己错了。”
“错在何处?”
“错在将取经当成了赶路。”
眉心火焰印记,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取经实为炼心。
拦路妖魔,挡道灾厄,诸般劫难,都不是无缘无故来的。
它们是贫僧心中的种种执念,化作了外相来考较贫僧。
譬如,这宝林寺,明觉与慧空,是贫僧对度化的执念。”
说到此处,玄奘双手合十,向四方各拜了一拜。
“贫僧一直以为,取经是为了度众生。
可今夜方知,众生未度,贫僧自己的心还未度。
明觉方丈守了慧空几十年,守的是师徒之情,度的是自己心中的执。
贫僧又何尝不是?
贫僧一心取经度人,却忘了回头看看,自己的心是否真个干净。”
眼中闪过一丝清澈至极的光芒。
“道长说的对。
度众生是愿为舟,而执是锚。舟能渡人,锚却困己。
从今往后,贫僧取经便取经,度人便度人,不再执于取经,亦不再执于度人。
随缘而行,随缘而度,方是究竟。”
此言一出,天井中的月光猛然一亮。
月华如练,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将玄奘整个人都笼罩在银白的光芒之中。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亮到了极致。
乌金光芒与月华交融在一处。
在周身形成了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
清静之意弥漫开来,将整座宝林寺都笼罩其中。
玄奘连日奔波的疲惫,山风寒露的侵扰,都化作缕缕白雾散出体外。
他闭上双眼,呼吸渐渐绵长。
这一闭眼,便入了定。
只觉意识从肉身中浮了起来,飘飘悠悠。
低头一看。
自己双目微阖,面色安详。
众人还在四周。
玄奘想唤他们,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便在此时,禅堂外起了一阵风。
那风来得蹊跷。
贴着地面悠悠地转了一圈。
转到玄奘座前,忽地停住了。
风中裹着一缕龙涎香。
玄奘的意识被那阵风托着,飘到了山门之外。
眼前是一条笔直的大道,宽可容八马并驰。
大道两旁燃着两排白纸灯笼。
上头写着一个大大的奠字。
灯火碧幽幽的,照在脸上,映得如同死人。
玄奘心中一惊,想要回头,却发现身子不听使唤。
那阵风推着他,顺着大道向前飘去。
大道尽头是一座城池,高耸巍峨,城门洞开。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乌鸡国。
那三个字,呈黑紫之色,顺着笔画沟壑往下淌,结成一串串暗红血珠。
被碧幽幽的灯笼一照,正在不断往下滴。
玄奘还未来得及细看,身子已被那阵风卷入了城门。
城中是一片死寂。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却不见一个行人。
一家布庄门口,一匹红绸从柜台上垂下来,绸尾拖在地上,被风吹得一摆一摆。
绸面上绣着龙凤呈祥的花样,针脚细密,绣工精湛。
可那龙凤的眼睛都是用黑线绣的,没有眼白。
盯着看久了,竟觉得它们在眨眼。
酒楼门前,檐下挂着一排腊肉。
色泽红亮,油光可鉴。
可那腊肉的形状,像是人的胳膊。
五根指头蜷曲,指甲嵌在肉里。
被风一吹,微微颤动,像是在招手。
玄奘还看见一家药铺的柜台上,摆着半碗汤药。
还在冒着热气。
可那药汤的颜色,却是血红的。
越看越是心惊,玄奘想要念一声佛号,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阵风推着他,穿过长街,绕过钟楼,越过御河,径直来到了皇宫之前。
宫门大开,门前的禁军站得笔直,盔甲鲜明,刀枪雪亮。
可玄奘飘到近前才看清,那些禁军的眼眶中只有两团幽火。
对飘过面前的玄奘视若无睹。
玄奘飘入宫门,穿过丹墀,越过金水桥,来到了银安殿前。
殿前的月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玄奘,身穿一领赭黄袍,袍上绣着五爪金龙。
头戴冲天冠,冠上嵌着一颗鸽卵大的夜明珠。
腰束碧玉带,带上系着一方盘龙玉玺。
足踏无忧履,履尖缀着两颗东珠。
身形颀长,负手而立,端的是帝王气度。
可玄奘盯着那背影看了一瞬,心头便咯噔一下。
那人的后颈上,有一道裂缝。
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深处,约莫寸许来宽,边缘整齐。
裂缝之中,一团漆黑。
连月光照上去都被吸了进去,半点也反射不出来。
玄奘正惊疑间,那人转过身来。
面如冠玉,眉似远山,目若朗星,颔下三缕清须随风飘洒。
相貌清奇,与活人一般无二。
那双眼睛望着玄奘,眼中满是悲戚之色,嘴唇翕动,似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