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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
八戒更是直接从藤床上蹦了起来,两只大耳朵扑扇扑扇:
“道……道长,这话怎么说的?”
李晏将竹杖横于膝上。
“那些僧人被井底的东西抽走精气之后,并不会当场毙命。”
“他们只觉浑身乏力,精神恍惚,便以为是水土不服,匆匆离寺而去。”
“可离了寺,精气已亏,神魂不稳,走到荒山野岭之中,
随便遇上一只虎豹豺狼,或是一阵阴风邪雾,便葬身荒野,连尸骨都寻不着。”
“便是有人侥幸逃得性命,也会在数月之内渐渐憔悴,最终油尽灯枯。”
“这般死法,无声无息,也无人能追查到来历。”
“既如此,”沙僧沉声道,
“俺倒有一事不明。
那僧官既知外来僧人住下便出事,为何不索性封了山门,一了百了?
反而在此做了个恶人。
见一个骂一个,见两个骂一双,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沙将军有所不知。”
李晏道,
“那僧官虽不知古井中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但凭多年经验摸索出了一条保命的法子,骂。
骂得愈难听,行脚僧便越是不肯留宿。
那些被骂走的僧人,虽在恨他入骨,却不知自己已是捡回了一条性命。
恶名在外,善功在内,这便是他的修行。”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贫僧方才还以为这寺中僧官势利刻薄,心生不悦。
如今想来,倒是贫僧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慈悲倒是慈悲,”
悟空冷笑一声,金睛之中却闪过一丝佩服,
“不过那老和尚骂人的本事也是真个了得。
俺老孙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回被人骂作野和尚,听着倒也新鲜。”
八戒嘟囔道:“新鲜个屁!
俺老猪最恨这种拐弯抹角的好人。
明明是好心,偏要摆出一副恶人嘴脸。
害得俺老猪方才还想拿钉耙去筑他两下,险些铸成大错。
这不是存心害人么?”
“呆子,你这就不懂了。”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你当他喜欢做恶人?”
玄奘听到此处,心中若有所悟,正欲开口,却听得窗外传来走走停停的脚步声。
伴着苍老的咳嗽。
“是晦明方丈。”李晏起身。
禅堂门开处。
老和尚换了一身干净的僧袍,两鬓的白发格外显眼。
走到禅堂中央,向众人合掌一礼。
“道长方才说,那僧官是在行善……老衲惭愧。
他只管骂人,老衲只管念经。
到头来,谁也没能真正护住这寺中的僧人。”
“方丈此言差矣。”李晏道,
“你们二人,各尽其分,互为表里,才撑到了今日。”
八戒听得李晏说了半晌,早耐不住性子,将两只大耳朵扇了扇,凑上前来道:
“道长,你说了这许多,俺老猪听得云里雾里。
只是那通关文牒是师父的命根子,没了它,咱们连下一个关隘都进不去。
当务之急,还是先寻着文牒再说罢!”
玄奘端坐灯下,面上虽镇定,手中念珠却拨得比平日快了几分。
他虽信李晏自有计较,心中却难免忐忑。
李晏望了望禅堂门外那轮明月。
月色如水,倾泻而下,将满院洗得如同铺了一层薄霜。
“天蓬莫急。”
李晏收回目光,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通关文牒的下落,贫道心中有数。
只是今夜月色正好,贫道想请诸位赏一赏月,论一论道。
文牒之事,论完道再说不迟。”
此言一出,满堂皆是一愣。
悟空金睛微闪,扛着金箍棒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
沙僧赤目之中若有所思,端坐蒲团上不言不语。
八戒却急了,拍着肚皮道:“道长,你这不是消遣俺老猪么?
文牒丢了,俺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倒有心思赏月?”
“呆子。”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
“俺兄弟既然这般说,自有他的道理。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听他说便是。”
玄奘也开口道:“八戒,稍安勿躁。
道长既说心中有数,我等便听道长论一论道,也是修行。”
八戒见师父和猴哥都这般说了,只得嘟囔着在一张藤床上坐了。
李晏起身走到禅堂门口,仰头望向天心那轮明月。
“法师可曾想过,佛门讲明心见性,道门讲修心悟道,儒门讲存心养性。
三家法门虽殊,却都有一个心字在里头。
这心究竟是什么?”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道:
“《楞严经》云,
一切众生,从无始来,生死相续,皆由不知常住真心,性净明体,用诸妄想。
此想不真,故有轮转。
贫僧以为,心即是佛性,是众生本具之如来智慧德相。”
“法师说得是。”李晏微微颔首,又转向悟空,“大圣以为呢?”
悟空将金箍棒扛在肩上,咧嘴笑道:“俺老孙不懂什么佛性不佛性。
俺只知道,心这东西,说它有,摸不着。
说它无,又明明在跳。
当年俺老孙在花果山上,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那便是俺的心。
后来被压在五行山下,什么也做不得,那颗心还是那颗心。
只是多了五百年的憋屈。”
李晏颔首,“心是活的。喜怒哀乐,都皆有之。
修行修的便是这颗活心,让它不被外物所转,不被杂念所蔽,不被执著所困。”
说到此处,李晏转向沙僧。
沙僧沉吟片刻。
“道长,俺在流沙河底住了数百年,日日受那飞剑穿身之苦。
那时俺只觉心头满是怨毒,怨玉帝不公,天命不仁,世人皆负于我。
后来蒙观音菩萨点化,皈依佛门,保师父西行。
方知那怨毒便是障,障住了本心,便看不见天光。
如今想来,心若清净,便是地狱也是净土。
反之,便是天堂也是囚笼。”
“沙将军此言,已得修行三昧。”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心净则国土净,心染则国土染。
《维摩诘经》中说的便是这个道理。
只是,清净心固然难得,却还不是究竟。”
“那究竟是什么?”玄奘问道。
李晏往井中一指。
井水泛起微微涟漪,将水中那轮明月的倒影揉碎又聚拢。
“诸位看这井中月。”李晏道,“它是真的,还是假的?”
