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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清如钟磬。悟空听在耳中,金睛微闪。
他在方寸山学艺时,曾听菩提祖师说过,声音到了某种境界,便是道在发声。
老君这一句话,便有道韵在其中流转。
踏入兜率宫。
八卦炉中三昧真火烧得正旺,将满殿映得通红。
炉旁摆着七八个蒲团,墙上挂着各样物事,还有几样悟空叫不上名目的宝贝。
太上老君坐在炉前蒲团上,手中执着扇,轻轻摇着。
他今日未戴冠,只以一根玉簪挽着白发。
鹤氅随意搭在肩上,露出半边青灰色的道袍。
脚上趿着一双麻鞋,连袜子都没穿。
这模样不像是三清之一,倒像个寻常老道。
悟空大步走到老君面前,也不行礼,将金箍棒往地上一顿,便道:
“老君,你座下童子在下界占山为王,吃人度日,你可知道?”
“知道。”
“知道便好。”
悟空道,“那俺老孙问你,你身为三清之一,怎么管教座下童子的?”
老君将芭蕉扇搁在膝上,抬眼望向悟空。
双眸澄澈如水,全无半分浑浊。
“大圣来此,是兴师问罪的?”
“俺老孙不敢问罪。”
悟空冷笑一声,“只是好奇。
你那两个童子在平顶山上盘踞了不知多少年,吃了不知多少人。
俺老孙今日撞上了,拿了呆子去,还要拿小和尚。
老君若是知情,那便是纵容。
反之,那便是失察。不管是哪样,都与老君清静无为的名头不大相符。”
老君微微一笑,不答反问:
“大圣可知,金角银角在平顶山上,镇压的是什么东西?”
悟空眉头一皱。
“他们奉我之命下界,本是为了看守镇邪碑。
那镇邪碑下压着一缕外道法则碎片,乃上古时期从时空长河中坠落之物。
此物不在三界五行之中,不在因果轮回之内。
若让它出世,方圆万里化为死地。”
老君摇扇,语气平淡,
“我叫他们看守镇邪碑,原是权宜之计。
待我炼成一炉九转金丹,再亲自下界将其收伏。
不料这两个童儿道心不稳,被那外道之力侵蚀,反倒成了它的傀儡。”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闪过一丝异色。
老君这番话,与李晏所说大抵相同,只是多了一重细节。
那外道法则碎片,竟是上古时期从时空长河中坠落之物。
“老君既知外道厉害,何不亲自出手?”
老君将芭蕉扇往炉前一指:“大圣看这炉中是何物?”
悟空凑近一瞧,只见炉中悬浮着九颗金丹,呈九宫之形排列。
金丹布满裂纹,隐隐有暗金光芒从中透出。
“这九颗金丹之中,各封印着一缕外道之力。
乃我自上古以来,从三界各处收集而来。这些外道之力各有不同。”
老君起身走到炉前,“吞噬地脉,侵染神魂,扭曲因果,颠倒阴阳。
种种皆是不该存在于三界之中的东西。”
“我以八卦炉炼了三千六百年,方才能将其暂时封印于金丹之中。
那两个童儿道心不坚,未能抵挡外道侵蚀。此乃我之过也。”
悟空默然良久,心中疑团解了大半,却又生出新的疑团。
“老君既一直镇压外道,那你可知这些外道碎片从何而来?”
“时空长河深处,有一道裂痕。”
老君声音愈发低沉,“那道裂痕不知何时出现,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外道碎片便从那道裂痕中偶尔飘出,落入三界各处。
天庭一直派人巡视时空长河,试图封堵那道裂痕。
只是收效甚微。”
悟空心头一震。
时空长河中有道裂痕,这件事他从未听任何人说过。
“那道裂痕……是谁劈开的?”
老君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是被撕开的。
从裂痕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撕扯时空长河的堤岸。
那东西没有名字。
或者说,它的名字,三界之中无人能念得出来。”
兜率宫中一片寂静。
悟空从老君这番话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老君是三清之一,是这方天地真正的掌局者。
连他都对那道裂痕讳莫如深,可见那东西确实非同小可。
“老君。”
悟空收起嬉笑之色,“你与俺老孙说这些,恐怕不只是解释金角银角之事罢。”
老君走到悟空面前,伸手虚虚一点。
悟空只觉一股温和至极的气息扫过全身。
那气息清正纯和,全无半分攻击之意,却让他的天罡地煞之力自行收敛。
“大圣体内有一道菩提心。
那道心,是平顶山地下那位罗汉临终所赠。”
老君收回手指,“那位罗汉以业火焚烧自身因果。
烧了数千年,最终以大毅力斩断执念,将万年修行化作一颗纯粹的菩提心。
这颗心于大圣证道大罗,至关重要。”
“大圣可知,那位罗汉为何要坐化于平顶山下?”
“为何?”
“因他在平顶山地下,发现了那道时空裂痕的另一处入口。
他以身镇压,业火焚烧数千年,方将入口暂时封住。
他将菩提心传与大圣,是希望有朝一日,大圣能去那道裂痕处看一眼。”
悟空听到此处,金睛之中光芒流转。
他想起在那片虚无中,老僧最后说的那番话。
“大圣若有朝一日用得着,也算是老衲还了这一问因果。”
原来老僧说的用得着,是这个意思。
“俺老孙记下了。”
悟空将金箍棒扛回肩上,“老君,金角银角那两个童子,你打算如何处置?”
“贫道亲自走一遭。”
“大圣先去平顶山,待我与三位星君会合,再同去莲花洞。”
悟空出了兜率宫,却未直接下界。
纵起筋斗云,先往南天门方向飞去。
行至半路,云头上早有一人等候。
那人脚踏风火轮,身披混天绫,手中火尖枪斜指天穹,正是哪吒三太子。
哪吒已脱了银甲,换了一身寻常衣裳。
一件月白战袍,腰间系着一条青玉带,头上束着一个紫金冠。
这般打扮像是去赴宴。
“大圣。”哪吒微微一笑,“可有空与我说几句话?”
悟空按住云头,笑道:“三太子有话便说,俺老孙洗耳恭听。”
哪吒将火尖枪往脚下一顿,风火轮自行飞开数丈,在云海中烧出两个通红窟窿。
“大圣可还记得五百年前,你我那一战?”
悟空点头。
那一战他记得分明。
哪吒变作三头六臂。
手持斩妖剑、砍妖刀、缚妖索、降妖杵、绣球、火轮六般兵器,与他斗了三十回合。
最后猴子使了个身外身之法,拔下一把毫毛变作百十个行者,将哪吒团团围住,方才取胜。
“那一战我败了。”
哪吒语气平淡,“败得心服口服。大圣一力破万法,我自愧不如。”
悟空眉头微挑,等他说下去。
“但今日我来助大圣降妖,不只是为那一战之败。”
哪吒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大圣可知,当年我剔骨还父、削肉还母,以莲花化身重获新生,那一劫是如何过的?”
“如何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