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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请讲。”百花羞定了定神,道。
“公主前世乃披香殿侍香的玉女,因与奎木狼私通,双双被贬下凡间。
这一世,公主被奎木狼掳至波月洞,做了十三年夫妻,又生下两个孩儿。
如今奎木狼吞了那两个孩儿,欲杀公主证道。
公主心中,可恨他?”
百花羞默然良久,方才低声道:“恨。
恨他骗我十三年,恨他害我孩儿,恨他将我当作他证道的踏脚石。”
“可公主可曾想过,那奎木狼为何要这么做?”
百花羞一怔。
“贫道大胆猜测,并非完全正确。
公主可听一听。”
“道长请讲。”
“他本是天庭星君,二十八宿之一。
若非动了真心,何至于放着天上的逍遥日子不过,偏要下界来做妖怪?
他下界,是因公主你先下了界。
掳你十三年,也是由于不甘心,忘了前世因缘。
至于吞那两个孩儿,是有一部分的缘故是,外道之力已侵蚀了元神。
分不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执念,什么是外道的蛊惑。”
李晏望着百花羞那双泪眼:“贫道说这些,不是要公主原谅他。”
“只是想让公主明白,恨是执,不恨也是执。
唯有放下执,方能得自在。”
百花羞听到此处,心中那团郁结之气松动了几分。
问道:“道长,妾身该怎么做?”
“随贫道去宝象国。”
李晏将竹杖往空中一抛,五色长虹再度展开,
“公主的父王母后还在宫中等着公主。
至于那奎木狼,他欠公主的债,该由他自己来还。”
百花羞点了点头,踏上五色长虹。
东华大帝君也驾云跟上。三人化作三道光芒,向宝象国方向飞去。
此刻,宝象国银安殿前,战况已至白热。
猴子与黄袍怪已斗了百余回合,从地上打到天上,从天上打到地下。
金箍棒与九环刀次次相撞,震得王城晃动。
四面宫墙已塌了大半,银安殿的屋顶被掀飞了一半,露出底下空荡荡的殿堂。
那些个宫娥早已逃得不知去向。
就连看守朝房的禁军也都跑了个精光。
八戒和沙僧在一旁助战,却始终插不上手。
那黄袍怪周身暗金雾气已浓得化不开。
雾气中的触须根根如鞭,抽在空中噼啪爆响。
九齿钉耙筑上去,只能在雾气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转瞬便被雾气吞没。
降妖宝杖打上去。
也只是震得雾气晃了几晃,伤不到黄袍怪本体分毫。
猴子越打越是心惊。
这黄袍怪吞了两个孩子之后,道行暴涨了何止十倍。
棒棒皆是用了全力,天罡地煞一百零八阵齐齐催动。
七十二道紫色闪电不要钱似的往外轰。
可那黄袍怪硬接硬架,竟然不落下风。
更让猴子感到棘手的是,那厮胸口的竖眼正在不断吸收四面八方的天地灵气。
渐渐的,他的道行飞涨起来。
这般打下去,猴子迟早要落入下风。
“猴哥!”八戒在下方喊道,“这厮越打越强,咱们这般硬拼不是办法!”
猴子一棒逼退黄袍怪,抽身退开数十丈,金睛之中光芒流转。
他心中暗忖,这黄袍怪的力量源头是胸口那只竖眼。
竖眼不灭,他便是不死之身。
可那竖眼是外道之物,不在五行之中,不在因果之内。
金箍棒虽能伤它,却无法彻底摧毁它。
若要摧毁那只竖眼,须得以法则对法则。
可猴子修的是一力破万法,于法则层面的交锋,说实话,并不算擅长。
便在此时,天际传来一声雷音。
那雷音低沉悠远,比东华大帝君出手时的雷音,更为深沉厚重。
雷音过处,黄袍怪胸口的竖眼为之一滞,暗金光芒黯淡了几分。
猴子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五色长虹从碗子山方向破空而来。
长虹之上立着三人,正是李晏,东华大帝君和百花羞公主。
“兄弟!”猴子大喜,将金箍棒往空中一抛,纵身跃上云头,迎了上去。
李晏按落长虹,落在银安殿前。
略微扫过满殿狼藉。
瞧见了躺在废墟中的两具孩童皮囊。
还看到了黄袍怪胸口那只暗金竖眼。
“奎木狼。”李晏淡淡道,“你该醒了。”
黄袍怪转过身来,蓝靛脸上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哈哈哈哈——
醒了?