井水清澈见底,一轮明月端端正正地映在水中央。
月光皎洁,与水面上那轮天月一般无二。
八戒抢先道:“自然是假的!那是天上的月亮照在水里的影子,又不是真月。”
“呆子倒有几分眼力。”
悟空金睛一闪,“井中月是影,天上月是真。真假分明,有什么好论的?”
李晏微微一笑,又问玄奘:“法师以为呢?”
玄奘凝视着井中那轮明月,默然良久,方才道:
“贫僧以为,天上月是真,井中月亦是真。
天上月是月之体,井中月是月之用。
体用不二,真假一如。”
“师父这话说得玄了。”
八戒挠着耳朵,“俺老猪听不懂。影子就是影子,怎么就成了真的了?”
李晏道:“天蓬听不懂,是因你只看到了井中的水,没看到井中的天。
你且再看,那井中除了月亮,还有什么?”
八戒凑到井边,伸长脖子往里瞧了瞧:
“还有星星,还有云,还有……嘿,还有俺老猪这张大脸!”
众人闻言皆笑。
笑声未歇,李晏又道:“正是。
井虽小,却能容天月星云,也容得下你天蓬元帅的一张脸。
这井中的天地,与井外的天地,是同是异?”
八戒答不上来了。
沙僧望着井中倒影,赤目之中闪过一丝明悟:“同亦不同。
同者,井中天与井外天共一轮明月。
不同者,井外天广袤无垠,井中天不过方寸之间。”
“恩。”
李晏道,“修行人的心,便如这口井。
井水澄清,便能映照天地万物,纤毫毕现。
反之,只能看见一团泥浆。
可无论是清是浊,井终究是井,能映天,却成不了天。
修行人若能明心见性,便能照见万法皆空。
可若执著于这个空,便如这井水一般,映出了天,却把自己困在了井壁之中。”
此言一出,玄奘浑身微震,眉心那道火焰印记猛然亮起。
他双手合十。
“道长的意思是,明心见性是渡河之舟,到了彼岸,便该放下舟。
若执著于明心见性本身,便是将舟当成了彼岸。”
“正是。”
李晏转身望向玄奘,
“法师在宝象国悟了,自度亦须放下,今夜可愿再悟一层?”
“请道长指点。”
“自度亦须放下,放下亦须放下。”
李晏一字一顿,“放下了执著,还要放下那个放下。
譬如这井中月,若一味执著于它是真是假,便落了下乘。
真月在天,假月在水,真真假假,不过是人心分别。
修行到究竟处,连这个分别也要放下。
那时节,天月也是月,水月也是月,无处不是月,无时不光明。”
话音落下,井中那轮明月猛然亮了几分。
月光从井口溢出,将整座寺庙映得如同白昼。
晦明方丈站在天井边,目睹这一幕,手中念珠滑落在地,却浑然不觉。
他在这寺中住了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异象。
那月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如同泡在一池温汤之中。
心头积压了数十年的阴霾竟一扫而空。
“阿弥陀佛。”晦明方丈合掌低诵,老泪纵横。
李晏转过身来,望着晦明方丈,道:
“方丈守了这寺数十年,可曾想过,明觉为何要以身入井,镇压那东西?”
晦明方丈浑身一震:“道长……道长怎知?”
“贫道方才观照这井中残念,已看到了当年之事。”
李晏的声音平淡,略带悲悯,“明觉入井之前,可曾与方丈说过什么话?”
晦明方丈闭上双眼,两行浊泪随之淌下。
嘴唇颤抖了半晌,哑声道:
“师兄说……说他去井中,是为了陪慧空。”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玄奘面色微变,“那慧空不是被外道侵蚀了么?”
“正是被侵蚀了。”
晦明方丈道,“可那外道之物,动不了心底最深处的那一点灵光。
师兄说,他要到井底去,日日夜夜陪着慧空,用佛法将那点灵光护住。
等着有朝一日,慧空能自己挣脱出来。”
“所以明觉,是去度化。”
竹杖往井口虚虚一点。
五色光晕向井底渗去。
水面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一个幽暗的井底,井壁上刻满了倒写的梵文,经文呈暗金之色,时明时暗。
井底中央,盘膝坐着两道人影。
一个身穿破旧僧袍,面容枯槁,正是明觉。
另一个身形扭曲,周身涌动着雾气,乃是被外道侵蚀的慧空。
明觉双手合十,口中不断诵着经文。
慧空的面容随之扭曲,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师父……你何苦这般……”慧空如同有两个人同时在说话。
“你是我徒弟。”
明觉平静道,“为师说过,要将你领回正道。一日不领回,便一日不出此井。”
“我回不去了……”
“回得去。”明觉极为坚定,“心若在,便回得去。”
画面到此,为之一暗。
井水恢复平静,月光洒满井沿。
晦明方丈已泣不成声,跪倒在井边。
“师兄……师兄还活着?”
“活着。”
李晏道,“只是已油尽灯枯。
他以自身佛法为薪,护着慧空那一点灵光。
如今,油将尽了。”
“那……那可能救得?”
李晏转向玄奘,道:“法师可还记得,贫道方才说,放下亦须放下?”
玄奘点头。
“明觉便是放不下...若放不下,慧空便度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