本座从未这般清醒过。
你们这些所谓的仙佛,总以为本座是被外道蛊惑了心智。
可你们可知,这外道之力是本座自己寻来的?
本座心甘情愿!”
李晏摇了摇头,将竹杖往地上一顿,一道五色光晕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光晕过处,暗金雾气不断作响,消融极快,
“你真的心甘情愿,吞了自己亲生骨肉?”
黄袍怪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那诡异的笑意:
“那两个孩子本就是外道之力所化的孽胎。
本座吞了他们,是让他们回归本源。”
“呵?!”李晏冷笑一声,“那你可愿回归你的本源?”
竹杖往黄袍怪胸口虚虚一指。
一道五色光华从杖尾射出,直入那只暗金竖眼之中。
竖眼猛然睁大,瞳孔深处那团蠕动的东西剧烈挣扎起来,不断传来刺耳嘶鸣。
“奎木狼。”
李晏字字如锤,敲在黄袍怪灵台深处,
“你乃是天庭二十八宿之一,西方白虎七宿之首。
你掌管奎宿星位三千七百年,虽算不得功德无量,却也是恪尽职守。
你因与玉女私通,双双被罚。
这本是你自己的因果,怨不得旁人。
可你为了逃避这因果,寻到了外道之力,将其炼入体内。
你以为外道能让你找回前世因缘。
可你找回的,不过是外道幻化的一场虚妄罢了。”
黄袍怪浑身一震,胸口那只竖眼的挣扎愈发剧烈。
暗金光芒明灭不定,其中有什么东西在向外挣脱。
“你可知那玉女为何要下凡?”
李晏继续道,“是因为她在披香殿前焚香三千七百年。
日日闻人间香火,夜夜听人间悲欢。
听见人间的生离死别,爱恨情仇,悲欢离合。
她觉得天上虽好,却少了人气。
她便自请去人间走一遭,去体味那些香火背后的悲欢。”
黄袍怪瞪大了铜铃眼,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她下凡,与你无关。”
李晏一字一顿,“你追下凡来,是你的执念。
她嫁与你十三年,是她的因缘。
如今因缘已尽,你还要执迷不悟到几时?”
言出法随!
黄袍怪胸口那只竖眼猛然炸开。
暗金碎片四散飞溅。
而在竖眼炸开的地方,一道淡金色的光芒从黄袍怪胸口飞出,在空中舒卷开来。
化作一个身穿月白僧袍的年轻僧人虚影。
那僧人面容与玄奘有几分相似,却更加年轻,眉宇之间满是困惑之色。
正是金蝉子成佛前斩下的一道执念。
那虚影向李晏合十一礼,道:“多谢道长点化。”
随即化作一道淡金佛光,消散在天地之间。
执念一消,黄袍怪周身暗金雾气如潮水般退去,露出本来的面目。
那是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面如冠玉。
与方才那青面獠牙的模样判若两人。
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眼中满是茫然之色。
百花羞望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子,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滋味。
十三年,她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向来是凶神恶煞的妖怪,强掳她的魔头,吞噬亲生骨肉的恶魔。
可如今,他跪在那里,满身狼狈,眼中茫然,竟似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奎木狼。”
李晏走到他面前,“你之罪,有三。
私动凡心,与玉女私通,犯了天条。
以外道之力侵染自身,以妖身盘踞碗子山一十三年,残害生灵。
欲杀妻证道,罪无可赦。”
奎木狼眼中闪过一丝苦涩。
“然则,你之罪,虽重,却有可恕之处。”
李晏继续道,
“你与玉女私通,乃真心所致,非为淫邪。
以外道之力侵染自身,乃是为了找回前世因缘,非为害人。
..乃是因外道之力侵蚀了元神,你已非你自己。
故贫道今日不杀你,只将你交还天庭处置。”
竹杖化作一道五色长虹,直冲云霄。
长虹之中,天庭的门户隐隐洞开,门中射出万道金光,照在奎木狼身上。
金光之中,奎木狼身形渐渐变淡,最终化作一道金光,被门户吸入其中。
天庭门户合拢。
那最后一丝金光也消散在天际。
便在此时,朝房铁笼之中,那只吊睛白额大虎低吼。
吼声未落,虎身之上泛起层层金光,皮毛褪去,虎爪收回。
转瞬之间便恢复了玄奘的本相。
玄奘站起身来,只觉浑身筋骨酸痛,像是被人用乱刀砍了千百遍。
他定了定神,双手合十,向四周望了一圈。
只见银安殿已成废墟,宫墙倒塌,金砖碎裂。
两具孩童的皮囊躺在废墟之中,瞧着便让人心头发紧。
他走到那两具皮囊前,低诵了一声佛号。
将皮囊小心捧起,放在一处干净的石板上,以袈裟盖住。
复向李晏合十一礼。
“道长。”玄奘道,“贫僧有一惑,请道长解答。”
“法师请讲。”
“贫僧前世乃金蝉子。
金蝉子在灵山听佛讲法千年,心中生出一惑。
问如来,如来不答。
问燃灯,燃灯不言。
金蝉子便自请下凡,转世十遭,欲寻那答案。
贫僧这一世,自东土出发,行至此处,历经数难,却始终未能参透。
今日见了奎木狼与玉女这一劫,心中忽有所悟,却又说不清悟的是什么。
敢问道长,贫僧悟的究竟是什么?”
李晏微微一笑。
“法师可还记得,燃灯古佛在碗子山后与你说的那两句话?”
玄奘道:“古佛说,佛不度人,人须自度。
又说贫僧还需悟另一句话,却未言明是哪句话。”
“那另一句话,法师今日可曾悟到了?”
玄奘默然良久,心中那团疑云渐渐散开,露出一线光明来。
“贫僧以为……”
玄奘道,“佛不度人,人须自度。
前半句说的是佛门无法替人解脱,后半句说的是人须自己修行。
可贫僧今日见了奎木狼这一劫,忽又觉得,人须自度,也不全对。”
“为何不全对?”李晏问道。
“奎木狼便是太执著于自度了。
他一心想找回前世因缘,不惜以外道之力侵染自身,最终害人害己。
以为自度便是凭一己之力逆天改命。
可到头来,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执念中越陷越深。”
说到此处,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人须自度,却不可执于自度。
自度是渡河之舟,执于自度便是将舟当成了彼岸。
舟到了岸,便该放下。
下了舟,方能上岸。”
李晏抚掌而笑:“法师果然慧根深厚。
燃灯古佛未说的那后半句话,贫道猜测,是...”
一道五色光华闪过,在半空中化作八个大字。
自度亦须放下。
“佛不度人,人须自度。自度亦须放下。
这三句话合在一处,便是佛门修行的真谛。”
李晏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法师前世金蝉子在灵山听佛讲法千年,心中所惑便是此。
他问如来,如来不答,是因这个答案须得自己去悟,旁人替不得。
他下凡转世十遭,历经无数劫难,为的便是今日这一悟。”
玄奘听到此处,双手合十,浑身微微颤抖。
灵台之中,那团郁结了十世的疑云终于彻底散开,化作漫天金光洒落下来。
眉心那道火焰印记猛然亮起,乌金光芒如同一轮初升的朝日,将周身笼罩其中。
那光芒与天光交汇在一处,将整片废墟映成了淡金之色。
满城百姓见这道金光从废